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蓝布罩袍,罩了里面一件短红绸的短旗袍。一二寸高后跟的紫皮鞋,赤脚穿着,踏着地面笃笃有声,她脸上的化妆,是和普通女子有些分别,除了厚敷着胭脂粉而外,双眼画成美国电影明星嘉宝式,眉角弯成一把钩子,眼圈上抹着浅浅的黑影,正和那嘴唇上猪血一般红的唇膏相对照。她笑着道:“喂,老王,你怎么把包糖的一张蜡纸也吃了下去?”这就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笑着紫红脸皮向她说:“你有什么不懂,因为包的糖纸,你把舌头舔过了,这纸很香。”她将手指头点了他道:“缺德!”于是一群男青年哄然大笑道:“老王吃了白露的豆腐了。”白露笑道:“这算什么吃豆腐?谁愿意吃口水,我倒不在乎,我现在就预备下了。”说着,连向地面吐了几口痰沫,将手指着笑道:“哪个愿意吃豆腐?”大家哄然一声笑了,这就有个白胖子少年,穿了一身旧灰哔叽西装,听了这笑声抢着走来,问道:“什么事?什么事?有豆腐让人吃,还有不吃的吗?”老王笑道:“胖子,你对白小姐是愿做个忠实信徒的,白小姐吐了几口吐沫在地上,你能舔了去吗?”胖子将眼睛笑着成了一条缝,把肩膀扛了两下,笑道:“白小姐,真有这话吗?”白露向他瞪了一眼,还没有作声呢?她身边另有个身材长些的女郎,却伸出皮鞋来,把地上吐沫踏了,冷笑道:“谁愿和那无聊的人开玩笑?”胖子笑道:“哦!刘小姐,你怪我吗?你和老陈的事,真不是我说出来的。你自北碚回来好几天,我才晓得。老陈的太太就是那脾气。”提到了陈太太,这位小姐脸皮就红了,把皮鞋在地上连连顿了几下,表示气愤,扭转身就走了。于是男女一群,也就散了。
只剩下白露向他微笑道:“何苦呢?又碰着这样一个钉子。”胖子笑道:“不用忙,总有那样一天。”刘小姐走过去好几步,便又转身走了回来,瞪了眼望道:“总有怎么一天呢?大概你还要向我报复一下。”胖子笑着一鞠躬道:“你不要误会,我说总有一天,你需要我帮忙。老陈对我说过,要我介绍,我表姐和你认识,吓!她是一个有名的产科医生。”那刘小姐听了这话,倒不怎样生气了,面皮红红的。这就有一个烫发的男子,把视线注视在刘小姐脸上。刘小姐忽然脸色一沉道:“那要什么紧?我和老陈的关系也不瞒着谁,不久我们就要宣布同居。私生子多少做伟大人物的,告诉你,我将来就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高说了一遍,还是扭身去了。我在一边看着,觉得这位小姐颇为伟大,便遥遥的跟着她,打算请教她一下,怎样可以教育着一个伟大的人物?在大湖石前,却有一个烫头发穿西服的少年,先拦住了她,脸上放出十二分的诚恳,眼眶里似乎带着要流泪的样子,低声叫道:“刘,你就这样抛弃了我?老陈他和他太太很好,决不会有什么忠实行为的,你还是回到我这里来吧。我知道你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假如你答应我的要求,一切我都承认。”他说话时,两手一伸,拦住了刘小姐去路。这样,她只好站住了脚,向烫发少年冷笑一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的?至少,你这种话我听过一百遍了。我根本就不爱你,你说得水点了灯,也是枉然。你不是说你要到前方去吗?你可以把女人丢开,去轰轰烈烈干一场吧。”烫发青年微弯了腰,作个鞠躬的样子,答道:“无论干什么,总要得一点精神上的鼓励。你若答应了我的要求,你叫我去跳火坑,我立刻就跳。假若你要我上前线,我立刻就去。你只答应我一次,你……”他说着,伸手就扯那刘小姐的衣襟,而且跪在地上。就在这时,旁边花丛里,出来一个身体高大的男子,叫道:“刘,你在这里做什么?”说着,走向前,挽了那刘小姐的手臂膀就双双地走了。这位烫发少年还呆呆的跪在地上,总有十分钟之久,他才醒悟过来,然后慢慢地站起,拍了西服上的尘土,总算他这分委屈还没有多少人见着。那花丛路上,有两个穿草绿色短衣的人走了过来,老早笑了和他点着头。一个道:“老倪,你这套西服该换下来了。开会你又不去吗?在大会里,这样漂亮不大好。”烫发少年道:“我现在想破了,出出风头也好。”来人问道:“演说词儿,你记得吗?”烫发少年道:“我怎么不记得?我演说给你看。”说时,他跳上一大块太湖石上,高抬了一只拳头道:“青年们,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了,我们要咬紧牙关,克服一切困难。要知道我们是中国的主人,一切责任,要我们来担当。前方将士流血抗战,我们住在大后方的人,醉生梦死来……”说到这里,的咯的咯,有一阵高跟皮鞋声由远而近,他举起高过了烫发的那双拳头,已缓缓地落下来,把那个死字声音,拖得很长,去听那高跟鞋声是由何方而来,同时,那两个穿草绿色衣服的人,也就把注意看他面孔的眼光,掉转过来向着高跟鞋子发响的所在地。听了这响声,一位十八九岁的女郎,穿着蓝底白印花的长褂子,外罩红羊毛绳短大衣,脸上和嘴唇上的胭脂浓浓的涂着,几乎和那羊毛短大衣成了一个颜色。
她倒不是梳着两个辫子,散了成头发半边伞一样,披在后脑上。高跟鞋上两条裹着丝袜的大腿,格外撑得高些,人颇像个大写的字母A。这里三位少年,看到了她,正如苍蝇见血一般,一齐拥上前,将她包围着。那烫头发少年笑道:“余小姐你又失信,昨晚约你吃点心,你又临时不到。”余小姐道:“真对不起,昨晚有人派汽车接我吃晚饭。”她说到这里,突然把话撇开,因道:“我老远的听到你在激昂愤慨的演说,以为这里有什么会议呢,你捣什么鬼?我讨厌这种口是心非的演说,你要为国出力,没有人拦住你,不到前方去你尽管对人胡嚷些什么?我就不爱听!”那烫发少年虽碰了一颗钉子,他并不介意,笑道:“你看我是那种作口头爱国的人吗?我是在这里模仿三幕剧里的一个角色,闹得好玩呢。”就在这时,那花园墙外边呜呜的有一阵汽车喇叭声。这位小姐不爱听人家说抗战言辞,却爱听这怪叫的喇叭声。她笑着指了墙外道:“钱处长开车子接我来了。他那汽车的喇叭声音我是听得出来的。”说着,连跳带跑地走了。这里剩下三位男士,却面面相觑,作声不得。这时另有热烈的一群走上来,前面是五位女士,除了三个短旗袍之外,另有两位特殊装饰的。一位是穿着白羊毛紧身,把两个乳峰至少鼓起有五寸高,似乎这衣服里面曾塞着两团棉絮在帮衬着,外面套了一条挂绊带的翠蓝布工人裤,下面却又穿一双玫瑰紫高跟鞋。头上两个小辫扎着两条红绸带子,却由耳边披到肩膀前面来。另一个穿着桃色的细毛绳褂子,敞着胸脯,露出一大片白胸脯来。拦腰一条白皮带,把腰子束得小小的,下面也是一条枣红呢的裙子。虽然天气凉,还赤脚穿双白鞋。她没有梳辫子,头发尺来长披在肩上,上面却用白绸小辫带束住额顶。这位小姐周身的色调都配合得富于挑拨性,所以脸上的胭脂涂得格外红,而眉毛也格外画得长。紧随在这五位小姐后面的,却是两位西装男士。他们肩上,各扛着几件女大衣,胁下夹着小皮包,左手提着旅行袋,热水瓶,右手还握着一束鲜花。他两个都是不能受军训在高中脱逃,跳进了艺术圈子来的人。论起气力来,实在有限,所以他们头上的汗珠,都带着生发油水一阵阵地滴下来。可是这五位小姐,并不介意这个,一路说着谈着,剥了纸包糖吃,那位穿羊毛衫的小姐,手里挽了一把小纸伞,她还嫌累赘,回身交给后面那个男士道:“老何,交给你。”这老何两手都有东西不算,右胁下还夹了另一小姐的手皮包呢,怎么能去接她交下来的那把伞?这烫发少年看到,却是千载一时的机会,立刻抢了向前,笑道:“密斯吴,交给我,交给我!”吴小姐向了他问道:“交给你?凭什么?”这老何见烫发少年来抢他的差使,十分不高兴。难得吴小姐肯维持老奴的地位,竟拒绝了他的请求。因笑道:“凭什么呢?凭他这烫头发。”吴小姐向烫发少年瞟了一眼,操着纯粹的一口北平腔,笑道:“这份儿德行!”于是所有在面前的小姐都哈哈大笑起来了。老何道:“吴小姐,我右胁夹窝里还空着,请塞在我胁下吧。”吴小姐真把这柄伞塞在他胁下,正色道:“这伞是我心爱之物,你这样夹着,别丢了它。丢了它我不依的。”老何满口答应道:“不会不会!”那个穿桃色衣服的小姐也道:“你别只顾了伞。好容易,这把花带了上十里路,你丢了我也不依你。”老何半鞠了躬道:“不会不会!我负全责,一样也不丢。”于是大家继续走了。这三位男士,全把鼻子耸了两耸,向空气嗅了几嗅。
这风正迎面吹来,好一阵胭脂花粉的摩登女郎气味,那一位穿草绿色制服的少年道:“老何有什么长处呢?除了他会见人鞠躬。”另一个少年道:“他那副贱骨头,谁学他?”三人只管呆了嗅着下风头的空气。
“喂!你们三个人站在这里干什么?”在太湖石后,随了这话,钻出一个女郎来。双辫子,短旗袍,也和其他女郎一样。只是既矮且胖,身材显然不一样。而且脸大如盆,粉涂着像抹了一层石膏。这三位男士竟没有一个人理她,还是她走向前来,向三人笑道:“你看,昨晚玫瑰剧团排演《赛金花》,把我累得腰杆直不起来。”说时,将一双肉泡眼瞟了这三人,将肉拳头反到身后,捶着自己水牛似的肥腰。烫发少年望了她道:“赛金花戏里,还有你一角。”胖女郎又哟了一声道:“你瞧不起我?我肚子饿了,想出去吃点东西。三位哪个陪我一下。”一个穿草绿色短衣的道:“我们今天要讨论到西北去的路线问题,恕不奉陪。”她伸手将烫发少年的手臂膀一挽,夹在胁下,说道:“前两天你当了密斯刘的面,说请我们吃点心的,你也不能失信吧?”说着把头直伸到他怀里来靠着。鼻子里哼道:“你你你,真让我这样失望吗?”这烫发少年到了这种情境里,不软化也不可能,只好随了胖女郎挽手走去。我站在一旁,看呆了。心想,白日堂堂,光阴不再,这些青年男女,就干着这些你追我,我追你的事情吗?这一个问题,我研究了约十来分钟,还不曾解答。却见梅小白老远的笑着走来,问道:“老张。你看我们朝气勃勃,有何感想?”我笑道:“我倒正要问你,你们收罗的这些男女青年,自然都是救国人才了。我有几点疑惑,请你指教一下。第一,看他们年纪很轻,尤其是女士们,她们都受过什么程度的教育?第二,旧道德是他们所鄙弃了的,他们信仰中心在哪里?第三,我知道你必定答复我,他们的思想很前进,但任何一种主义,不会教男子烫发,女人涂着花脸似的胭脂粉。第四,贵处自然以这些青年是人才,且不问他们目前,对于国家,对于社会,无丝毫的贡献。青年不会永久是青年,现在他们除了追求,不知其他。将来由壮而老,既无可追了,而学问能力一点没有准备,又找不着一点信仰中心,这一大群摆在那里也不合用,何以善其后?”小白哈哈一笑道:“老夫子,你的思想太落伍了,我一一答复你吧。第一,这些男女虽不说受过高等教育,但多半是中学生。常识水准是不会低的,这就成了。我们这里杂志很多,他们天天看杂志,还正在加油呢。第二,道德值几个钱一斤,现在还值得一谈吗?中心思想,那也很难说,你焉知他们所行所为,就不能构成当代一种中心思想?第三,爱好是人之天性?女子可以烫发,男子就可以烫发。你不知道自然界的现象吗?公鸡的毛,必定要比雌鸡的毛长得好看,雄虫必定要比雌虫会弹着翅膀响,这为了什么,为了可以求配偶呀?至于女子多擦胭脂粉,这理由更简单,因为‘女人就是艺术’。而艺术可以不美的吗?第四,这倒是我要启示你的。他们受着我们的领导,走上这条路。他们壮而老了,也可以领导下一辈子青年。既可以领导青年,职业就不成问题了。”我笑道:“领教领教!但对于国家社会,并没有什么贡献,你还不曾答复我。”小白笑道:“这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看法。你说他们对于国家社会没有贡献,可是由我看来,也可以认为贡献很大。譬如什么开募捐大会,我们这里就人马齐全,歌剧、话剧、舞蹈、唱歌,我们这里,都寻得出角色来。甚至于戏馆子里卖票查票所贴街头广告,我们这里全有人。”
我笑道:“我得挑你一个眼。广告是你们贴的,我敢说,写广告的人,你们一定很缺乏。他们平常用的是铅笔和自来水笔,国产毛笔,根本不合作。既不与毛笔合作……”小白点头道:“这个我承认,我们这里的人,百分之九十,是不会写毛笔字的。不会用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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