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苓植 - 老鸟老狗老人

作者: 冯苓植23,870】字 目 录

它痴了、呆了,仿佛化成了一条泥犬木狗。但眼神儿却在急骤地变幻着:期待、喜悦、困惑、不安,似正在作着一个多变的梦。

他来了,凄凉地叫了一声:“小五儿……”

它不动,痴痴迷迷地望着他。

他站住,又轻轻叫了一声,“小五儿……”

它不动,眼神中似又闪出了疑虑。

他再不叫了,眼睛里溢满了老泪。

它还是不动,像怕失掉这声声呼唤。

他望着它,眼前是一条骤然衰老了的狗。

好像是他,又不是他。

好像是它,又不是它。

全是因为这久已消失的呼唤……

静啊!没有一丝声息,没有一点响动。只有一个又一个坟头儿,静静绵延在这四周的草地里。蓝天下,显得是那么安详、那么恬静,任天上投下的云影在草皮儿上轻轻摩娑着。

他还在望着它,像在寻找失去的往事。

它也在望着它,像在找回丢失的过去。

他望着它,一动不动。

它望着他,一动不动。

像凝固了。在这青冢绿草间,人、狗、过去和现在、梦幻与现实,都像在一片静悄悄中。

虽然近,却仍有距离……

无声无息中,儿女们和村里人都悄悄找来了。他们也都在远默默地望着这人、这狗。但这人、这狗却仿佛一点儿都没觉察,仍然在默默地对视着,仿佛在相互重新认识。

人,一动不动。

狗,一动不动。

旁边,就是那曾经给过这人、这狗欢乐的坟丘……

突然,小四子的目光落在那坟丘旁被狗刨起的黄土上,四周的空气开始惊颤了,猛地,只听小四子一声怒吼,就见他抄起一块石头便向那狗扑去:

“浑蛋!我让你刨坟!”

人在吼声中骤然惊醒,狗在梦幻里变得更呆,小四子眼看就要举着石头砸了下去,顿时老爷子复活了,猛一下扑上架住了儿子的手,下意识地竟恶狠狠喊了起来:

“小五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狗一怔,迷幻中像找到了什么,骤然躲到老爷子身后,竟失神地示威似地叫了一声。

老爷子一怔,也骤然呆滞不动了。

人们也一下愣了神儿。

只有那喊声还在这茔地里回荡、回荡,似在重复着谁的声儿、谁的调儿、谁的音儿、谁的话儿?

但人们谁也不愿再往下想……

终于,老爷子想到往回走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那狗也默默地跟上来了。虽然还显得迷迷怔怔,但总算开始调头儿回家了。儿女们和村里人既高兴又紧张,提着脚跟儿尾随在后头,生怕弄出点声响儿来,再把这两位给惊回头儿去。

篱笆上那孤零零的鸟儿又闪现了……

人们感到又有点玄乎,但这黑翅儿老家子却置若罔闻,一见远方归来的那人、那狗,便激动地又抖翅儿、又弹爪儿,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

不好!这人、这狗、这鸟儿……

果然,老爷子一看见这鸟儿,便站住不动弯儿了,似乎又显得有点不对劲儿。而那狗也盯着这只鸟儿,也仿佛骤然间变得垂头丧气了,四条一软,竟倒卧在大门口懒得动了。

到家门了,这又犯了什么毛病?……

但这狗、这人,又有所不同。老爷子仅仅是愣了一会儿,便甩开狗自顾颤巍巍地大步跨进院里、走进屋里。而狗还是一动不动地卧在大门外,仿佛誓死再不愿跨进这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的小院了。

这算怎么和怎么档子事儿啊?……

儿女们和乡们心头上又布满了疑虑:老头子又犯倔独自回屋去了,而狗又死不愿挪窝儿,这事儿何时才是个了啊?但又似乎不对,老头子在屋里轻轻叫狗了:

“小五儿!小五儿……”

狗,耳朵尖儿一颤,又迷迷怔怔站了起来。

“小五儿!小五儿……”

狗,浑身又是一抖,竟恍恍惚惚迎着这声儿进屋去了。

神了!这娘留下的呼唤简直神了……

屋子里久久地没有一点声息。人不见一点动静,狗也再不见出来、静悄悄地就像根本没进去人和狗似的。

大伙儿越来越犯疑了……

三儿一女逐渐慌了神儿,首先不安地向屋子里走去。但他们刚一跨进门坎儿,便被眼前的景象镇得悄没声儿了。啊!墙上骤然挂满了娘的照片。大的、小的、一张张、一幅幅。娘在笑,娘在笑着望着爹、望着狗、也在望着他们一个个。

静啊!搅拌着甜的、酸的、欣慰的、悲戚的静啊……

只见爹坐在炕沿儿上,正在凝视着娘的照片。狗也蹲卧在炕沿儿下,正在凝视着娘的照片。无声无息、一动不动。但就在这悄没声儿中,屋子里似乎正弥漫起一片柔情,沁入了老人、狗、以及儿女们的心坎儿。女儿首先禁不住啜泣了,老爷子一怔,但他并不想掩饰,而是又对着那狗轻轻地呼唤了:

“小五儿……小五儿……”

狗呻吟着,慢慢地向他挪去,片刻竟把头伸在了老爷子的膝盖上,紧紧依偎着,一动也不动。

儿子们开始啜泣了,但老人却摩娑着狗的毛儿说:

“你娘嘱咐我……别嫌它……要、要给它找一个狗伴儿呢……”

窗外,那归来的麻雀飞上飞下、叽叽喳喳,终于一只只归窠了。只剩下一只还孤零零地留在窗口外,……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不时雀跃一下向内望着。

老爷子似乎又被它吸引了。

这鸟儿……

这鸟

第二天,老爷子又站在房檐下看鸟儿了。他似乎仍然在琢磨什么……

成群的麻雀都飞到田野上去觅食儿了,只有那只黑翅儿老家子还留在窗口上发呆。老爷子望着它,它也望着老爷子。不同的是,经过那阵炮仗震响之后,老爷子的眼神儿仿佛变得柔和了,而它却好像还是惊魂未定的。

似乎可以这样推想……

这是一只从小寄居在老爷子檐下的麻雀,可真正称得起名

副其实的“家雀儿”和“老家子”。要不怎么总把它和“家”字联在一块儿呢?它从刚一破壳起,就仿佛和老爷子一家结下了不解之缘。到有了鸟伴儿后,就更觉这房檐头儿选得不错。一个爱说爱笑的老太太,一条欢蹦乱跳的狗,一片热热火火的景象。得!正有利于踩蛋儿、孵雏儿、相相爱理毛儿。谁还能想到将来还会有别样的日子?

那时候,老爷子根本顾不上理它们……

它也仿佛顾不上理这老头子,伤心事儿来了。有一天,它那鸟伴儿贪箩筛下的食儿,就永远消失了。它是孵过许多蛋,喂过许多雏儿,有许许多多的鸟的后代。可鸟界不讲这个,大了,飞了,自己成家了,情份也就了了。该这么办!它也不觉着这是什么忘恩负义。只是感到鸟伴儿没了,骤然冷清得可怕。可檐下这院子里种满花,长满菜,喂着,养着猪,食儿不缺,笑声不断,它又开始慢慢适应了,甚至在这环境中渐渐飞不高了。

那时候,老爷子也没想到会理它……

它也似乎没有想到会去理这老头子。但是有一天,当一片绝望的痛哭之后,过去院子里那热热火火的一切,仿佛眨眼间便随之没有了。而这个老头子却在一片死气沉沉之中,异样地长时间留在这檐下不走了。还有那条狗,也整日里一动不动。四周是这么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使它顿时想起了蓝天、想起了田野、想起了那随群飞翔的欢腾劲儿。它挣扎、它扑腾,它想飞上柳梢头、它想飞向麦熟地、但越挣扎就飞得越低,越低就越觉得恐怖,越恐怖就越觉得绝望。没办法,它老了。

这时候,老爷子意外地注意上了它……

它也发现了。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漫天的炮响、满目的烟雾。一只小小的鸟儿面对这巨大的震撼,它被震荡在篱笆下懵了。等它清醒后再看,就连那沉沉的老头儿也不见了,狗更见不到影儿。家雀儿、家雀儿,没家还成为什么家雀儿?它在房檐上望着这空空荡荡的院子,似乎更感到末日就要临近了。

而现在,这老头子又反常地盯上了它……

它无法理解,正当它绝望恐惧到顶点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又好像变了。狗回来了、人回来了,一夜间都好像变了。那狗显得是那么平和,那老头儿显得是那么安详。悄没声儿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让鸟儿瞧着都舒服。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换了一条狗。它惘然、它惊讶,愣着神儿傻站在窗台儿上。虽然好像那个“家”又回来了,它却感到一种新的孤独。

瞧!这老头儿还在没完没了地瞧着它……

为什么?它不懂。幸亏屋里又走出了几个人,一下子引得老头子把眼神儿闪开了。傻瞧着那模样儿没了,脸上竟闪出一道一道的笑纹儿。但他还是指着它说:

“你们瞧这只黑翅儿老家子!”

它一颤,本能地躲过众人扫来的目光,忙挣扎着扑愣愣地由窗台儿飞到篱笆上。它感到困惑和不安,它要躲开这一双双眼睛。

鸟儿飞走了,老爷子的面前就剩下提心吊胆的儿女……

他们也同样感到困惑和不安:怎么着?又有点玄?炮仗刚完了又要锐鸟儿?昨天夜里已经变得好好的,今个儿早上别又犯了魔症?小四子说过,老年异化,越老古板儿就越异化得没边儿没沿儿!这……是玄!

老爷子似乎也看出了儿女们的心思,但还是憋着劲儿要说:

“别那么瞅着我,爹不犯魔症!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老家子这玩艺儿也挺有意思,人越老毛儿越白,它可是越老翅儿越黑!”

虽神情安详、面带笑容,可这没边儿没沿儿的话总让人犯疑,还是打住的为好,三丫头当即提议:

“爹!跟我去看看外孙散散心!”

“嘿嘿!”老爷子笑了,“傻丫头!就连那黑翅儿老家子也懂得:老就是老了!让黄翅儿老家子尽围着打转儿,谁领着雏鸟儿学飞觅食儿?那非把众鸟儿坠得飞不起群儿不可!”

哦!原来是为了点这个?没玩玄、很正常。可儿女们更觉得于心不忍,老二当即话:

“爹!那是鸟儿……”

“鸟儿?”老爷子说道,“鸟儿也明白这个理儿。你们瞧!那黑翅儿老家子也知道守着这房檐儿,顶多飞到篱笆墙上落着。”

鸟儿不懂,仿佛为了再次躲开扫来的目光,把头掖在翅儿下开始挠痒了。老爷于却还在望着、望着,似乎眼神儿又有点苍凉了……

“爹……”老大吞吞吐吐也忙搭话了。

“就这么着了!”老爷子一怔,又变得满精明的,“你们都快点口去。放心吧!爹还要琢磨着给小五儿找个狗伴儿呢!”

“爹……”几个大的都觉得爹骤然变得这么好,好得似乎有点那个……

“您听我说!”只有小四子始终想着自己那弗洛伊德式的计划,并慾趁势推行。

“你小子少开这个口!”貌似发火,但目光中却透着爱抚和凄凉,“你那堆洋玩艺儿,爹在院里早听到了!当时没抽你大嘴巴子,就算你便宜!你小子再敢瞎白乎,小心我立马打折你的!”

“爹!小、小四子也是急得!”老大不识眼,赶忙出来打圆场儿。

“急得?”故作嗔怪,“急得把爹看得连鸟儿都不如了!瞧那黑翅几老家子,伴儿早没了,还懂得守着个窝儿自得其乐呢!”

鸟儿不懂,站在篱笆上却是悲哀的……

儿女们也不懂,还满有兴趣地张望着。其实并不是这样的。麻雀一对儿一窝儿,公雀先死了,母雀会有别的鸟窠收留。而如果母雀先死了,那公雀就得一辈于打光棍儿。这可能是因为母总能为鸟群孵儿育女,不断壮大鸟的群,而独守空案的公雀却只能为双宿双飞的鸟群作出牺牲:探路、报警、以身相试稻草人等等。待到老了,现实将变得更加严酷。鸟群逐渐把它遗忘了,它只能孤独地在窝畔觅食儿,寂寞地对天愣神儿。虽然它也本能地留恋生命,害怕冷冷清清,总盼屋檐下永远生机勃勃。但它却只懂得渴求,从不知什么叫瞒怨。最后,当它实在挣扎着飞不起了、跳不动了,它便会自然而然地默默死去。

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屋檐下守着家雀儿过日子,他能不明白这个?……

或许正是他……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明白这个理儿,他才对儿子、对女儿、对乡们、对周围的一切,感到是这么满意。或许是那一阵炮仗震得他心豁然开朗,才使他骤然变得是这么合情合理、这么平和安详。总之,一夜间简直成了个好到不能再好的老头子,甚至好到让人产生了一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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