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老鸟老狗老人

作者: 冯苓植23,870】字 目 录

死这个“厌物儿”。但因师娘护短,终难达到目的。最后,只闹到老爷子和狗

誓不两立的地步。

而现在,老爷子又一天天死盯上了它……

村里人一时琢磨不透老爷子的心思,而只觉得这条狗现在变得什么都可以原谅了。您瞧,这家伙自从女主人去世之后,真仿佛有点“圣人门下弟子风”了。不但再不对着人掀撒尿,就连愉着叼鞋的把戏也绝迹了。庄重、严肃,只是稍嫌过点头儿。整日里耷拉着脑袋那副老成持重、愁眉苦脸的样子,真让人以为它也在为先天下之忧而忧。更可怕的是,这家伙也变得像老爷子那样一尘不染了。别说骨头,就连过油肉也不为所动了。最后,干脆卧在屋里再不出门坎儿了。眼睛痴痴地望着,耳朵尖儿不时抖着。好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这样一卧就是一天,似乎就是在这一动不动中骤然变得苍老了。那眼神儿中映着泪,可脾气也随之越来越躁了。

大伙儿瞧见它就觉得揪心……

可老爷子还在一天天地死盯着它,一愣就是好半天,就是始终不见理这“厌物儿”的动静。屋子里一片死气,冷清得还是令人为狗的命运耽忧。直到有一天,老爷子盯着、盯着,那深陷的眼窝里竟涌出了两汪老泪,大伙儿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想必是人也伤心、狗也伤心,伤心把主人和狗捏在一块儿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又有点儿不对头……

没过……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几天,老爷子却似乎又厌烦起这条狗来了,为此竟变得特别难伺候。做了一碗丝儿面刚劝着吃了几口,一斜眼瞅见了那躺在地下的狗,得!来气了。一撂筷子,颤巍巍地走了,村后的野滩里一转就是半宿,总像在躲着什么。天黑了也不许拉灯,又像怕瞅见什么。黑古隆冬地就这么闲坐着,真让人感到别扭。

干嘛呀?不就是一条闷着头儿的狗吗……

不对!狗也变得让人难琢磨,似乎也瞧着老头子越来越不顺眼,脾气大着哪!不理它还好,痴呆呆地把下巴搭在前爪子上,一动也不动,一卧就是那么大半晌。只要老爷子一有动静,就像搅了它的什么,得!马上也来气儿了。不是翻白眼儿,就是龇牙咧嘴,还外带着威胁的直哼哼。这算什么和什么呀?“文庙”内就像埋了两颗定时炸弹,直搞得全村人一天到晚地提心吊胆。

“大成殿”里果然出事了……

这一天,老爷子又有点反常了,似乎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听到了点什么声音,眼神儿竟打着颤儿开始捕捉了。那声儿似有,似无,忽隐,忽现,最后就仿佛落在了狗的身上。没了,没了,但老爷子的目光却盯着那狗死死不动了。静啊,静啊,突然间老爷子竟神神叨叨地想起要讨狗的好来了。

也是!这么个屋子冷冷清清的就谁和谁呀?不就是一个老头子和一条狗……

老爷子开始抖抖瑟瑟地给狗拌食儿了。集大伙儿送来的美食之大成,自端到了老伴儿留下的这“宠物儿”的眼前。屋子里没有一点声息,静得让人甚至不愿出气儿。但谁也没曾料想到:好心没好报!等老爷子再轻轻一推狗食盆儿,那畜牲这回就不仅仅是龇牙咧嘴了,而是气呼呼地叫了一声,冷不丁地就给老爷子的手上来了一口。这一口还了得吗?顿时使老爷子手腕上鲜血直涌,两眼老泪横流。

疼得吗?又不像……

等村里人闻讯赶来,只见老爷子正端着胳膊痴痴地坐在炕头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狗,似乎又犯了魔症。而那狗也仿佛悻悻未平,正冷冷地卧在一旁。一动不动的人,一动不动的

狗,冷冷清清的屋子,真死寂得怕人。这一天下午,老爷子颤颤巍巍地在村后野滩里转得更久,直到半夜还不见回来。待村里人打着手电筒找到,才发现老爷子扑倒在老伴儿的坟头儿上,竟像个小孩儿似地睡着了。

这事儿算闹大了……

老爷子像骤然又老了许多,狗也骤然像老了许多。村里人觉得光靠自己的能耐,似乎已无法收拾“文庙”这摊子了,于是便写信急召老爷子的三子一女回来。在大伙儿看来,自己村子是偏、是远、是穷,可绝不能在这事儿留下什么话把子。得!还是让生儿女回来发扬祖宗的老传统吧!包治百病。

但这时,老爷子却又犯魔症似地注意上了一只鸟儿……

三儿一女闻讯都赶回来了。

老爷子这些儿女们都很争气,不但一个个着翅儿都飞进了城里,而且对留在农村的父母也很孝顺。

谁不夸老爷子的福份……

但一母所生,也各有不同。那就是老爷子越精心培植、越严厉教诲、越感到满意、越老实、越本份、越听话的子女,往往一进社会就越窝囊、越受气、越没心眼儿、越没出息、越得不到提拔、越是一副天生受罪鬼的相。而最小的儿子小四子则从小调皮捣蛋、不爱读书、爬房上树、搬砖掀瓦,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成心往死气爹的。可也是这小子,如今出息着哪!比哥哥和踢得红、吃得开、挣得多、住的棒,听说还当着个什么贸易公司的大经理呢!

可见并非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儿女们刚刚来到篱笆前,便顿时感到满目凄凉。只见娘在世时那满院的花全蔫了、遍地的草也莠了,没了,猪没了,好像都撵着娘匆匆地走了。只剩下了一个孤零零的老头子,站在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托着胳膊,楞着神儿,正痴痴地望着房檐下那群叽叽喳喳的鸟儿。

老了,转眼就变得这么老了……

房檐下的那群麻雀似乎已看到来人了,扑腾腾一下子飞上了大门外的柳梢头。而老爷子还在迷迷怔怔地望着,一动不动。三丫头第一个忍不住了,心头一酸,猛地悲戚地喊了:

“爹!……”

“哦!”老爷子答应了一声缓过神儿来。

使儿女们感到惊讶的是,他竟毫无激动的反映,目光呆滞,态度平淡得怕人。

“爹!您这是在于什么?”女儿还在热切切地问。

“数鸟儿。”回答得干脆。

“数、数鸟儿?”儿女们面面相觑了。

“数鸟儿就是数鸟儿!”老爷子竟不耐烦了,“找那只黑翅儿老家子!”

“老、老家子?”儿女们倒吸了口凉气。

“就是麻雀!”老爷子更来火了,“就是家雀儿!房檐下一窝一窝的!问什么?!”

“哦,哦!”儿女们赶忙点头表示明白。

进了家门,儿女们更觉得不安了。往日娘在时那热气腾腾的屋子没有了,眼前是一座冷冷清清的冰窖。更可怕的是,昔日里跟着娘欢奔乱跳迎接自己归来的那条狗,现在也老实得有点反常。闷着头儿卧在炕角下,竟对进屋人谁也不撩一眼。三丫头睹物思人,热泪一涌,就想扑过去摩娑摩娑它。哪想刚一挪步,就听老爷子在背后大吼一声:

“小心!咬人!”

“爹!”三丫头柔声解释说,“它想娘,心烦,脾气儿躁,就

下错了口……”

“胡说!”没等话音儿落地,老头子竟生气地嚷嚷上了,“它老了!它老了!”

什么?老了就咬人?儿女们不吭声儿了。

只有小四子还不服气,总想动动这条娘宠惯坏的狗。可这一下不要紧,它开始瞧见谁都不顺眼了。奇里古怪地龇牙,莫名其妙地发火。好像人一多就会搅了它的什么,最后竟夹着尾巴悻悻地去到院子里了。儿女们越来越感到周围的气氛是这么不对劲儿。再一细看,啊!娘的照片都让爹藏到哪儿去了?

夜,清幽幽的月光洒进了屋子里……

一家人总算坐到一个炕头上来了。但好像没了娘,这个家就聚合不在一起了。神散了。老爷子变得越来越古怪,只要听到哪个儿女搭茬儿劝说,就显得浑身烦躁、坐卧不宁。等、等啊,等到快把儿女们熬得打盹儿了,他却突然恍恍惚惚地开口说话了:

“爹、爹想起了小时候一挡子事儿……”

儿女们马上挣扎起来倾听。

“炮仗!”茫然的声音。

当时儿女们就被炸懵了。

“小时候,”但他却还在茫然他说,“年初一就得了个炮仗,你爷爷让我留着,我听了,一直像宝贝似地保存着。好不容易盼到了年底儿,让放了,一点,哪还有点响儿?了、蔫了、掉捻了、没劲儿了、扔了,白白……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是个炮仗了……”

儿女们惊诧了,这是什么和什么呀?

“我就不明白,”还是茫然的声音,“这一年到头儿冷冷清清的,干嘛非憋到年底儿放炮仗不可?……”

儿女们一个个又在面面相觑了。

“放!放!”更像自言自语了,“没命地放!越响、越亮、越崩得粉身碎骨,就越觉得痛快……”

儿女们一个个显得手脚失措了。

“可我那个,”还在自言自语,“却蔫了、莠了,没捻了、不响了……”

儿女们更觉不祥了。

“我、我干嘛非等到年底儿?……”声音更恍惚了。

儿女们要采取断然劝阻措施了。

但刚等“爹!”一喊出了口,老爷子打了个愣怔,便突然又变得烦躁不安了。还没等儿女们再搭上话茬儿,他已经向门外嚷嚷上了:

“狗呢?狗呢?这该死的厌物儿!咬我、烦我、成心往死折腾我!唉、唉!”

真的!那狗呢?……

月光颤抖着,儿女们在慌乱中忙向窗外望去,只见在一片皎洁的银辉中,那狗正抬着头儿、拄着前爪,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根本忘记了屋里还有什么人,只顾自己望着那月亮上面飘过的浮云,在痴痴地作一个遥远的梦。

老爷子的喊声顿时消失了……

儿女们也感到迷惘。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了?是因为对老伴儿的怀恋精神有点儿反常?还是因为内心积压着委屈心理有点变态?还是因为像小四子玄玄乎乎说的那样:异化!老年的异化!越老古板儿就越异化得没边儿没沿儿!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第二天,老爷子虽然尚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儿女们搭着话儿,但仍然是恍恍惚惚、心不在焉,似乎又和那狗找上别扭了。

而那狗,也仿佛有点不正常……

院子里一片空荡荡,篱笆上柳丝儿懒懒洋洋。这家伙不但再不愿进屋子了,而且似乎在院子里呆得也开始烦躁了。窗上总有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屋里总传出一声声窃窃的话音儿。它仿佛再也不能忍受了,先是悲哀地来回徘徊,随之便罕见地向着大门外走去了。

“站住!”老爷子失神地大喊。

奇怪!他既像见不得这狗,又像离不开这狗,突然竟踉踉跄跄扑出了屋子,率先追上去了。儿女们个个惊慌失措,只好跟着扑了出来。天哪!倾刻间篱笆墙外一片混乱,人喊狗叫、你跑我撵,最后多亏了小四子英勇无比,牺牲了一条进口磨牛仔裤,才总算把狗给套住了。

它,第一次脖子上被拴上了绳索……

俘虏抻回,老爷子仍悻悻不平。牛仔裤咬开两道口子,狗依旧恨恨有声。人怒视着狗,狗白眼看人,死一般地没有声息……突然,狗狂跳着开始挣扎了,扑腾着,怒叫着,刹时便冲懂得满院尘上飞扬。不似硝烟,胜似硝烟,顿时乡们也闻声赶来了。众目睽睽下,老爷子的满脸皱纹抽搐着,眼也直了,手也抖了,根本不顾儿女弟子的劝阻,猛地扑过去对着狗就是一脚、又一脚、又是狠狠地一脚!

狗,绝望地哀号着……

这一天,老爷子似乎也觉得有点儿有失斯文,天不黑就回屋蒙头大睡了。只留下忐忑不安的儿女们,和村里的乡们一起悄悄地商量着。这该怎么办呢?老爷子越来越乖癖了,今儿个的打狗,昨夜里那炮仗!儿女们说时无意,乡们听得有心:什么?什么?炮仗……

对!绝不能让老爷子留下后悔!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就似乎憋着什么劲头了。田野上虽

然静悄悄地没一点声儿,但人们却好像战战兢地听到了什么响动。只有“文庙”内依旧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狗,还是悲哀地被拴着……

老爷子大概是为了掩饰昨天的失态,又痴痴地站在院内望着那群鸟儿。狗哀叫了一声,鸟群扑愣愣又飞上了柳梢头,但他还是一动不动。反常,都反常!爹反常、狗反常、可儿女又该对谁去反常?

柳丝儿耷拉着,树蝉儿呻吟着,这反常到何时是个了啊?

当机立断,找到出路!

三儿一女压低嗓门,在屋里悄声再次研究到底应该怎么办。老大、老二虽住房分别仅为十二点六平方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8页/1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