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梦 - 第五十八梦 上下古今

作者: 张恨水13,068】字 目 录

亭扯了我的衣袖道:“东坡先生正在唱他的得意之句。”我道:“这吹笛子的定是朝云之流了。我们去见他,这时似乎有些不便。”柳敬亭道:“东坡先生,却不是那种人。”说着话,走近了草阁,已见一位穿蓝衫而有一撮大胡子的人,迎了上来。他笑道:“柳君来得正好,说段书我们听听。”我料定这是苏轼,便躬身一揖。柳敬亭与我介绍了,东坡手扶路边竹子,昂头想了一想,笑着反问我道:“难道我这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人,与现代还有什么关系,却值得你新闻记者来访问一番。”我道:“前代任何一事,都可为后代借鉴。”东坡道:“那是你要问我当年这‘一肚皮不合时宜’了。”说着,拍了一拍肚子。柳敬亭代答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东坡看了竹子下有一块平石,便让我们在那里坐了。他笑道:“我现在是个古人,有话尽管问。”我道:“后学所不解的,便是后世所说,理学不但南宋、北宋已种了这个根了。当先生之世,真是人才极一时之盛,何以紧接着这个一时之盛,不是国运昌隆,而是中原失守,成了偏安之局?”东坡道:“你问得有理。可知那时人才,也不过分着两派,一是王安石一派,做事过于褊狭。变法未尝不有些道理,但没有深知民隐,坐在宰相衙里发号施令,硬弄得柄凿不入,变了一个朝代的法,一事无成。一是司马光派,做事迂阔,只讲大道。如富弼见神宗,愿二十年口不言兵,只把中原百姓,养成了一种文弱之民。这样的人才,便有千千万万,何补于天下大事?”我听了这话,觉得此公倒着实有点见地,因躬身道:“后学有一件事要冒昧一问了。那时人才,外不讲以弭边患,内不讲以除权奸,却是分了朔洛蜀三党。世推先生为蜀党领袖,却专和洛党的程家作对。门户之见,贤者亦不免吗!”东坡笑道:“阁下不到程门去立雪,却来我这里谈天,我想你也不会是那些腐糟,此何待问?在那时,王安石的法已变完了,那一套周礼,搬到大宋来试验,正是不灵。至于二程,他们所学的,是大学中庸,更是周礼挖出来一些虚浮不着实际的东西,真把皇帝弄成了他明道伊川两先生一般,终日端坐在皇宫里格物,那成何话说?我觉得他兄弟两个,就标榜得有些肉麻,程颐说千百年来无真儒,只有程灏可以上继孟子,你看有兄弟们这样自己恭维的吗?程颐入宫讲学,我怕他会把皇帝弄成个书呆子,故意和他开开玩笑那是有的。”我道:“苏老先生曾说王安石不近人情,而先生对程伊川之规循步短,也说不近人情,先生一家,当然是以近人情为治国之道。请问在大宋当年,怎样才算近人情?”东坡道:“我当年的主张,你可以看我的《策论》。若是在这几百年后的眼光看起来,那我们这班文人都是有罪的。‘议论未了,金兵已渡河矣。’说到个近人情,当年的司马光派和王安石派,不闹意气,把保甲保马方田等法办好了,库有可用之财,国有已练之兵,也就不至于金人所说有两千兵守河,他不得渡了。我奉告阁下一声,转语世人。除了酒色财货之外,意气也可以亡国。”我听到这里,觉得他已是不惜金针度人了。便作一个揖问道:“先生著作等身,最得意之作是什么?”东坡笑道:“若问这得意二字,那就可以说篇篇得意,不得意我何必留了它?比较的说:是那咏桧十四个字:‘根据九泉无曲处,人间唯有蛰龙知。’我的对头,把这话陷害我。神宗说:彼自咏桧耳,何与联事?说了牢骚话,竟没有罪过,这是我得意之处了。”正说到这里,忽然竹林里有人大声喝道:“你们毁谤君父圣贤,还说得意,一齐抓去办了。”随了这一声喝,青天白日,罩下一层不可张目的雾烟,我也就不得再起古人而问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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