人早年便出入枪林弹雨更不惧血糊淋拉。当然三人中“精神领袖”非那鬼老头子莫属,率领着两位竟在鞭杆子这一行中很快就“独秀一枝”。就连小月儿虽然被严格排斥在外,但日久天长也似乎颇得“大自在”的真传。
可惜当时我并不理解。
听小月儿讲毕之后,竟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天哪!原来眼打这几位不是暗藏的右派分子,就是隐匿的反动家伙,而且领头儿的又是这么一位腐巧透顶的遗老遗少。蓦地,那小棺材里的黄马褂儿在我眼前恍然闪现了。
黄马褂儿!黄马褂儿!我为此不寒而栗了。简直像一面旗,在下面纠集着这么一些玩艺儿。而且居心叵测、行踪鬼祟、还想千方百计地“点化”我。
我格外地警觉了。
点化?我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险恶用心。什么叫还我清白?什么叫给我大自在?这分明是千方百计地把我先造就成一个专吃死人饭的鞭杆子。然后再施展谋诡计,进而也把我推到黄马褂下去干那不可告人的勾当。
没门儿!绝不同流合污。
要知道,我毕竟是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大学生,虽然命比纸薄,但绝对心比天高。身陷困境,仍坚持疾恶如仇。为此,只容得自己有冤枉委屈,却绝不怀疑他人是否罪有应得。因而经过一系列的分析之后,便作出了这样的决定:
宁为人死,不为鬼活!
但牢房生活,却似乎并未把我和金四完全阻隔开来。有些狱友们听了我的故事,竟非把我说成是他的私生子不可。要不,干嘛唯独对我垂青?日久天长,就连我自己也犯迷糊。谜!一连串的谜!非解开难得清静,一天夜里,在众好汉的鼾声大作中,我似睡非睡地开始走火入邪了。
朦朦胧胧,恍恍惚惚。
蓦地,一个黑影儿一闪,老爷子那瘦小的身影儿竟飘然落在了我的身旁。我刚想惊呼,就只见他伸指在我额头轻轻一点,随之,一切便在我心目中变得天生合理、自然而然了。他再一摆手儿,于是他便坐在大尿桶旁开始了对我的“答记者问”——
我:你到底和我是什么关系?
老爷子:我才是您的私生子。
我:天哪!
老爷子:别,我问过我。
我:胡说!你快赶上我爷爷了。
老爷子:要的就是这份儿自在。
我: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儿?
老爷子:一个屁,一缕烟儿,二只虫子,一个饱嗝儿。
我:头一回大闹教室,你是不是为了救我?
老爷子:您赔我的青花瓷笔筒儿。
我:第二回,你干嘛又非把死人捏成我?
老爷子:碰巧了,手痒痒。
我:那我呢?
老爷子:也算我一件绝活儿,把您给捏没了,可又让您愣给毁了。
我:不!你是想让我也当鞭杆子?
老爷子:您配吗?
我:那你干嘛还非拉我到教授家点化我?
老爷子:点化?您小瞧爷们儿了。
我:那为什么?为什么?
老爷子:得!说白了,让另两位也瞧瞧爷儿们的手艺。一件精品,该露就露,不能总藏着、掖着。
我:你、你把我当成了件玩艺儿?!
老爷子:是您总把自己当成个人儿。
我:啊!
一声惊……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叫,我醒了,是个梦。好汉们仍在鼾声大作,我却在尿桶旁似悟出了什么禅机。一时间,就像他已融入我的心坎间了,往昔也恍然变成了个解开的谜。
从此,我洒多了。
但生活却仿佛偏偏不容我在这帮惯偷、流氓、抢劫、诈骗
和强犯中好好地品味这份“大自在”。竟有人来探监?这可使我大出意外。要知道,上述好几项罪名我都兼蓄并有,连爹娘都羞于再来见我。干嘛?这阵子又想起自我这份子不自在。
我准备好了哭哭啼啼。但当我一见来人的面儿,虽然我的眼珠子瞪得老大老大,却再也渗不出一滴泪儿来。
会是她?小月儿!
有谁会怀疑她是个鞭杆子的女儿?文文静静地更像个女大学生了。致使监管者放心地只顾盯住别人,而让我有机会一露从好汉们那里学来的作派。尤其在小月儿面前——
“门口那狗不缺吃的吧?”我拉开架式,这么开了个头儿。
“不缺!”她羞答答地回话,“爷爷捎来的。一位大师傅多余的油儿。”
“王一勺?”我口而出。
“没错儿。”她更腼腆了,“想不开,前些日子自个儿走的,还得爷爷送他去上路。”
“莫非又碰上了?”我更急切了。
“没有!”声儿更柔和了,“只听说这些年他总犯病,老是嘀咕什么: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啊!”我半晌才说,“你、你就是为了来告诉我这个?”
“不是!”她竟然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是爷爷告诉我说,别老在家里捂着,是到外头寻点儿自在的时候了。”
“寻自在?”我一怔。
“这不,”她说,“来了……”
小月儿走了,只留下一片令人琢磨不透的温馨。真不愧是鞭杆子的女儿,竟敢到牢房里来寻自在。
蓦地,我恍若又听到了那鬼老头子的窃笑声儿。
不久,那场可怕的浩劫便开始了。在我看来,这回老爷子总该玩儿完了,就凭他那件该死的黄马褂儿,他也轮着滚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了。所幸小月儿不受这一切的干扰,到这监狱里来寻自在的次数竟越来越多了,不但给我带来了某种幻想,而且也给我带来了有关老爷子恰恰相反的消息。
您哪!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要知道,当时群雄纷争,山头林立,各派暗中都难免心毒手狠,明面又颇讲形象光辉。于是各类屈死鬼儿只好交鞭杆子们理,以防在对方手中落下把柄。为此,老爷子只忙得屁打脚后跟,竟没了精雕细捏的工夫。绝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这场浩劫比我的刑期还要长得多。在我刑满留劳改农场就业后,外头还乱得实在可以。小月儿终于长久留在我的身旁守着大自在了,一个鞭杆子的女儿和一个劳改释放犯的结合也算得门当户对。不管我在监狱里学得再洒、再无所谓,但搂着个柔情似的大姑娘还是飘飘慾仙的。
忘了!忘了!一切都被暂时遗忘了!
“老爷子真好!”她却依偎在我的怀里,冷不丁地对我说。
“干嘛!”我一怔,忙用吻堵住了她的嘴,怕晦气。
“嗯!”她却像灌满酒似地话更多了,“你还记得那年你傻头傻脑跳坑院儿吗?”
“别、别总说这个。”我又忙用嘴去堵。
“嘻嘻!”她娜地一歪头儿,笑了,“你走后,老爷子就说,我的小孙女儿眼力不错。没娘的孩子,你这份儿心事交给爷爷了。”
“天哪!”我哀叫着恍然大悟了。
“怨你!”她却猛地搂紧了我嗔怪起来了,“自个儿愣偏要往火坑里跳,差点儿把事情给搅黄了。”
“的!我说他这么疼我?”我恨恨有声。
“来呀……”她却柔情地呼唤着。
这真是一笔糊涂帐。福我?祸我?我紧紧拥抱着小月儿怎么也算不清了。他的!得自在时且自在。我猛地向上一翻身子,顿时便气喘如牛了。似在对那鬼老头儿进行报复,恍然间却又像听到他仍在窃窃嬉笑。
我再不敢想了,只愿在急骤的运动中失去思维。
只有小月儿欢快地呻吟着。
呻吟中终于迎来了天翻地覆,随之而来的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时代。变、变、变!一切都在目不暇接地变。就连我这样的人也彻底平反了,真让人有一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感。
我开始渐渐忘却那鬼老头子了。
当时,我已调到县城任中学教师,并且沉浸于“作家梦”之中。我那洋博士的老岳丈从不和我们通信,要想调往省城就只能靠个人奋斗了。但小月儿老是败我的兴,时不时地总爱在我那玫瑰的梦幻中上这么一杠子:
“老人家大概八十多,或者快九十了吧?”
“干嘛?干嘛?”我就怕听这个。
“怕干不动了。”她仍在痴痴他说。
“鞭杆子?”我口而说。
“……”小月儿不吭声了。
小月儿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甚至使我隐隐感到了自己的自私和无情。但如何解决,我心里又没一点辙。须知,即使算件出土文物儿,也没法和秦始皇的兵马俑相比。鬼头鬼脑儿的,该往哪儿摆设?
多亏省城传来的消息扫去了小月儿的一脸愁云。
原来,我那剑桥博士的老岳丈早成了落实政策的重点。不但早恢复了教授的头衔和待遇,而且已经搬进了设计典雅的教授楼。四室一厅,设施齐全。奇怪的是,洋博士似乎忘了他还有一对遭灾落难的女儿女婿,却偏偏把有伤教授楼大雅的老鞭杆子迎了进去。说是报恩,好像又不恰当。据说我那老岳丈在培育首例试管小白耗子之余,最大的嗜好就是听老头子胡侃神聊。一天不对坐那么一两小时,就像扎海洛因的那样犯瘾。为此,竟由着那鬼老头子在高雅的教授楼里瞎折腾,不但任其把装着黄马褂的小棺材当头正面摆在写字台上,而且还任其收罗进了诸多的蛐蛐罐儿和鸟笼子;同时还专门为其高价请了一位保姆,负责其饮食起居诸多事宜。真可谓来伸手,饭来张口,潇洒得实在没边没沿儿。但鬼老头子的老底儿还是被同楼的名人学者知晓了,有人就难免战战兢兢地向我那老岳丈发问:这是?……在这时我那老岳丈却洋博士味儿十足,鸭帽仍在头顶上平摆浮搁着,目不斜视傲然而答,导师!
天哪!真让人嫉妒。
但小月儿却欣喜慾狂了。就在得知这消息的第二天,她就迫不及待地约我同返省城,真不愧坟圈子里长大的女人。对自己父的荣辱沉浮可以不闻不问,对这样一个以殓尸为生的糟老头子却充满了感情。怪事儿,莫非我的老婆至今仍沾染着几分鬼气儿?但想要拒绝已是不可能了,要想借此到省城寻找个接收单位,只能满怀酸溜溜的滋味儿和小月儿同行。
到了!教授……
[续与死共舞上一小节]楼前果然景象不凡。眼瞧着就要与福我祸我的老头子相见了,心里就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他的!这鬼老头子哪来的这份福气?生于古典式的贝子府,老于现代化的教授楼。卖了老婆非但没报应,临了还捡了个洋博士的孝子贤孙。再瞅瞅自个儿这一身胎换骨的样儿,真感到老天爷是瞎了双眼。可能是由嫉妒发展为气恨,恍然间我的脑海里竟闪现出一个词儿:鹊巢鸠占!
但当事人小月儿却似没有这种感觉,竟激动地抢先向楼上冲去。等我稳定了情绪随之走进家门后,屋内的情景真使我大吃一惊。客厅里空荡荡地弥漫着一愁云,冷清清地竟没了一丝生气。罐子里的蛐蛐儿哑了口,笼子里的鸟儿耷拉了头。小月儿脸苍白瞪大眼睛站在那里,老岳丈顶着鸭帽窝坐在沙发中间。
不祥之兆!我下意识地失口惊呼道:
“怎么,死了?”
“你才死了呢!”谁料小月儿当头就给了我一棒。
“那?那?”我如坠五里雾中。
“还不快去找!”小月儿当即向我下了命令。
“不用了。”老岳丈终于犯烟瘾似地开了口。
再不会出现鹊巢鸠占的现象了,但我却顿时产生了一种多余人的感觉。
很快我就了解到,很多人羡慕不已的教授楼,老爷子愣把它称之为“匣子”。一开始他尚能学着摆老太爷的谱儿,后来摆着摆着就有点发蔫儿。随之便按他的话来说“大鸟笼子里玩小鸟笼子,大蛐蛐罐里玩小蛐蛐罐儿”,但玩着玩着却又走了神儿。越来越不安份,公然声称是教授楼扫了他的兴,于是便成日里幽灵般地开始串门儿。这出那进,竟当着诸多名流学者大发他
的宏论:“抽马桶是不硌屁,可这小洋楼也太没风了。您还别说,想当年贝子府破是破,可夜里那小风儿一吹也真有嚼头。小后院里就住着两只狐子,前庭堂里还住着一只黄鼠大仙。只要您捏起鼻子壮了胆儿,到都能找到乐子。现如今这洋气倒是洋气,可比考古董里冷清多了!”出语惊人,致使教授楼里鬼影幢幢。这还不算,窜回家来他又闲得手痒,竟又夺下保姆手中准备红烧的大块猪肉,神神道道地开始故伎重演,念念有词,再现旧艺,当即令保姆又呕又吐吓了个半死,任凭再给多少钱儿也不干了。最后直闹到舆论哗然,众叛离,就连我那老岳丈似也难支撑下去。但他却凭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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