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嚷嚷,一拨儿一拨儿飞走了,但就是不见那黑翅儿老家子的踪影,柳丝儿不动,树影儿不摇,似乎都在为此感到惊讶。那狗被麻雀的吵嚷声惊醒了。伸着懒腰走出了狗窝,但还是不见那只小小的鸟儿。小院静悄悄的,似也在怀疑,突然,哪发出的声儿:啾啾!啾啾!再一细看,那黑翅儿老家子正尾随狗的后头,扑腾腾从狗窝里飞了出来,一下便颇为得意地落在狗的脑门儿上。小院顿时间便显得宁静安详了。
老爷子还在望着……
一天天过去了,那黑翅儿老家子和狗仿佛变得更默契了。鸟儿那讨好的啾啾声渐渐少了,那取悦的雀跃也渐渐没了。除了自然而然地去盆里吸点食儿外,再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了。一天天,鸟儿立在篱笆上,狗卧在……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院子里,谁也不去打搅谁,谁也不去理会谁。但正因为这样,也就更好像谁也离不了谁。就仿佛相伴已经一万年了,现在它们正相伴着默默向未来隐去,渐渐地和大自然消融在一起。
时间、空间,早已在它们身旁不存在了……
老爷子一天又一天地望着,心,变得恬淡了;神儿,变得安详了;目光,变得柔和了。他终于悟出了什么。
秋天,来到了……
鸟儿还立在篱笆上,狗还卧在院子里,人还依偎在窗口旁。
远,静悄悄的田野显得更苍茫了。篱笆墙外,一片片垂柳叶儿悄悄飘落着。只有屋顶的炊烟,还在湛蓝的天上袅袅飘荡着。
人生……
村里人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似乎都未发现老爷子这细微的变化。
人们只觉得老爷子更值得敬重了……
虽然说,老人家到各户串门少了,也不再到自己孩子身旁穷忙乎了,但他们却未追究原因,而是只觉得老爷子一天比一天变得更随和、更安静、更容易满足、更不给人找事儿了。他们不但对此感到满足,而且以此感到骄傲。
哪个村里的“文庙”,有这么好的“孔夫子”啊?……
乡们完全没有理解到:老爷子现在正自觉而恬静地步入了人生最后的历程。而是由敬到孝,弟子们正暗中集资,决心要再为自己村里这位“孔夫子”,重新再盖一座现代化气魄的“文庙”。好您哪!老爷子一辈子为村里的几代人忙乎了,能让他老人家再住这又老、又旧、又矮、又破的房子吗?
不能、起码得先来个洋式儿抽马桶……
老爷子并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往日的门生弟子们正在为他烧砖烧瓦、正在为他画图规划。更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那未来的“文庙”四周围,种下了一行又一行小树。
天,渐渐变冷了……
儿女们似乎也没有觉察老人心境上的微妙变化。他们是孝顺的,总在设法勒紧裤腰带,不惜和爱人发生摩擦,尽力往村里寄钱。但总是一次又一次被老爷子退回去了,而且复信里总是写着一个又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更令人感动得是,老爷子还反常地总爱给小孙孙们写信,满纸慈爱的叨叨,却绝没半句教导之类词儿。但仍然未引起儿女们的注意,他们还只是这样认为:人老了、老得更让人敬重了。
寒风中,冬天终于来到了……
老爷子的老寒又出毛病了,终于坐在热炕头上不能出屋了。正由于他自觉而恬淡地步入了人生最后的历程,他似乎连那人生终点的时刻也忘了。他不想这个,只是很平静地任时光缓缓推涌着渡到那人生的彼岸。
老人很满足地坐在窗口,总是一天天地向外默默地望着那狗。
那狗也在院子里静静地卧着,也总是一天天地向上望着那鸟儿。
那鸟儿也还在篱笆上痴痴地立着,也总是一天天地向远方默默地望着。
人、狗、鸟儿,都望见了什么?不知道。只能感觉到,正和谐地沉浸在一片永恒的静穆之中,仿佛置身于一个既属现在、也属未来的梦境里,就连自己也把自己忘却了。
但儿女们却总在好心地搅扰着……
女儿首先来信了,说是要来接爹去和小外孙团聚。老爷子一怔,似乎觉得时间马上流逝得快了。但他还是乐呵呵地回信说:“爹要走了,你娘留下的小五儿谁来照顾呢?”
那狗不知道,一副无所谓的神态……
老大老二不忍心了,分别来信表示可以设法连小五儿也接去。老爷子又是一怔,似乎觉得时间马上流逝得更加速了。但他还是故作玩笑地回信道:“小五儿也走不了,它已经找了个好伴儿,是一只鸟儿。”
那鸟儿也不知道,一副超然的模样儿……
从此,老爷子骤然发现,时光再不像往日那样缓缓流淌了。一封一封的来信仿佛推涌着它飞一般地流逝着。老人家预料到了什么,只觉得那最终时刻的节奏迎面加快了。
人、狗、鸟儿的宁静失去了……
果然,这一天,正当他捂着双在热炕头上愣神儿时,就听见一群孩子手拍手喊着什么从远方跑来了。这是怎么了?村里人从不许孩子们到这门口吵嚷,今天为什么这样反常?正思忖间,孩子们那声气儿的喊声,已经涌到篱笆外了:
古德、您哪、拜!
古德、您哪、拜!
古德、您哪,拜拜拜拜!
古德、您哪、拜!
人、狗、鸟儿全愣住了,似乎这欢乐的稚气的叫声更预示了什么。随之,只听后面又是一阵汽车声响,还没等老爷子定过神来,小四子已经随着刹车声出现了。
“爹!”这小子兴奋不已,“我是专接您来了。”
“等等!”老爷子仿佛还在迷惘中,“外头、外头孩子们嚷嚷什么?”
“嘿嘿!”小四子挠着后脖梗儿,“车开到村口儿,孩子们拦住问干什么?我就逗他们玩儿着说:接爷爷和你们古德、您哪、拜!这小家伙们,一听就给哄上了。”
“古德……您哪……拜……”老爷子竟又愣着神儿重复上了。
“爹!”傻小子却错误理解了,“穷家破业,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又掏腾着换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外带洗澡间。最大的一室归您!怎么样?够孝顺的了吧!”
“古德……您哪……拜……”老爷子还在重复。
“该拜就拜!”这小子还在错误地理解,“爹!大哥、二哥、三,都给我说了,我什么都依您!狗啊、鸟儿啊、还有什么宠物儿?都带着!”
“你、你这是在催爹……”老爷子说。
“不催行吗?”这小子抢过话茬儿,“您老不愿挪窝儿,大伙儿的一块心病!”
“傻小子!你呀……”老爷子一咬牙,终于缓过神儿来。
小四子更来劲儿了。他觉得随着最后这一声,爹又变成了个满精神的老爷子,总是乐呵呵地瞧着自己,好像怎么看也看不够,甚至比娘在世时见着他还邪乎。眼神儿中是透着点凄凉,但那一定是故土难离。一时间,小四子那生茬子劲头儿又上来了,撂下爹跑出门外就扯开嗓子喊:
“狗兄弟在哪儿?黑翅儿老家子在哪儿?准备走啊,古德、您哪、拜!”
鸟儿吓得差点栽下篱笆,忙调回头儿痴痴地瞧着院子里的狗。
狗吓得挪了一下窝儿,忙调回头儿痴痴地望着窗口上的人。
人微微颤抖了一下,又愣着神儿痴痴地望着远远那天边儿。
走?终于没走成……
任小四子火冒三丈,任乡们帮着劝说,老爷子慈祥地微笑着就是不改主意。气得小四子逢人直嚷嚷:
“这算怎么和怎么回子事儿啊?精神文明、物质文明,西方道德、东方道德,通通都加到一块儿了,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儿!”
老爷子笑答:“快了……”
气走了小四子之后,天……
[续老鸟、老狗、老人上一小节]气变得更冷了,但这小院里似乎又
很快恢复了正常。鸟儿依旧缩着脖子立在篱笆上,狗仍然蜷着身子卧在院子里。悄没声儿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仿佛自己又把自己忘却了。
只有老爷子似乎有点异样……
仍没有恐惧,仍没有慌张、只仿佛感到坐着等待也劳神儿,变得一天比一天昏昏沉沉地爱睡觉了,即使在热炕头儿上倚着窗台儿向外瞧着,也还是常常身不由己地进入了梦境。
这一天,窗外似乎传来一阵啾啾声……
朦胧中一望,只见一只欢快的鸟儿,正站在外头的窗台上歪着头儿瞧他。跳几下,又啾啾几声,还不停地用鸟喙啄着玻璃,似在急切地想告诉他什么。
啾啾、啾啾!它还在鸣叫着……
他仔细一看,很熟,但又不太像那只黑翅儿老家子。眼珠儿闪亮,翅膀儿有力,浑身透出活灵灵的劲头儿。
啾啾、啾啾!另一只鸟儿在叫……
再向远望去,外面也似乎不是寒冬。蓝天下,一缕缕翠绿的柳丝儿迎风轻轻摇摆着。枝头上还站着另一只鸟儿,正声声地召唤着窗台上的伙伴儿。
啾啾、啾啾!含情脉脉地对叫……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越瞧就越认出了这只鸟儿,黑翅儿没了,但眼神儿却是永远难忘的,只见它又依依惜别地啾啾了两声,便抖着翅儿跃上了枝头。又是几声,骤然就伴随着自己的鸟伴儿飞向了蓝夭,渐渐地消融于万里无云的晴空深。
消失了、消失了,在欢乐中永远消失了……
他羡慕、他渴求,但似乎总觉得还被什么牵拽着,冷,他感到冷,一种不祥的冷。刹那间,蓝天、翠柳、动听的啾啾声全消失了,心头只留下一片不安的预感。
冬天,现在仍然是冬天……
他猛一睁眼,只见院子里那狗今天变得异样地不安静了,还不住哼哼着,像在悲哀地呻唤。向窗外再仔细看去,更觉得不对头了。那狗垂着头儿,耷拉着尾巴,来回徘徊得更凄凉了,似乎正在焦急地寻找什么?再猛一抬头,啊!篱笆上那呆立的鸟儿不见了。
他想起了蓝天那隐没了的鸟儿伴侣……
他好像还有点不甘心,猛地挣扎起来,拄着拐仗颤巍巍地来到院子里,还是四都看不见。狗拴着,似乎显得更悲哀不安了。他忙上前放开。狗闻着、嗅着、哼哼着,径直跑在了那篱笆下的柴禾堆旁。他拖着两条急切地跟了过去。啊!那鸟儿早死了、冻硬了。什么时候?不知道。狗又悲哀地呻吟了。
是谁的声音?“走了!先走了一个……”
他一调头,颤巍巍地回屋了。这一天,他一直倚窗坐在炕头上,目光是苍凉的,痴痴地一动不动。院内,那狗早把那鸟儿衔在了狗窝旁,急切地把狗食盆儿全翻了过来。但那鸟儿任食儿埋住,还是一动不动。那狗又急切地用爪子把它轻轻刨出来,摆弄来、摆弄去,但那鸟儿还是毫无反映。最后,那狗显然是绝望了,把鼻子伸在地上,趴卧在那里直勾勾地瞅着那早已死去的鸟儿,整整一天一动不动。天是这么冷,村庄、农舍、柳枝、空气、人、狗,都仿佛和鸟儿一样,在严寒中冻住了。
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
又是一个滴成冰的早晨,窗口上结满了冰花儿。老爷子好像一夜未眠,又好像才起来便又倚在窗台儿上睡着了。似乎那飞上蓝天的鸟儿早把他引向了飘渺的未来,身边的一切早已不存在了。
怎么?她来了……
轻盈的脚步,羞赧的脸庞。一条黑油油的大辫子,两只灵灵的黑眼睛。红底儿白点儿的小褂儿,豆绿散裤脚的长裤儿。婀娜的身条儿,多情的眼神儿。后头,还传来一阵阵嬉戏的喊声儿:
“红袄绿裤黑长辫儿,教书先生的好媳妇儿!……”
她似乎才满十八岁。一见他,就玩着辫梢儿,嗔怪地对他说:
“走吧,俺来接你啦!老呆在这块儿,也不嫌腻歪!”
走、走!可……
她还在催促他:“快走吧!还在那儿磨蹭什么?你瞧——”
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往日那被大脑袋拽倒的小狗儿,那细长身儿的半大子狗,那偷吃酱牛肉片儿的调皮狗,都一个个从她身后欢蹦乱蹿地闪现了,前扑后跳、兴奋异常。骤然间,一条衰老不堪的狗也扑上来了,在她那憨的笑声中猛地和它们碰在一起,眨眼间便合成了一条虎头虎脑的狗,摇头摆尾,得意洋洋地在瞧着他。
顿时,他变得急不可待了……
但又是一个冷颤,他似乎马上下意识地想到了什么。猛一睁眼,便急切地擦去了窗口上凝结的冰花,不安地向院内望去。漫天银白,柳枝上挂满了雪,篱笆上落满了雪,小院的地上也铺满了厚厚的一层雪。但任他怎样细看,却不见了那狗的踪影。刹那间,老爷子感到这白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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