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梦 - 第五十五梦 忠实分子

作者: 张恨水12,011】字 目 录

在石头下面的四五个小伙子,同声喊:“无异议。”那壮汉叫道:“现在我们就改为忠实新村民众大会,老百姓们,有无异议?”那四五个小伙子喊道:“现在举冒出来当忠实新村的村长,大家有无异议?”无异议,无异议!那四五个小伙子一齐跳起来答应。那壮汉道:“请冒村长对老百姓宣布改良新村意见。”说着,他跳下去,就在这四五个喊无异议的小伙子当中,有一个人跳上石头,我看他穿了一套哔叽短衣,舒适硬扎,没有一点皱纹,口袋上照例是露出自来水笔头。胸前挂一块黑角布条,上面有四个发光体的楷书字,乃是“忠实分子”。他站定了,将两手反背在身后,挺了胸,昂起头来,大有志气凌云之感。叫道:“兄弟蒙全村父老兄弟公举为村长,实在不敢当。但这是公意,兄弟又不能推诿,只好勉为其难,关于改良新村的意见,兄弟作有二十万字的宣言,回头可以散布。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们第一要的是忠实,第二要的是忠实,第三要的是忠实。”围绕着石头的小伙子们,不问好歹,一齐鼓掌。冒村长倒不再多说,率了一批小伙子,进寨门去了。那几个被绑的老头被一班人推推拥拥,拥出了村外,老百姓看得莫名其妙,也就要进寨去。可是那群小伙子首先抢了进去,把门关了。老百姓叫开门时,有个肥胖小伙子,站在寨墙上,向大家叫道:“进村的,要一块钱的入村税。你们要进村的,各拿出钱来,领入村券。”老百姓听了这话,不问男女老幼一齐叫起来,其中有一个妇人挺身出来向寨墙上指着道:“胖小子,你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就关着寨门和我讹钱。”那人道:“我是新任冒村长委的征收股长,你们能够不听村长的命令吗?”人群中有个白胡老头子,手舞长旱烟袋,抖擞着道:“你们说年纪老大的是贪污分子,都赶了走。换上你们来了,没有别的,第一件事就是搂钱,你们不是贪污,干脆,你们是硬要!你们忠实?”那胖子瞪了眼道:“老贼,你废话少说。要不然我把你捆起来,照破坏新村秩序办你。”

这些老百姓听了,越是气,大家乱叫乱跳。可是这村子外面的墙很高,门又结实,实在无法可以进去。闹了很久,天色慢慢的晚了,这些人既渴又饿,站得疲倦更不消说。其中有几个熬不过的,就悄悄地向大家说:“虽然我们这一块钱出得太冤,可是为了这一块钱就让他们关在村外,未免太不合算,纵然让他敲了竹杠去,好在只是一块钱的小事。”这话一说,十有九个软化过来了。我在远处站着,就看到那些被摒堵门外的老百姓,三三五五交头接耳的商量。在寨墙上的人,也不止那胖子一个,有三四个人面上各带了笑容,口里衔着纸烟,在寨墙上摆来摆去。他们看到门外人是这种情形了,就有一个人伸出脑袋来向下面问道:“天快黑了,你们拿不拿钱出来?再不拿来,我们就要回家去了,那你们只好在露天里过夜。”这些人就陆续地叫着:“我们买入门券就是。”于是寨墙上就有两个人下来,一人手上拿一卷白纸片,一人手上提了一只蓝布口袋。这人逢人收钱,向口袋塞进去,那人就对交钱的人,各给一张白纸,这就算是入门券。这二三百一个没落下,连那说不平话的老头子,照样给了一块钱方才进去。我直看到这班人都进村子里去了,也向前纳一块钱的捐,以便到村子里去投宿,可是走到那里,村门大开,并无一人把守,让我自由的进去。我总还疑心着这里有什么机关不敢胡闯,在门内外徘徊了很久,看那里面,实在寂焉无人,我这就大着胆子走了进去。进门看时,路旁有座中西合璧的房子,里面七歪八倒的躺了几个人。有的睡在沙发上,有的伏在桌子上,有的索性倒在地板上,都是鼾声大作。桌上是酒瓶菜碗,装了鸡鸭鱼肉,骨头撒在四处。有两个穿着短衣的人,口袋包鼓鼓的,里面藏着钞票。我这就恍然,他们关门勒捐是什么用意。便故意叫了一声道:“各位先生,购入门券的来了,你们还有没有?”那屋子里所答复我的,却是呼呼的鼾声,那几个人全成了死狗,一动也不动。我笑着点头,向他们拱拱手道:“你们打倒贪污分子的,可是你们并没有人打,却也倒在这里。”可是我第二个念头立刻发生,且莫穷开心,现在要赶快去找个旅馆歇脚。不然,今晚徘徊在露天里,倒教这里的忠实分子疑心我不是好人了。顺路向前,张眼四处观望,早有一幢半西式的楼房,立在面前,一方“公道旅馆”的招牌,在屋檐下高高挂起,这当然心里大为痛快一阵。让我走到这旅馆面前,却见白粉墙上,红红绿绿,贴了许多宣传传单,其中有一张,却让我格外注意。上面大书“”。比这大减价一星期六字,稍为小一点的,却是下面几行字:

本社在此三周中,按原价提取三成现金,作为慰劳前线将士之用,故实际上本社只收七成房价。诸君既住本来廉价之房,并未增加分文负担,又能慰劳前方将士,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我猛然一看,仿佛这旅馆减价了。可是仔细一想,他之慰劳将士是在原价上提取。虽说他已减收三成,可是旅客并未得一文钱的便宜。我正对了那宣传品出神,旅馆里却拥出了三四个招待,将我包围起来,争着道:“先生住旅馆吗?这里大减价。”我虽不愿进去,无奈冲不出这群人的包围,只好随了他们走。走进这旅馆的大门,看到在堂屋正中,悬了一幅直匾,大书“合群第一”,我想旅馆以合群的话来号召,倒也是对的,那么,这家旅馆,也许是最公道的一家旅馆了。我认定一个面带忠厚的茶房,由他引到三层楼上去。这茶房一面开房门,一面向我道:“先生,你算有眼力的人。到我这里来,楼下和二层楼,全不能住。那楼下外号恶虎村,二层楼外号连环套,客人到了那里,茶房就乱敲竹杠。”我听了这话,大为奇怪。怎么自己人说自己人坏话,因问道:“你们不是一个老板吗?”茶房道:“虽然是一个老板,只有我们三层楼是老板最亲信的。他们都想拆老板的台,好让自己来开旅馆。我们是忠实于老板的,宁可把这家旅馆白送给别人开,也不让这些混蛋来拣便宜。”说着话引我进房。电灯明亮之下,倒也铺陈齐全干净。只是墙上新贴了三张字条,一条写着:

兹因电力昂贵,按房价酌加电灯费一成。

二条写着:

兹因水价昂贵,按房价加茶水费一成。

三条写着:

贵客如用铺盖,加收房价一成。

我不由叫道:“岂有此理!”茶房赔笑道:“先生觉得房间不好吗?”我道:“你们门口贴着传单,在这几天内,提取房价三成,作为将士慰劳金,并不加旅客一文房价。现在你们把旅客少不了的水电铺盖各加上一成费用,正好三成,补偿那损失,你们白得了慰劳的好名,负担却是加在旅客身上。借了爱国的名声,你们又可以多做些生意,这好处都是你们占了。”茶房笑道:“先生,你纵然吃点亏,只有这晚的事,何必计较?”我笑道:“你这话倒是忠实话。”那茶房笑着退出去了,我倒也休息休息。正在这时,门房外有人喊了起来,我出门看时,正是两个茶房面红耳赤,各晃着臂膀子要打架。我不由打趣他们道:“你们这就不对了。你们楼底下,挂着大字标语,‘合群第一’。上得楼来,已经知道各层楼茶房互相不和。以三层楼而论,你们应该合伙做事了,怎么又打架?”一个年老些的茶房迎着我道:“先生,你有所不知。我们茶房工资很少,不能够维持生活,各人凑点钱,贩些香烟糖果,在旅馆里卖,这小子倚恃着和账房先生有点关系,他要做九股生意,只许我搭一股。”我觉得这话,过于琐碎,就没有理他,自回房安歇。偏是左右隔壁,全有人谈天,吵得厉害。其中右隔壁有个人说口西南官话,他道:“只要照着我这个自足社会的章程去办事,无国不强,无国不富。”我想起来了,这是一个提倡公道社会主义办自给自足社的金不取先生。他住在公道旅馆,倒也是名实相符。这位先生闻名久矣,却不曾见面,于是我走出房来,在那房间前楼廊上面踱着步子。见那房门敞开,有一位道貌岸然的白须老者,穿了碧罗长衫,右手挥羽扇,左手捏了一串佛珠,好像是一位富而好善的财主。另一个人穿件老蓝布长衫,上面还绽了几个补丁。

手拿一支竹根旱烟袋,斜坐在椅子上喷烟。听他那口西南官话,就知道他是金先生。那老人道:“素闻金先生大名,是位廉洁之士。有金先生出来办社会事业,我们捐款,却也放心。”金不取笑道:“兄弟生平主张,是吃苦耐劳并重,因为光能吃苦,还是不行,只是节流并非开源。必定要注重耐劳,才可以做点事情。”“老先生,你看晚辈为人什么事不能干?洗衣、煮饭、织布、耕田,我都优为之。”老人道:“我们也久仰先生大名,决计邀集十万元,请先生来办自足学校。今天兄弟带来的钱不多,先交金先生三千元作开办费。”金不取听说,立刻站了起来,举着右手拳头高过头顶道:“我金不取,誓以至诚,接受这十万元,实践公道社会主义,兴办自足学校,盗取该款分毫,绝非人类。”那老翁十分欢喜,立刻打开身边的皮包,拿出三千元钞票来,放在桌上。那金不取,依然斜坐在一边抽旱烟袋,并不曾正眼看上一下,老人也站起来,拱手托重一番走去。这位金不取先生送到房门口,倒回头向桌上的钞票看了三四次,就不曾再向前送了。隔壁房子里,却有个中年妇人,抢了进来,她穿了一套紫绸白点子衣服,涂了满脸的胭脂粉。虽是胭脂粉底层,还透出整片的雀斑来。光着臂膀,套上两个蒜条金镯。我想金不取那分寒酸,还有这样摩登的眷属吗?那妇人进房,两手把钞票抓着,放在怀里。这位金不取先生,这时颇有点名实相违,他把手里旱烟袋丢了,也做了个黑虎掏心的姿势,在那女人手里将那三千元的钞票抢了去。低声喝道:“你不要见钱眼红,这是公家的款子。人家捐了款子,我们是要登报公布的。”那妇人把嘴一撇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哪一回人家捐的款子,你不是一体全收,自己用了?怎么样?有了这一批款子你就改邪归正了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以为那老头子,也许有十万块钱没拿出来,先要向人家作点信用,那实在用不着,你这件蓝布长衫和这根竹子旱烟袋,已骗得人家死心塌地了!”金先生已是将钞票放在椅子上,屁股坐在上面,顿了脚低声道:“你只管叫些什么?戳破了纸老虎,是我一个人倒霉吗?这两个月手边没有一个钱用,东拉西扯,天天着急,你还没有尝够这滋味吗?”那妇人道:“是呀!你既知道这两个月我们尝够了辛苦滋味,现时有了钱在手,应该痛快一下,补偿补偿。”金不取道:“还有十万元没来呢。你不想这件大事办成功吗?”那妇人道:“废话少说。我今天还没有吃饱饭。”说着,他就大声将茶房叫了去,因道:“你到隔壁馆子里去和我叫点东西来吃。”茶房道:“我知道,一碗光面,两个烧饼。”妇人道:“不,前几天我们吃素,现在开荤了,要一个栗子烧鸡块,一个红烧全桂鱼,一个清燉白鸭,要一个红烧蹄膀,再来笼米粉牛肉。”金不取在旁插嘴道:“你怎么要的都是大鱼大肉?”妇人道:“你是嫌没有海菜,好,添一个红烧鱼翅。”那茶房听了这话,望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微笑。妇人道:“你以为我和你说笑话吗?”说着,两手将金不取一推,在椅子上面,拿了一张一百元的钞票,交给茶房道:“你先拿去交给馆子里,然后送菜来。”茶房见了一百元钞票,立刻鞠了个躬去了。金不取道:“别忙走,带一斤真茅台酒来。”那妇人才笑道:“呵!你也馋了,晓得要喝真茅台酒。我有三个月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就不该吃顿大肉大鱼吗?我告诉你,明天早上陪我到银楼去买金镯子。”金不取道:“什么?打金镯子?你知道,现在金子是什么价钱?”妇人道:“管它值多少钱,反正是别人给你的钞票,白丢了也不会有多少损失,何况还是买了硬货在家里存着呢?”

金不取到了这时,似乎觉得门外有人会听到他们的说话,便在灯影下连连向她摇了手,既皱着眉又低声道:“唉!不要闹,不要闹,我陪着你去买就是。”我本也无心听人家的秘密,只是偶然碰到这种事,打动我的好奇心而已。在人家那分外为难的情形之下,我便悄悄地回了房。可是这边隔壁说话的声音,又随着发生了。我虽然想不听,一来这是木板隔壁,隔不住声浪。二来这说话的是上海浦东人,那声音非常响亮。那人道:“这笔生意一定赚钱,我们的资本已经够了。因为运输困难,办多了货,也未必得来。先试办两万元,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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