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这遥远的声音,恍惚间他觉得那狗已经扑到自己的身边了。但还不是现在这条大狗,而是条长细腰的半太子狗。顽劣、调皮、蹦出跳进。虽深得老伴儿宠爱,但他却从未叫过他一声小五儿。叫?和孩子们论排行?那等于承认自己有了个狗儿子。有失斯文!但老伴儿却似乎又在它身旁闪现了,才不管这些呢,好像正在嘱咐:“小五儿,小五儿!天这么晚了,快去找老头子!”这家伙真欢蹦乱蹿着来了,也不管他正在别人家给孩子补课,跳进门儿来就围着他又扑又叫,最后竟叼着他的裤儿非拉他回去不可。嘶啦一声,裤子几乎被拽了下去。幸亏他提得快,不然准会斯文丧尽。他刚想抬狠狠给它一脚,远就传来了老伴儿焦急的呼唤声:
“小五儿!小五儿……”
随着这逝去的声音,恍惚间他觉得那狗就要跳到他的怀里了。还不是现在这老气横秋的狗,而是条纵坏的大狗。虎头虎脑的,仗着老伴儿的宠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似乎有几个外地工作的得意门生专程来探望他了。他高兴,老伴儿高兴,弟子们高兴,这家伙也高兴。但礼貌得有点反常,仅在院子里瓜棚豆架下围着他们撒了两圈欢儿,就自行隐退了。一个大拼盘、几样农村菜,早在屋里炕桌儿上摆好了。虽谈兴正浓,还是被老伴儿催进屋里。但进门抬眼一看,便不由地暗暗叫苦了。只见这家伙竟跃居炕上,正专捡大拼盘里的酱牛肉片有滋有味儿地品尝呢!成何统?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当即顺手抄起一把火钩子,狠狠地就要向它打去。这家伙也似乎自觉理亏,顿时也瞠目失措了,傻乎乎地竟一动不动,但就在这火钩子即将见血之际,老伴儿忽然猛扑过来托住了他的手,慌慌张张地失口喊叫着:“小五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什么?刹那间他几乎被这古怪的逻辑弄得下不了台。而那家伙却刚等醒过神儿,便一跃躲在女主人身后,竟得意地公然汪、汪、汪地叫着向他示威了。弟子们忍俊不住大笑着为他解围来了,那家伙还在兴奋地叫,最终还得老伴儿嗔怪地加以制止:
“小五儿!小五儿……”
随着这声音的逐渐飘远、逐渐消失,恍惚间他突然发现,那被大脑袋拽倒的小狗儿,那细长身的半大子狗,那偷吃牛肉的调皮狗,都一个个甩开了他,匆匆追逐着那声儿远去了,消逝了。在眼前只剩下了一条闷闷不乐、烦躁不安、日渐衰老的狗。而它也似乎准备着追随那声音远去了,给他留下的只是那哀怨、不满和悲愤的目光。他又不安地颤栗了,随着自己那烦狗、厌狗、拴狗、踢狗的一幕幕往事在眼前闪过,突然间他竟口喃喃自责了:
“小五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语音儿未断,他突然间发现,那狗似乎已经从自己眼前消失了。仿佛往事就此被割断了,过去就这样被带走了,四周一下子变得这样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不!不能割断,不能带走!留下它,就等于留下了往事,就等于留下了回忆,就等于留下了人生的乐趣!他又开始惶恐地呼唤了:
“小五儿!小五儿……”
震响骤停后的田野显得是这么清爽、这么宁静。风儿不吹,树儿不摇,就连麦也仿佛懒得动弹了。似乎整个村子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一个永恒的梦。
“小五儿!小五儿……”只有老爷子的呼唤还在村前村后回荡着。
村里人都默默地听着,一动不动,都盼这位辛勤了一生的老人能找回自己那狗,也能找回自己那梦,也能找回他自己。
儿女们也一动不动,他们也仿佛正被这声儿吸引着去见自己的娘。
田野静悄悄……
那呼唤还在飘着,越飘越远。飘过……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了村后的麦地,飘过了河边儿的柳林,飘向了那埋着一个又一个梦的野滩。
那狗正在这里,守着一个坟头儿……
可以这样推想,当人们震惊于阵阵炮仗声中时,它早已在绝望的长嗥后咬断了脖子上的绳索,趁人不注意悲哀地溜了出来。它垂着头、塌着腰、夹着尾巴,伤心地一步步向着村口外跑去。身后,村舍还在炮声中打着颤儿。崩起的火花,腾起的硝烟。它三步一回头,怨恨地望着、不安地瞅着。或许它就这么认为,就是这恐怖的震响、可怕的火光、讨厌的烟雾,把那昵的声儿阻隔了、吓跑了。人类再不可信赖了。它要找,它要自把那声儿找回来!
村里那炮仗声渐渐平息了……
但它却仿佛并没有觉察,而是在迷幻中固执地越跑越远了。凭着它的本能,凭着它对往事的印象,终于跑到了这片埋着世代人梦幻的地方。坟头儿上已经蒙上一层绿茵茵的青草。它开始悲哀地呻唤了。没有回音儿。它开始刨动土堆儿了。还是没有回答。它正准备长期守在这儿等下去了,突然,远方那早已消失的呼唤却隐约闪现了:
“小五儿!小五儿……”它那耳朵尖儿一颤,骤然卧在坟头儿旁一动不动了。呆呆地听着,痴痴地望着。
“小五儿!小五儿……”
它还是一动不动,战战兢兢地倾听着。音儿似乎不对,但声儿却是同样挠着心坎儿的。它伸长了脖子更不敢动了,像生怕把这呼唤惊跑。
“小五儿!小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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