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米和十一点九平方米,却决心马上接爹去共享天伦之乐。虽乐的范围是那么狭窄,极易摩擦起火,但即使抛妻别雏也在所不惜!女儿更为坚决,好像爹非她莫属,并声称斗室之内更可见孝心。唯独小四子却很鄙视兄的自我牺牲精神,而且引用弗洛伊德原理推论出再为爹找个老伴儿的必要,同时保证一切经济负担和物质准备均由他负责!不是哥儿们尚讲哥儿们义气,何况是的哥儿们那更得讲哥儿们义气!但三丫头坚决反对,两兄长也颇有微词,吵声渐大,猛然间望见窗外老头子呆滞不动的身影,为防意外,只好暂时“停火”。
简直是个折磨人的老头子啊……
突然,三丫头指着窗外轻声惊呼了:“瞧!鸟儿,果然有那么只鸟儿!”
顿时,屋内连窃窃低语声儿也没了。儿女们齐爬在窗子上向外望去,只见在对面的篱笆上,果然落着一只麻雀,黑翅儿,似离了群儿。烦躁,不安,但任它翅儿抖着,爪儿刨着,就是
连那柳梢头也飞不上去了。老了。爹望着它,它望着那成群飞掠过麦熟地的鸟儿群,都一动不动了。好像在想着什么,神了。
儿女们也感到眼前变得恍恍惚惚了……
没一点儿声,更没有一点声儿了。院子里这个静啊,就连被拴着的狗也趴卧在那里不动了。似有什么又吸引着它,那神态更显得迷惘而专注了。鸟不动,狗不动,人更不动,仿佛小院的一切都在一片死寂中凝固了。
儿女们的神情也变得迷迷怔怔了……
猛地,小院四周炸裂般地一声、一声,又是一声,骤然击破了眼前的沉寂。随之,此起彼伏、密麻交炽的炮仗声音,便惊天动地般地爆响成了一片。小挂鞭的清脆,轰天雷的闷重,二踢脚的高空震荡,滚地炮的连珠炸响。放!放!痛痛快快地放!崩他娘个粉身碎骨,炸他娘个淋漓酣畅!
小小的“文庙”在声中打着颤儿……
儿女们一惊,目光猛地一抖,眼睛便紧贴窗口更一动不动了。似在战战兢地等待炸裂这气沉沉的小院的一刹那。
响,四周还在震颤中响……
只见篱笆上那小鸟儿骤然不见了,凝神呆望的狗骤然也匍伏不动了。只剩下老头子一个人,还在连天炮仗声中痴痴地呆站着。茫然地望着四周,像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这院、这屋、这狗、这鸟。而只剩下了耳旁这炸裂般的声响,远的、近的、沉闷的、清脆的。他在听,他在一动不动地听!神情是那么的专注,身子却在微微地发抖。
突然……
狗从惊恐中复活了,一伸腰,便挣扎着站立……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起来。探起头儿,似乎还在这惊天动地的震响中寻找着什么。猛地,它迎着连天的炮响吠叫了。一声,又是一声。随之,它便绝望地拖长
声调大叫起来。
但这更像嗥……
老爷子在呆滞中颤儿打得更厉害了,似迷惘、又似清醒;似惊惧,又似思忖。身子在剧烈地抖,目光在缓缓地变。
儿女们匆匆来到老人身旁了……
待四周的炮声渐渐平息后,篱笆墙外早围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人,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一张张憨厚的脸,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子女们骤然间明白了什么,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但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这足够了,庄稼人求的就是这个眼神儿。
再看老爷子……
站在儿女们身边儿,还显得那么恍恍惚惚,但似乎又和往日的恍恍惚惚有所不同。他好像又重新认出了眼前的这些人们:儿子、女儿、大人们、还有孩子们……嘴巴抽搐着,似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篱笆内外,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又变得没了一点声儿。
阵响过后,才知道什么叫静……
乡们也似乎忘了吭声儿,他们只是期待地望着。人们多么盼一阵炮仗崩出个合情合理的老爷子,但眼前这位有点儿像,又有点儿不像。乡们更战战兢兢了,生怕说不对劲儿又把老爷子那刚醒过的神儿给掖了回去。
老天爷!但愿炮仗真的能避邪……
似乎老爷子不那么“隔涩”了,又似乎还有点儿不对。不好!老爷子的目光突然又转了,好像在屋里院外搜寻着什么。又过了一阵,他又仿佛看不到眼前的一切了。猛地,他向着篱笆外急切地喊上了:
“小五儿!小五儿……”
这喊声在村舍田野间回荡着,人们不禁为之一怔。虽然这名儿从未出自老爷子之口,但大伙儿还是忽然记起:这是在喊狗。
“小五儿!小五儿……”
这声音还在向远方的麦熟地上飘荡着,但院里却骤然不见了它的踪影。多会儿出去的?不知道。只能看见院里留下的它咬断的绳索。
这狗:……
这狗
这狗,是曾经被昵地叫作过:小五儿!
儿女们曾坚决反对过这个称呼:什么?老大、老二、三丫头、小四子,如今又出了个小五儿?但谁让自己兄一个个先后走了,而娘又耐不得膝下没有儿女的寂寞,总得有谁来逗娘高兴,那小五儿就叫小五儿吧!
似乎可以这样推想……
这条狗并不理解其中的含意,只感觉到这声儿中含着爱抚、昵和庇护。有了这声儿,就可以在家调皮捣蛋、在外好吃好喝。有了这声儿,就可以任竟撒起哄、随心欢奔乱跳,甚至可以不把那古板儿老头子放在眼里。它从小就很少和同类接触,或者在这声儿的纵容下,它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条狗。
为此,它曾也有过萌动,却从来没有过恋爱……
它满足这声儿的爱抚,追逐着这声儿生活。但终于有一天,这声儿变得越来越衰弱了,甚至就要听不到了。只在最后那个夜晚,才又听到了这声儿微弱的呼唤:
“小五儿……小五儿……”
它不懂,不顾周围那些人们骤然的饮泣,一下子便欢腾地扑到炕沿边儿上,像往常那样递上一只爪子。一只手挣扎着伸过来了,抖抖瑟瑟地又握住了它。昵,但无力,只有断断续续的泣述:
“要好生待小五儿……我、我死了,别嫌它……该给它找个狗伴儿……可怜见的……”
它不懂,还在兴奋地闻着、嗅着、舔着这只枯瘦的手,甚至还激动地呻吟着,但四周猛地响起了一片绝望的哭声,那手也突然松了,它一下从炕沿边儿上滑落。它惘然,仍想再一次扑上去,但受到的却是哭泣中的呵斥,嚎啕中的踢打。最后,它平生第一次让戴上了皮套圈儿,被孤零零地拴在院子里。任它困惑、任它不满、任它反抗,那过去庇护它的声儿却永远再不会出现了。
它记得那土堆儿,一切都被埋在那下面了,连人、带那声儿……
从此,昵的呼唤消失了,小五儿这名儿也等于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往日那痛快的日子也随之消失了。骤然间的冷冷清清,使它似乎突然发现了自己只不过是一条狗、一条没了主人的狗。
您哪!这叫什么滋味啊……
它惶惶然不可终日了。更可怕的是:那个经常给它白眼儿的老头子,过去整天不着家,现在也一天天呆在屋子里不出门了。它不懂得这种变化,却渐渐在迷乱中变得固执起来:它开始一天天趴在地上倾听着,一动不动,就盼那昵的声儿出现。
“小五儿……小五儿……”
有几次,它似乎听到这声儿回来了,飘渺的、隐约的、但也是柔情的。近了、近了,马上就要回到它的身边儿了……但又是谁在动?谁在响?把这声儿惊走了、搅没了。四周又变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它垂头丧气、它焦躁不宁,脾气变得越来越坏。就烦声音、就烦响动、更烦身边这个沉沉的老头子。
干嘛?他总在一个劲儿地盯着它……
但它还在一天天地卧着,竖着耳朵在听、在等,一动也不愿动,生怕错过了时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原先那小五儿也再没有了,眼前只剩下了一条凄凉的老狗。
但它还在固执地等待着……
老头儿古怪地来它眼前晃什么?它下意识地咬了他的手。屋里干嘛又回来了这么多的人?它又烦躁地躲到院子外。似乎那声儿也被吓得藏在篱笆后头,它惘然间第一次独自向大门外走去了。这又碍着谁和谁了?但突然间招来的却是又喊、又骂、又追、又撵、又捆、又拴,最后还有从未受过的踢和打!
它在悲愤中完全绝望了……
它似乎忆起,当它第一次被拴起来之后,那声儿就再也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漫长的悲哀。而这一次脖子上又被套上了绳索,那将又会意味着什么?它吓傻了,痴痴地再不挣扎、再不叫了。
狗,仿佛也能预感到不祥……
好像又不对!似乎正因为它被绳子拴着,那声儿又急匆匆地闪现了。在篱笆外,在坑旁。就要跨大门了,就要进小院了,就要来到这儿解救它了。它战战兢兢地匍伏在地上,激动得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
瞧!还有那只鸟儿,也痴痴地立在篱笆墙上替它张望……
来了!就要来了……
突然,一斤大崩地裂般的炮响,猛地把这一切都破坏了。那鸟儿骤然不见了,那声儿顿时被淹没了。它震惊、它恐惧、它悲愤、它狂怒,终于绝望地开始长嗥了。好像它本能地感觉到:小五儿这呼唤永远再也不会出现了。它跑了,趁人不备远远地跑走了,院子里只留下了被它咬断的绳子。
狗,人的眼睛里没有狗。它是孤独的……
但就在这时候……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那呼唤却意外地闪现了,有人在向着静静的田野急切地呼唤着:
“小五儿!小五儿……”
它听不到了,院内看不见它的踪影,只能看到老爷子张慌失措的面容。他还在喊,他还在叫:
“小五儿!小五儿……”
像这一阵炮仗把他那迷乱的心震开了一道缝儿,老爷子似乎突然发现了狗的珍贵。再不仅仅是喊了,他猛地甩下众人追出去了。儿女们又感到不安,尾随着就要劝阻,但小四子却拦住了哥哥,又玄玄乎乎地说上了:
“先让爹找去吧!说不定认出了狗,就认出了人儿……”
老爷子没听见,只顾呼唤着四寻找了。
村里村外是这么静。连天炮仗响过后的那种静。漫长的、安详的、悠着劲儿的那种静。树在这悄没声儿中生长,庄稼在这悄没声儿中发黄,牲畜在这悄没声儿中配种儿,鸭在这悄没声儿中孵化。一切都自自然然、无声无息。老爷子走着走着,那口中的呼唤声儿竟越来越小了,他几乎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找狗,还是在寻找自己。
老爷子默然了,但还在闷着头儿走……
他只感到,自己这一生就像坐在一辆老伴儿赶的牛车上,缓缓地按着一个节奏向前轱辘着。哪里是一站,不知道。车轮儿
一个声儿地转着,牛脖子上的铃铛一个点儿地响着,老伴儿那温情的话儿一个劲儿他说着,他渐渐晃晃悠悠地睡着了。梦,一连串的梦。平淡无奇,但很温暖安适。突然间,车轮儿象撞在了什么上头,剧烈地震荡,他被惊醒了。猛一睁眼,车不见了,人不见了,梦消失了,眼前只闪现出一片黄昏中茫茫的旷野。没有风,没有一丝响动,孤零零地只剩下他一个人。
暮年就这样突然地来到了……
他惶恐,他不安,他甚至莫名其妙地追悔起一路上没敢爱、没敢恨、没敢喊、没敢叫,就只落得现在这样形影孤单、两目苍茫了。说不清是对妻子的思恋,是对往事的追悔,是对自己窝囊一生的叹息,还是对骤然降临的迟暮的恐惧,一刹那他感到心迷眼乱、手脚失措了。
猛地,一声声惊天动地的炮仗震响了……
他打了个冷颤,似乎又从另外一个梦境中被惊醒了。惘然间发现,原本就没有什么车,原本就没有什么人,原本就没有那可追悔的一切。只有落日、黄昏、还有那条狗才是最现实的。沉思中,他又急不可待地向着四野呼唤了:
“小五儿!小五儿……”
随着这苍凉的呼唤声,恍惚间他觉得那狗真的回来了。但不是现在这条大狗,而是条刚刚出生的小狗儿。四条小儿顶着个胖胖的大脑袋,傻乎乎地在炕上乱拱乱爬着。不小心,竟让大脑袋拽得栽了个跟头,还孩子气儿地呻吟起来。老伴儿竟也跟着闪现了,忙心疼地把小家伙抱进被窝儿里。他不满,可老伴儿却突然惊喜地嚷嚷了:“它拱呢!它拱呢!”还不等他再说什么,老伴儿已经搂紧这毛茸茸的小东西,昵地叫了起来:
“小五儿!小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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