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梦 - 第四十八梦 在钟馗帐下

作者: 张恨水12,755】字 目 录

揖。又执住我的手道:“我们倾盖成交,兄弟快慰生平,等我兄再来,在舍下设筵欢迎。内人是歌舞班出身,教他找了几位老同志来,贡献一点小玩意。”我连道谢谢。他道:“我兄道谢,那就太生疏了。小女今年十五岁,教她也拜在足下当干女吧。”他一面许着很多好处,一面亲自送我出关。我想不到有这样意外的收获,回到大营,就把详情向钟馗报告了。他笑道:“我说如何?这世界是贿赂胜于一切。”于是他在一晚之间,征发了几百辆货车,将长短兵器,一齐放在货车里,神兵都扮着挑夫车夫模样,押了车子向关里进发,我骑马在前引道,去关口还有半里路上下,便见总稽核带了七八公人打扮的角色,站在路边等候。他也举着两面丈来长的杏黄旗迎风飘荡,旗上面大书“欢迎金矿工作人员过境”。我倒有些犹疑,怎么把我们一行,当了开金矿的?那总稽核倒也十分见机,他也是笑盈盈的迎到我马前,来向我低声笑道:“此地风俗,对开金矿的最为崇拜,所以兄弟这样举旗欢迎,好请痛快过关。”我也预先得了钟馗的指示,把身后一辆四轮大车指给他看道:“送先生的礼物,都在这车上,请你先去过目。”他笑道:“何必这样忙呢?难道我还怕各位过了关会赖债不成?”但他口里虽如此说,人已走近车子,打开车厢门一看,里面黄澄澄的堆着金砖与金条,他早已心房乱跳,两脚软瘫了动弹不得,他已是让这动人的东西吓慌了。我回头问道:“我们可以进关了吗?我们路上这些车辆,只等着你先生一句说。”他听着才醒悟过来,笑道:“是是是,我已在关上打过招呼,有我这两面杏黄旗子引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这一车子东西,似乎兄弟应当压解了走。若同路进关,透着有点不便。”我道:“这个不妥吧?到了关口,守关的人,不要我们进去,我们又奈他何?”那稽核看到了一车子黄金,恨不得将身子钻入车厢,和金子化成一块才好。现在眼睁睁看到金子摆在前面,不能带走,十分着急,然而我说的话,又是人情至理,他无可回驳。在黄金车边站着呆了一呆,因道:“这样吧,我压了这车子先走,你们随后就来。”钟馗装扮一个行商,他正站在我面前,听了这话,便抢着答道:“好好,就是这样办,我们只要有人引路,我们自然会冲了过去。”我听到他说出了一个冲字,觉得有些露出马脚,然而那位稽核员,全副精神,都注意在那一车金子上面,钟馗所说的是什么,他并没有理会,自己跳上那辆骡车,接过赶车人的马鞭子,唰唰几声,将骡子鞭得飞跑。那些跟他来欢迎远客的人,莫名其妙,也就随在车子后面跑。钟馗督率装兵器的车子,更不肯放松半点,紧紧的随后跟着。果然那些守关的兵卒,看到两面欢迎杏黄旗在半空飞扬着来,后面跟了一道长蛇阵的车辆,都也毫不介意,由着他们过去。

那些车子进了关,并不远去,都停在检货所门外的广场上。钟馗看到了车子都到齐了,这就差手下亲信兵士,向天空抛了三个流星号炮,在轰轰轰三响之下,所有压车进关来的人,各在车子上抢得兵器在手,同时有人把荡妖军的大旗由车厢里取出,就落下欢迎旗,利用那旗杆,把这军旗迎风展了开来。关卒见飞军从天而下,早就吓坏了。各人丢了武器,或背包裹,或提皮箱,纷纷逃跑,有的跑得太匆促,提箱盖不曾关得牢,盖子飞开来,撒了满地的钞票,这样一来,前面的人,回转身来,要捡点回头货,而后面跟着的人,见财有份,抢上前一步,就地拾起来,大家见了钞票,忘了性命,钟馗带的神兵抢上前去,一个个斩尽杀绝。那位引狼入室的总稽核赶走了一骡车金子,拼命在前面逃跑,钟馗催马向前,紧紧跟着,他见事情已急,跑到路边臭泥沟里去藏躲。来了一个野狗,嗅到他周身铜臭,以为是一堆臭屎,一口把他脑袋咬掉。他要的那车黄金,正是毫厘不会带走。阿堵关上这一阵纷乱,早把守将钱维重惊动,关里的二道关口,早早闭了。钟馗进到关前,只见城墙上悬了一幅白布,大书特书“与荡军决一死战”。钟馗以为钱维重必定开关前来迎战,便摆下阵势等候。不想一小时二小时的顺延下去,城里寂然无声。他一声号令,向城进攻,先进城的神兵,打开关来让我们大队人马进去,大家只叫得苦,原来关中守军跑得毫毛未留下一根。这里面地势低洼,全是烂泥,下马不得。据探子报告,钱维重把面上三尺地皮都已刮了走,落下这般情形,比清室空野计划还要厉害,大队人马只好再退出二关扎营。钟馗在中军帐里召集会议,因道:“钱维重是我必须斩除的恶魔之一,难道让他逃走不成?”含冤参谋便笑道:“在下倒有一个以毒攻毒之计,凡是贪财的人,还只有以财来治他。”于是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钟馗抚掌大笑道:“此计大妙。”那含冤参谋,驾着云雾走了,不到大半天,他手牵一串大金钱,每个钱眼套上一个人,如戴枷一般,用大钱将人枷住。其中第一个,猪一般肥的便是钱维重。钟馗站在中军帐前,便笑问:“这批家伙如何就擒。”含冤报告道:“在下到刘海大仙那里借了这串金钱,摆在大路上。这钱果然是宝物,放出万道光芒。钱维重带领千百辆车子,满载金珠,要到美洲新大陆去做黄金大王,他看到路上这样大的金钱,不肯放过,下了车亲自来审查。他对于金子的鉴别力最丰富,看出这钱是十足赤金,便伸头钻入钱眼,肩上挂着一枚要送上车去。他的老婆儿女,怕钱会落到他人手上,也照样钻入钱眼,各在肩上挂起一枚。哪知道这串钱的绳子,却在我手上,我念动真言,钱眼缩小,把他圈上,就牵狗一般牵来了。”钟馗望了钱维重道:“一个人要钱也不过为了衣食住行。你有了这样多的资财,要拿千百辆车子来装,你就是吃金子穿金子,你这一生也够了,为什么你见了钱还是要?对你这种人一刀一个,未免太便宜了。”便叫士兵们在中军帐前架起电炉锅,就把钱维重身上带的金条金叶子熬了一锅金汁。所有他家人不问男女老少,一齐灌瓢金汁。于是他们外套金钱内饮金汁,收拾了最后一息的生命。而身穿蓝布长衫,口喝绿豆稀饭的我,由他们看来,是天堂地狱之比了。这时钟馗收复了阿堵关,休兵一日,再行前进。晚间他在案上批阅地图,一个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在帐下办公的人,都有些愕然。

含冤参谋便问道:“元帅为何发笑,想必胜算在胸。”钟馗道:“你有所不知,由这里去三条路,都是坠入魔道的,另两条路不谈,单说向西的这一座关叫做混虫关,里面是浑谈国。”含冤笑道:“这名目就够有趣。当年晋朝人士如王衍之流,崇尚黄老,喜说不着边际的玄学,这叫清谈。如今有了浑谈国,浑者清之对也。莫非这里人都是谈酒色财气的。”钟馗道:“非也。酒色财气虽不是高谈,究竟是情欲中事。你也不见谁谈酒色财气,会有人打瞌睡的。这浑谈国的人,有一种习惯,每天要聚拢千百人在一处浑谈一阵。虽然人多,而谈者只有一个首脑人物,至多两三个,其余都是被派来听谈话的。他们所谈,没有准稿子,上自玉皇大帝,下至臭虫,谈话的人肚子里有什么谈什么。甚至谈话的人肚子里什么都没有,由他的幕宾,拟上一张稿子,到了谈话的时候,他捧着念上一遍,念完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谈着什么。”含冤参谋点头笑道:“如此如此,果然是浑谈。”钟馗道:“其浑尚不仅止此。每谈话总有两三小时,谈话地方不甚重要,那还罢了。被派来听话的人,还可以坐着打打瞌睡,转转念头,若是遇到那重要的地方,听谈话的人要挺直地站着听。时间已久了,脑筋发胀,两目无光,两耳无音,两腿发酸,浑浑然不知身在何所。浑然一堂,如醉如痴……”钟馗说到这里,忍俊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含冤参谋笑道:“果然浑得厉害。所谓混虫关,那就是指这辈混世虫而言了。晋人清谈,尚且误国,这样浑谈岂不误尽苍生?”钟馗将手拍了桌子道:“正是如此。我原来想着这个国家的人民只是浑谈,也无大过。可是这样浑谈下去,不到他人种减绝不止。我为挽救这一区苍生起见,只好先讨伐这浑谈国了。”说毕就发下命令,明日五更天明造饭,在青天白日之下,正正堂堂,向混虫关进发。我在钟馗帐下过了多日,胆子也就大得多。听说要到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去,也就十分高兴。次日早起,随了钟馗干部,在大队后面前进。一路经过几个村庄市镇,很少几幢整齐的房屋,十分之八九,是有墙无顶,有门无窗的屋架子,有些连屋架子也没有,只是一块建屋的基地。老百姓成群结队就坐在树荫下,纷纷议论。他们谈得起劲,虽然看见大兵由路上经过,也不理会。后来我们走到一个水泥坑面前,见坑上树立一块丈来长的石碑,上面大书特书,“凌云大厦奠基典礼纪念碑,一八四。年立”。钟馗在马上四周一看,不由得张开络腮胡子的大嘴,哈哈大笑。负屈将军问道:“元帅又想起了什么笑料?”钟馗将马鞭指了纪念碑道:“你看,这屋行奠基礼,今已足足一百年,这凌云大厦,还是一个泥坑。这落成典礼应该还有几千年呢?”一言未了,又听到水泥坑外有一阵鼓掌声。钟馗令负屈督队前行,却下马带了我和含冤到竹林子里看去。到时,见林子里一片草地,颇也平整。在竹子林上挂一块木牌,上面大书“凌云大厦设计委员会”。在草地上有二三十个须发苍白的老人,盘膝而坐。正面有一位胡须更白更长的老人,在那里演说。他道:“我们这大厦要有十八架升降梯,要自备有两个自来水井,有个小发电厂,必须拿去和纽约大厦比上一个高下,方不负我们先人那一番惨淡经营的苦心。”我听到这些话,心里想着,这个设计委员会,还是这批老头子父亲所留下来的,那奠基碑上写的一八四0年,大概倒不是伪造的古物。

心里正忖度着,钟馗却是一位急性人,不肯稍待,向前大喝道:“这些老不死,你们在这里说些什么?在做梦吗?”其中胡子最长的站了起来,向他微微一拱手道:“请了,阁下何来?我们在此筑室道谋,自己干自己的事,却也与阁下无干,气势汹汹的开口伤人,意欲何为?”钟馗瞪眼道:“岂但开口伤人?我简直要把宇宙间这批造粪机器斩尽杀绝。我告诉你,我是钟馗……”这些老头子听到这个姓名,再也不来设计了,爬起来就跑。别看他们是胡须苍苍的老人,跑起来向后转,却比青年要利落得多,不到几秒钟已是踪影全无。钟馗笑道:“世上议论多的人,都像这批老头子,一看形势不对,立刻就跑。只凭这几个老头子,也就可以表现这浑谈国是个什么国家。现在我们可以分三路向混虫关进攻。”含冤参谋就向钟馗道:“依卑职意思,这般人也没有什么大恶,只是自误误人,若要诛伐,未免过分。”钟馗道:“就凭你说自误误人,这四个字,也就罪有应得了。但我也不是一个好杀的人,果然自今以后,他们不自误误人,我也可以成全他们,只是这些人废话成性,有什么法子可以纠正呢?”我便向前道:“元帅若有好生之心,我们到了关下,写一封信去招降吧。果然他们降了,我们在这国度里特立一个条款:‘说废话者处死刑’。那么,大家不说废话,就只有埋头工作,既不自误也不会误人。”钟馗沉思了一会,微笑道:“到了关下再说。只怕二位这番好意,这些混世虫无福消受。”于是我们走到大路上,骑着马,加上一鞭,不多久,也就追上了大队。进行未久,已到关口。远远见那关城在重重叠叠的山峰外,把两山的谷口,起立一道高墙,墙上用白粉粉着底子,写有丈来见方的标语:“”城关上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没有,只是关着两扇城门。钟馗因含冤主张招降,他也没有下令急急攻打关口,就下令在城外平原上扎营。写好了一封招降书,用箭射入城内,这信上限定十二小时内答复。好在大家料这关里的人定也不会有什么抵抗能力,坦然在营里休息等候关内的答复,还是下午三点半钟射进城去的最后通牒,直到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还没有答复过来。钟馗认为他们是置之不理了,便要下令进攻。在这时,到达了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外面传达兵进帐报告,有关内两名代表请见,钟馗笑道:“这些家伙,真有耐性。一定要等到这最后五分钟,才肯来答复,我且暂缓进攻。”说着,就着传达兵请那两名代表进来。钟馗虽是一员武将,到底是个十足的文人出身,在礼貌上面依然十分的讲究。既是浑谈国有了代表了,却无论他们来得早迟,却也不能与人以难堪,便差着我和含冤到营门口欢迎。那两位代表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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