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梦 - 第四十八梦 在钟馗帐下

作者: 张恨水12,755】字 目 录

门里面来,又不住的叩头,两行眼泪,像挂线一般流着。钟馗道:“虽然我有意要你去干一份工作,就与不就,权在于你,为什么你要哭了起来?”郁席赞道:“非是小人不愿就。只因小人自视,纵然有点才具,但是四海茫茫,决没有什么人理会小人。今大元帅一见之下,就答应加以提拔,还是生平所不曾有过的境遇,怎不感激涕零。”钟馗听了他这些话,且不细辨他所说是真是假。回头看看镜子里面的人影,倒是白面长须,分明是个善头,至于心肝五脏,因他外衣里面,衬了一件胶布褂裤,这胶布最容易沾染颜料,遮隔透视,也看不出他转着什么念头。钟馗想着,此君是有名的坏蛋,怎么到了今日见面之下,却是所传失实呢?他正是如此犹豫,不免回头再向镜子里看去。这一下子,却查出破绽来了,便是这人的脑门心上,头发缝中,有一道裂痕。那裂痕半圆的一匝,直伸到后脑去。钟馗笑道:“郁先生,你何必过于谦恭,我们都是读书人,正要惺惺相惜。”说着,走出位来,两手来将他挽起。郁席赞更是受宠若惊,便站起身来,打躬连道不敢,钟馗乘他不提防,伸手在他头上一撕,随着那裂缝所在,掷下一块厚皮,正是他外面表现出来的面皮。在这面皮之下,现出他的真面来,却是紫蓝绿恶蛇皮一般的颜色,那耳目五官,更是不容易去分辨。钟馗不由哈哈大笑道:“你好大的胆,敢戴了假面具来骗我。”说着,手提剑起,向他劈去。

可是这军帐上有几个蛀虫蛀了的小窟窿。那郁席赞身子一缩,就由那窟窿钻跑了。钟馗无从追赶,气得提起剑来,只在假面具上乱劈一阵。我由帐后迎了出来,因笑道:“幸是钟先生身后明镜高悬,要不然,怎样会看出来这个满身斯文的人,是一位假面具的恶魔。”钟馗道:“刚才迟几秒钟,让这妖魔逃去,别的不打紧,这东西在我这里无隙可钻,恼羞成怒,势必去勾结丑类,图谋报复。我军刻不容缓,今晚必定要穷追上去,免得这些丑类集合一处,又另有图谋。关于军机大事,我自然不便多说,退到一边去。”看过钟馗《斩鬼传》这部小说的人,自然都会知道钟馗所统率的这一部神兵,在这神字上是玄妙得令人不可捉摸的,我也不在这时去捉摸他们一些什么,只有听候钟元帅的话,教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倒并不要我制标语口号这些宣传品,不过在对外是些安民告示,对内是些行军规则。他也曾对我说,制标语口号,那是对方的拿手好戏,在这上面,让他一着,却也没有关系。这样,我就做我分内的工作。到了四更天,钟馗下令前进。天色大明,我们到了两山之间,夹峙的一座山堡,堡上旗帜飘扬,鼓角齐鸣,倒也像是有严整的警备。钟馗下令,就遥对了这关口,在一座小山头上扎营。钟馗将我叫到中军帐里头,向我笑道:“有件大功,要你去立,你可能去?”我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能立什么大功?”钟馗笑道:“正是需要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办这件事。前面这座关,叫着阿堵关,守关的主将叫钱维重。他本不姓钱,他以为人生在世,只要有钱,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就改了现在的姓名。惟其如此,所以他仅管守着关口,可是放着大批的生意买卖人来往。你可以装着一个商人,带了两车子货物进关去看看。”我笑道:“这是间谍了,我一个书呆,干这样的精密工作,那岂不会误事吗?”钟馗道:“虽然那么说,什么也不必你打听,你只带了两车货进城,在关里住一夜,就立刻回来。”我道:“能这样自由吗?”钟馗道:“你与我无怨无仇,我也不能平白地害你。”说着,不由分说,就派了几个兵士,强迫着我出了军营。我糊里糊涂的带了两部骡拖货车,向这阿堵关前进。这里进关,是一条人行大道,出我意料,却是一点战斗意味没有,肩挑负贩的人,就在这路上来来往往。我带了两大车货,由四匹骡子拖了向前,也就心里安定些。到了关口上,虽然看到有盔甲鲜明的兵士,手拿了刀枪剑。可是这些做生意买卖的人,成了个熟视无睹的姿态,继续着向前走。我想,要人家不疑心,一切要装得很自然,和其他做生意的人一样。不然,我白送了性命,还误了钟元帅的大事。于是我故意缓走了两步,贴近大车进行,表示我和这大车是一个集团,缓缓地走到了那守卒面前了,我见前面有一个卖桃子的小贩,放下一筐桃子,却向那队守卒的班长递过几个桃子去。那班长将桃子捧着顿了两顿,眼注视这小贩这样,这小贩又递了几个桃子过去。那班长才微笑了一点头,意思是放行过去。我想,原来只要行这一点小贿赂,这并不难办。我这两大车,全是棉纱,不知钟馗营里怎么会有了这个东西。照着贩桃子的那小贩,就给那守卒班长几个桃子,难道我也就给他一卷棉纱吗?一小卷棉纱,既无用处,也不容易卖钱。但时间却不许我考量,两辆大车,已经到了城门下,走近了这班守卒。

我急中生智,在身上摸出了一张五元钞票,暗捏在手。等到那班长走近一步时,我便将钞票交给他,他看到是五元一张的便点了头笑道:“呵!今天才回来,这次买卖好哇?改天街上吃茶。”我含糊地答应着,大模大样进关,心想,这也太容易打发了,两车子棉花,也不过五元的贿赂,就放过去了。我这念头转过,才知道我是大大的错误,原来这是第一个城门的月城口。转一个弯,有比较大的城门,站着更多的守卒,一个小将官,身披软甲,腰横绿皮剑鞘,露出宝剑柄,柄上坠两挂红穗子,直眉瞪眼,瞧着进城客商。这已不是月城口那样马虎,无论什么担挑车引的货物,都要歇下来让守卒们检查一番。在检查的时候,货主就向站在将官面前一个侍卫,悄悄地手一伸。不用说,这是我在前面已实行的那个法子。我想,刚才送那班长五元,他很客气。这是一个小将官,加十倍奉俸,大概可以打发过去了。于是在身上又摸出了五十元钞票,等车子停着检查的时候,我也把这钱送到那侍卫手上。他看了一看,面带笑容,向那将官轻说了一声。到底是一位将官,颇有身份,面上那股子威严,略松了一松,便点头道:“这人,我认得,是常来常往的一位商家,不用检查,让他去完税吧。”我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次贿赂,还与正式纳税无干,我看后面要进关的货担货车,还是很多,不要拦了人家的去路,立刻引了车子进关。果然在关左侧有一座小洋房,门口挂了一块直匾,大书特书“私货严厉检查处”。进关的商贩,都把货物停在门口敞地上,再等候检查,我怕做错了手脚,露出了破绽,只歇在远远的,偷看别人的动作,见是经几位查货员看过了货物之后,给予一张字条,然后商人拿了字条进房去了。每个人手上,都拿好些钞票,看那样子,是去纳税了。不一会,查货员到了我这货车面前,看了一看,向我道:“你就是这两车棉纱?”我道:“是。”他道:“你就是这两车棉纱?后面还有吗?”我道:“没有。”查货员对我上下看了一看,冷冷地道:“你当然懂得这里规矩,我说一声,你这是私货,你就全部充公。”我说:“是是是。我是初次押车,不懂规矩,听你先生吩咐吧。”查货员道:“凭你这两车货,给个二三百元,也不算多。过多了,你也拿不出手。”我也不再等他说一字,立刻数了两百元钞票给他,他在手拿的单子上,用自来水笔填了一张,撕下来,交给我,微笑道:“你老板真是初次押车,一向没会过,你不是谎话。我索性指示你,大概你这车货,照定章要纳一万元的检查费。你和那位稽核说一声,这车上有一包纱是他朋友带给他的,请他收下。那么,他只要你纳一两千块钱就算了。朋友,我不白花你的钱呵!”说毕,笑着去了。我拿了那单子一看,上面石印好了现成字句,中间留几个空格,是自来水笔填的,上写:

查得商人赵二,由口外运来土纱两车,共计十二包,委系土产,并无其他私货物,及一切不法事情,请稽查后放行。

(年月日私货严检处章)

看这张字条,由头至尾,并无一个要纳税的税字,不过是完成一回检查手续而已。可是贩货的人,都拿了这张条子到屋子里纳税,仿佛这是一种彼此默契于心的事。多此一举的检查放行,就不知其用意何在。尤其是那下面代我填的名姓赵二,姓是第一,名是第二,他倒是不费思索的代填了。相反的,这就可以想到所谓检查是怎么一回事。

我拿着这字条,就随了那络绎不绝的人,也挤到屋子里去。哦呵!这里好忙的公事,像银行里的布置一样,纵横两个柜台,外面站满了贩卖私货的商人,纷纷向柜上递款。我看到一位身着长袍,头戴方巾的人,坐在写字楼边,满脸正气。

只看大家收款的人,想是一个权威。管他是不是那查货员所说的稽核,便遥遥的向他点了一个头。他便走近来,隔了柜台问我有什么事?我道:“你先生是……”他道:“我是这里总稽核。”我笑道:“对了。我有一个朋友,托我带一包棉纱交给总稽核。”他立刻笑着点头道:“有的有的,有这么一回事,东西在哪里?”只这一刻工夫,他的正气,完全消失。带了两名工人出来跟随我到车子边,抬了一包纱走。那总稽核将我衣襟一拉,悄悄地引我到内会客室里来,随手将门掩上。深深一揖,请我坐下,他表示很亲切的样子,笑道:“你们商家也很可怜。既要送礼,又要纳税,那未免太冤。你送了我一包纱,照现在的价钱,已经是可观,再要你照定章还税,我良心上也说不过去。这样吧,我给你一点便利,说这是公家所用品,给你一份执照,可以免费过去。不过,那你就太占便宜了,你何以报我呢?”说时,伸过手来,连连拍了我几下肩膀。我道:“请总稽核吩咐就是,我无不照办。”他眯着两眼向我一笑道:“你再送我一包纱,好吗?”我想这家伙真是贪心不足,平白地收了几千元的贿赂还想个对倍,可是我根本不在乎这一车棉纱,只要能达目的,丝毫不用顾惜。因道:“就勉遵台命,若是你先生肯帮忙的话,一回成交二回熟,在关外的商人,愿意在下回奉送十万两礼金,只要求一件事,他们的货进关的时候,免于检查。”稽核听到十万这个数目,不免脸色一变,但立刻又微笑着向我道:“你阁下说的,是一句笑话吧?哪里有这样值钱的货,愿花十万两请求免查?”我道:“你先生且不问有这事没这事,只问你能不能作主,假使你能作主的话,我明天就把款子送过来,同时,货也进关。你还是要现款呢?还是要支票呢?”他听了这话,不由得抬起手来,连连搔着头发,皱着眉,可又向人微笑,因道:“你先生倒像是个诚实商人,我信得过的,但是你所说的这批商家,不要是贩运违禁品的吧?”我笑道:“但是他们预备下这么些运动费,不管如何,他们也可以带进关来的,你先生若不要这笔款子,也是好过别人。至于你怕我开玩笑,我这两车棉纱,还相当的值钱,我愿意拿来作抵押。我明天若不带十万现款来,你就把两车东西没收了。”那稽核听到我说话这样过硬,便笑道:“你先生和我开玩笑,是不会的。不过我想到这一笔大买卖。……”说着,又抬起手来,连连搔了几下头发,表示着踌躇的样子。我道:“既是贵稽核觉得困难,我自然也不便勉强。”他忽然跳了起来,将手拍了颈脖子道:“我拼着丢了这顶乌纱帽。有十万块钱,我哪里不能安身立命?好好!请你明天来。不过有一层,我也另外有个要求。支票我不放心。那样多的银子,我也带不动,你们折合市价,给我金子吧。有了金子,你们就尽管闯关相过,我在关口上亲自等着你们。你们运来的货,是车运是驮运,或者是担子挑?”我道:“这三种运法都有。”那稽核沉吟了一会道:“既是担子挑的也有,大概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笨重东西。我守这关口子很多日子了,从来没出过乱子。”这时我心里想着,这家伙真是利令智昏,糊里糊涂的就答应了我的条件,但这事究竟出乎常情,假如他一下子觉悟过来,他一定会反悔的,便向他微笑道:“我们的话,既是说好了,我也不妨对阁下透露一些消息。要求免费进口的货,也并没有什么了不得,只是值钱而已。你阁下要的金子,也许他们不必远求,在担子上就可以拿得出来。”

那稽核听了这话,昂头想了一想,笑道:“莫非他们带的就是硬货。若果如此,我想,太便宜了。”我道:“只要贵稽核放他们痛痛快快过关,我想事后他们多少再补送一笔,也未尝办不到。”说着我起身便要告辞。那稽核虽觉奇怪,也究竟怕将生意打断了,站起来深深和我作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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