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以为这年月还像以前呢?他们兄弟要分家,平屋梁中间,一锯两段,扒开椽子,卸了屋瓦,由堂屋到大门口,拆了一条宽巷,作为兄弟分家的界限,风雨一来,房屋摇撼,遍地泥水,到了晚上,小偷和扒手,在这宽巷里七进七出。吓得小孩子哭哭啼啼,老太爷老太婆念阿弥陀佛,可是兄弟二人,还隔个巷子叫骂。不是哥哥说那边拔了这边一根草,就是弟弟说这边多瞪了那边一眼。老叫小哭,谁也止不住他们兄弟拼命,一棵树的枯荣,与他们何干?我忝为他们先人,实在无法。”我听了这言语,低声问道:“这莫非说的是田家兄弟吗?”柳敬亭道:“来的大概是他们祖先,他的后代越来越闹意见,骨肉已经成了仇人了。”我道:“京汉戏里,都有‘打灶分家’这一出戏,不断地演了这故事给别人看,那位三弟媳妇想把家产独吞了去,颇为厉害。可是就在紫荆树一荣一枯,感化了她,这有点不近情理。”柳敬亭笑道:“神权时代,道德所不能劝,刑法所不能禁的人,神话可以制伏他。于今人打破了迷信,神话就不能制伏谁?所以他们的祖先,颇也感着束手无策呢。”我笑道:“往年我很反对人心不古这句话。于今看起来,倒也有两分理由。”柳敬亭笑道:“到这里来了,是另一世界,喝酒吧,不要发牢骚。”我们喝了两杯酒,听得对面小阁子里有人笑道:“当年你老先生留下来的格言,把我们子孙教训坏了。你说的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这米价未免涨得太高了,他们实在望尘莫及。于今一斗米可抵你们当年一年的俸禄,为什么不折腰呢?”
我看时,一位斑白胡子的古人,身穿葛袍,发挽顶髻,身旁放了一支藤杖,那正是陶渊明先生。旁边一位头垂发辫,戴了瓜皮帽穿着大布长衫的人,颇也斯文一脉,我问柳敬亭道:“那有辫子的是谁?”他道:“此清代穷诗人黄仲则也。全家都在西风里,九月寒衣未剪裁。”他说完了,微笑着念了这两句诗,我便继续的听他们说些什么?陶渊明扶了酒杯道:“上中等的官,只挣这么五斗米的钱,那风尘小吏怎么过日子呢,我看看中国的官,还依然过剩呵!”我倒没有听到那边的答复,却好酒保送上一碗菜来,把门帘子顺手放了下来了,我惋惜不能听这两位诗人的妙论。因向柳敬亭道:“据传说,这全家都在西风里的诗句,很博得许多人的同情。送银子的送银子,送衣服的送衣服,这又是个人心不古。于今九月寒衣未剪裁的老百姓,固然满眼皆是,便是全家都在西风里的文人,恐怕也可编成一师,哪里找阔人同情去?”柳敬亭笑道:“寒士寒士,为士的都来个轻裘厚履,不是寒士是暖士了。”我道:“在这里的寒士,总算不错,还可以上这戒亡阁喝三杯,现代的人间,寒士在家里喝稀饭还有问题。”柳敬亭道:“这里无所谓供求不合,也就无所谓囤积居奇,寒士所以寒,乃由于富人之所以富,这里是不许富人立足的,所以寒士还过得去。”我道:“那倒可惜,我正有心问古来的富人,何以致富的?现在没有这机会了。”柳敬亭道:“但有心于此,还可以访问得到,譬如古来有钱人,莫过于石崇。石崇虽不在这里,但绿珠有坠楼这一个壮举,不失为好人,我可引你去一见。”我觉得这访问换了大大一个花样,十分高兴,吃过了酒饭,便请柳敬亭一同去访绿珠。见一片桑园,拥了三间草屋,门外小草地上,有一眼井,井上按着辘轳架子,一位布衣布裙的美妙女子,正拉着辘轳上的绳子在汲水。我隔了桑林低声问道:“这个就是绿珠了,何以变成村姑娘的模样?”柳敬亭道:“一个人经过大富,不想再富,经过大贵,不想再贵,宋徽宗在宫里设御街,装扮了叫化子要饭,那就是一个明证。所以说听遍笙歌樵唱好了。”说着话,穿过桑林,到了草屋门前。柳敬亭为我介绍一番,绿珠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懂歌舞的人,恐怕没有什么可贡献的。”笑道:“我也不敢问什么天下大事。”说时,宾主让进草屋,也是些木桌竹椅,绿珠自敬了茶,坐在主位等我发问,我笑道:“看石夫人现在生活,就很知道不满当年奢侈:但在下有一事不明,石常侍和王恺斗富的话,史书所载很多,当然有根据。但像世说新语所载,让姬人劝客饮酒,劝客不醉,就即席杀死姬人,这未免形容太过吧?这种事夫人必定曾亲身目睹过,请问到底有无?”绿珠道:“击碎珊瑚树这故事,想张君知道。珊瑚虽是王大将军拿出,却是借自武帝,皇家珍宝,他还敢打碎照赔,别的事他有何不敢?”我道:“固然钱可通神,但威富作得太过,岂不顾国法?”绿珠道:“张君难道不晓得所谓二十四友,是党于贾后的吗?”我道:“据史书所载,晋朝豪华之士,共是三家,羊绣王恺和石府上,羊王两家,他们是内戚,自然不患无钱,府上并无贵胄关系,钱反而比羊王两家多,那是什么缘故?”绿珠笑道:“我家也做了两代大官。”我道:“比过府上人做大官的,那就多了,何曾有钱?令翁石芭,做过扬州都督,似乎也不算位极人臣。晋书这样说过,‘石崇为荆州刺史,劫夺杀人,以致巨富’。莫非这话是真的?”
绿珠被我一问,脸色红了起来,低头不语,柳敬亭便插嘴道:“史家记载,有时也不免爱而加诸膝,恶而沉诸渊。”我笑道:“我们也并不打千年前的死老虎,只是想问一问做官怎样就会发财而已。知道了这个诀窍时,将来我有做官的一日,多少也懂一点生财之道。”我这样一说,绿珠也微微一笑。她道:“张君要知道,发财做官,总不过机会两字,石常侍当年做荆州刺史,正在魏蜀吴三国彼此抢来抢去之后,这个时候,朝廷政令,对那里有所不及,便多收些财赋,自然也就无人过问。有了钱,再找一个极可靠的靠山,也没有什么困难。总而言之,升平时候,吃饭容易,发横财难。离乱年间,吃饭难,发横财容易。”柳敬亭连连鼓掌道:“名讫不磨。”绿珠叹了一口气道:“多了钱有什么用,先夫当年每一顿饭,都是山珍海馐摆了满桌,也不过动动筷子,吃个一两碗饭,可是看看那些农人工人,每顿粗菜淡饭,人家倒吃四五碗饭。有钱人日食万钱,无下箸处,正是像祭灵一般。由这样看来,有钱人也不过白糟蹋,何曾享受得到。糟蹋多了,结果就是天怨地怨。先夫若不是有钱太多,何至于砍掉脑袋呢?人生穿一身吃一饱,死了一口棺材,钱再多也还是这样。人生最难得的是寿命。钱有时也可买命,而送命的时候却居多数。为了钱送命,甚至送掉一家的命,那是最愚蠢的事。离乱年间,虽是发横财容易。有道是‘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并不要什么大变化,有钱人就要发生危险的。”她这一席话,真是翻过筋斗的人说的,把有钱怕得那样厉害,这让我还能追着问些什么呢?柳敬亭坐在旁边,看到我们宾主酬对热烈,也就笑道:“张君访问古人多了,恐怕要以访问石夫人为至得意,别人没有这样肯尽情奉告的。而张君所问,也是单刀直入,毫不踌躇。”他这样一说,倒弄得我有些难为情,莫非我说的话,有些过于严重了,因笑道:“我因为看到石夫人荆钗布裙,住在这竹篱茅舍里,是一位彻头彻尾觉悟了的人。所以不嫌冒昧,把话问了出来。”绿珠笑道:“那不要紧,做官的人,若不兼营商业,他发了大财,根本就不会是一个好人。张君虽然有些责备古人,古人也就罪无可辞。”正说着,却听到一阵笛声悠扬,随风吹来,因向柳敬亭笑道:“莫非苏崐生之流在此?”绿珠笑道:“这又是张君值得访问的一位女人。这是陈圆圆,在弄笛子消遣了。”我问道:“怎么,她也在此吗?为了她,送了大明三百年天下。”绿珠笑道:“吴三桂卖国,不能说为了她,吴三桂不降,倒是为了她。‘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一怒他由山海关打回来,不能算坏。至于吴三桂降清,这本账是不能算在她身上的。后来吴三桂称帝,她闭门学道,这也算是个有觉悟的女子了。阁下若愿相见,我可以派人请她来。”我说:“那就好极。果然我像这样直率的问话,不要紧吗?”绿珠笑道:“当年是非,我们女人并不身当其冲,也倒值不得隐讳。”她说着起身入内,着了一位女仆去请陈圆圆。不多一会,竟来了两个女人。前面一个是道家装束,都大大方方的进来。柳敬亭笑道:“张君面子不小,请一来二,前面这是陈夫人,后面这是钱牧斋先生的柳夫人。”我明白了这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便起身相迎道:“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小可由人世来,想来要些史料去做一做世人的实鉴。二位夫人都是与一代兴亡有关的人,不免提出几个疑问,直率的请教,不知可能容许否?”陈圆圆道:“刚才石夫人着人去说时,已经知道张君来意。只是与一代兴亡有关的这句话,我们有些不敢当。”柳如是道:“陈夫人还可以,我却是真不敢当。”说着话,宾主落座,我心想吴三桂之忍心害理,莫过于在缅甸取回永历帝来杀掉,这种变态心理,倒值得研究。因道:“当年明主由榔逃入缅甸,中国已无立足之地。满清要的是中国土地,吴大将军把云南也给他囊括个干净,这也就够了。由榔这个人既被囚在缅甸,这条性命让他活下去好了,何苦定要把他斩草除根?吴将军也是世代明臣,何至于这样毫无人情?陈夫人能从实相告吗?”
陈圆圆道:“这何待张君来问,当年入滇的文武官员,私下掉泪的就很多。”我道:“既然如此,何以那些武官,居然肯随了吴大将军远入缅甸?”陈圆圆道:“本来永历帝到了缅甸,清朝也就无意再用兵了。大将军却存了一点私心,他以为云南远离北京万里,到了这里,就是他的天下,他可以仿明朝的沐家,代代在这里称王。既然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天下,倒是满清新主子远,而出亡在缅甸人的旧主子近。那时,明臣李定国还有几千人照着少康一旅可以中兴的故事说起来,他若由缅甸人手里解放出来,第一就是打回云南。这分明是永历帝在一日,吴将军就一日的不安。他要进攻缅甸,为的是自己的云南,并非是为清朝天下。吴大将军如此想,随从的武官当然也是如此想。所以后来把永历帝捉到了,过了几个月杀他,无非是没有祸害可言了,也有些不忍心下手。”我道:“吴大将军是肯听陈夫人之言的,当时何不劝他一劝?”陈圆圆叹了一口气道:“到了那时,我也知道他势成骑虎了,劝又有什么用?所以到了后来,我伤心已极,只有出家。”说到钱夫人劝夫的故事,是见之私人笔记很多的,请问哪里有效?柳如是接嘴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把人生看得太有趣的人,他就怕死。张君从人世间来,不妨想想现代,最怕死的人,他就是生活最奢侈的人,牧斋当年,也不过如此而已。”我道:“钱牧斋读破万卷书,什么事不知道。何以清兵渡江,他既不殉节,又不出走,守在南京投降。”柳如是道:“那也许正是读破万卷书害了他,一样读书,各有各的看法。有的看着人生行乐耳,有的看着是自古皆有死。牧斋是看重在前一说的。这也不光是晚明的士大夫都着重享乐而已,所有秉国政的人,最好是不让他的文武官吏享受什么,人有钱可花,有福可享,他就要极力去保留他的生命来花钱享受,哪肯以死报国?晚明的南京小朝廷从福王起,就是叹着气没有好戏可听的。拿了政权的阮马,那更不消说,在这种君不君,臣不臣的朝廷,气节两字,早已换了声色两字,不能死节,也不能专责姓钱的了。姓钱的不死,我死也无益,所以我们就这样活下去。”我道:“读徐仲光的《柳夫人传》,知道柳夫人最后还是一死报钱家的,我们相信当年柳夫人劝牧斋殉节,绝非假话,牧斋之不受劝,那也正和吴大将军之不受劝是一样。”我说到这里,又把话转到吴三桂身上,因之再向陈圆圆问去,她便笑道:“这也可见得女人不尽是误人国家的。”我道:“吴大将军建国,几乎可以摇动满清了。后来失败,最大的原因何在?”陈圆圆道:“最大的原因吗?那还不是为了吴将军是自私?假使那时候永历帝还在,民心思汉,一定不是那个局面。其二,清朝还是用那个老法子,先用汉人杀汉人,灭亡了明朝,再用汉人杀汉人,平定了三藩。其三,清朝各个击破的法子也很毒,若是那个时候,三藩各除了私心,团结一致,恢复朱明天下,掩有东西南七八省的地方,练有几百万的精兵,清朝进关的那些八旗兵是没奈何的。做这种有历史上重大意义的大事,先就出于私心,根本使用不了百姓,而几位起事的人,又各人打着各人的算盘,失掉了互相呼应的效力,怎的不失败?所以吴将军彻头彻尾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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