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头项上一片正气,料是正当仙人,便闪在一边,让他们过去,可是他们倒按住了云头,有人叫道:“大圣,有礼了。”我便向前答礼,请问大仙法号。那个年纪大的道:“我首阳山伯夷。”又指了年轻的道:“这是我兄弟叔齐。”我道:“原来是两位大贤,失敬失敬。”伯夷道:“知道大圣在此收妖,为黄雾所困。此雾是金银铜气所炼,平常的人,一触即会昏迷。其实要破这妖雾,也很容易,只要人有一股宁可饿死也不委屈的精神,这雾就不灵。愚兄弟破此种法术,有独到之处,特来助大圣一臂。”我道:“多谢多谢。现在兄弟所感到困难的不是黄雾,是那恶狗,我让杨戢的咬天犬咬怕了,近前不得。”叔齐道:“是的,这无情洞除了养着这一群狗外,还有一群鹰呢。我以为大圣法术齐天,也不怕鹰犬小丑,现在大圣如此说了,光是破它黄雾,还无用,现将敝处带来的薇蕨,送大圣一把。真和妖怪交起手来,把此草含在口里,黄雾自然不能为害。至于破那妖犬,愚兄弟是深山息影之人,也是毫无办法,大圣还是另请高明。”说着,他在身上掏出一把薇蕨来交给我,然后拱手而别。我把薇蕨收下了,站在云端里,倒呆了一呆。心想,这两位书呆子,是孔夫子最为佩服的人,他们遇到鹰犬一流,也无办法,这可见虽日小丑,实未可小视。鹰呢,我还未曾遇到,须是先把这狗的问题解决了再去作捕鹰的打算。我想着,中国也不少屠狗英雄,去找他们一二位来,也许可以有手段对付它们。我如此想着,驾了云头,在空中飘荡,显出了犹豫的样子,忽听到有人喊道:“大圣何往?”我回头看时,是弥勒佛,挺了大肚子笑嘻嘻地踏云前来。我便躬身一礼,告诉徘徊不定的原因。弥勒佛道:“依你之见,莫非要去找樊哙张飞之流!”我道:“我想,狗总怕屠夫吧!”弥勒佛笑道:“那太费事了,我介绍你一位伏狗的名手,可是你不要嫌老。”我问是谁?他道:“廉颇可以对付这些恶狗。”我听了倒有些疑惑,这虽是一位名将,但也没有听说他有治狗的能耐。弥勒佛见我又犹豫起来,笑道:“大圣,你难道不知此公一饭三遗矢吗?”我想了一想,倒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就在这时,只见一位白发银须的老将,戴盔披甲,驾了一乘四马大战车,冲云而来。见了我们,跳下车来,却问何事见召?弥勒佛笑道:“大圣捉妖,为狗所困,特暗暗念动真言,请廉将军助他一阵。”我听了才知道此是廉颇,此公闻言,也哈哈大笑,因拱手道:“当得效劳。”于是我们三人共乘一车,奔向无情洞去,洞里三只妖怪,倒是使了老着,又把那群狗放了出来。山前一片汪汪声,狗头蠢动,直奔将来。正好这位善于吃饭的老将,等着要大解,跳下车去,向一个僻静地方去了。看看群狗要奔到车前,它把鼻子在地面嗅嗅,似乎嗅到了排泄的气味,立刻减下了凶焰,放缓了步子,也紧紧随在廉颇后面,悄悄地跟到僻静地方去。
我又想着廉颇虽是一位勇将,可是这一大群恶狗,我都对付不了,未知此公可曾受它们包围?那弥勒佛却笑嘻嘻地不言语。
不多大一会工夫,廉颇回来了,那群狗却夹了尾子遥遥相送。廉颇上车来,指着狗道:“你这些孽畜,带了一张吃屎的口,你就静等人来排泄好了,何必和妖怪做爪牙?”群狗吃了粪,睁眼望着,不敢喊叫,廉颇将狗骂了一顿,那些狗觉得深受了他的恩惠,毫无反响。只是站在山坡上成群的向他摇着尾子。我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因骂道:“你们和那些妖怪当前锋,我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享受,结果,你还不是等着大肚汉排泄了粪渣给你吃。从今以后,你们若再狗仗人势,在这洞口胡闹,我孙大圣有那本领,让天下人都坐抽水马桶,活饿死你们这些孽畜。”那些大小狗给我骂了,也夹着尾子,转身去了。我向弥勒佛和廉颇道:“得二位相助,收抚了这群狗,我要再去捉妖了。二位请便吧。”说着,我一拱手跳下了车子,又向无情洞口奔去。站在云端里大声叫道:“三个妖怪,你和我滚了出来,你那群狗都让我收抚了,你还有什么本领?”我叫骂了一阵,那三妖忍受不住,鸣金擂鼓的率领着几百名小妖,冲出洞来;这回他们下了毒手,学着倭寇放毒气的办法,一面驾云,一面就放他们的毒雾,在那毒雾之中,陆陆续续的现出宫殿、车乌、珠宝、衣服、美女、佼童、名花、美酒,都非大圣所好,也就像电影里面玩意无二,转眼就跟着消灭了去。最后,却现出一片桃林,结着红桃子。我心想肚子饿了,用得着再尝一回蟠桃。只这么一转念,头就有些昏沉。我立刻想到这事不妥,乃是敌人用的魔术,立刻把伯夷叔齐送的薇蕨取出一根来,放在嘴里咀嚼。说也奇怪,牙齿咬到这草根,不但面前引诱人的那片桃林完全消失,便是三个妖怪撤下来的那天罗地网的黄色厚雾,也完全消失。原来隐蔽在黄色尘雾里的群妖,这时原形暴露,也不过拿了平常的兵器,站在陆地上呐喊。我哈哈大笑道:“我大圣咬草根也可以过活,你那妖法怎能害我?”说着,手舞金箍棒向三妖直舞了去。那三妖倒不交战,却指指点点的,在洞里招出一阵风,在风雨中黄的白的东西,在平地上起了两道墙,挡住人的去路,我拿着金箍棒向那里捣搠一阵,却丝毫不见动静。我待使出一点法术来,恰好那三个妖怪,手挥大刀,怪叫一声,却有一群大鹰,从墙里飞出,如一丛苍蝇一般,不分上下高低,向我身上乱扑。我虽法术通天,不怕这小小畜生,无如它是苍蝇一般的东西,就叫我周身是手,也不能赶着它此去彼来的那般纷扰。我一个筋斗云离开了无情洞,脱了这些蠢物的羁绊,不觉摇了头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我一路西来,擒捉了无数的妖怪,对于这无情洞的三个妖魔却接连败下了三阵。以往我没了办法,便是到南海去找观音大师,于今看起来,还是去找这位万能的菩萨了。”于是驾着云向南飞去。不一时,却远远看到散财童子迎将上来,大声叫道:“菩萨有法旨,着我来帮助你了。”我道:“小兄弟,你知道我是为鹰犬赶了来的吗?”善财点头笑道:“正为此来。天下没有收服不了的妖魔小丑,你随我来。”说着,他驾云起下走,引了我直奔无情洞,到了那里天空,他并不向下去讨战。喝了一两句雨师风伯何在?随了这话,风伯拿了个大葫芦,雨师捧了个盂钵出现在面前。善财道:“奉了菩萨的法旨,着实下一场透雨在这无维山上。”他二人应声去了,立刻云头下风雨大作。善财又道:“雪娘何在?”一个白衣服女人站在面前。善财道:“奉菩萨法旨,着你在风雨之后,率领寒风地狱群鬼,在这里大大的下一场雪,要平地雪深五尺。”雪娘也答应去了。立刻大地茫茫一片白色,遮盖了人世坎坷不平之处。
我看了散财童子这种做作,自然是莫名其妙,但他却还是很得意似的,站在云端里看动静。不多大一会工夫,只见那山洞里的大鹰,三三两两地飞了出来,只在雪地上空盘旋,呱呱地叫着。善财笑道:“大圣,你看见了吗。我们坚壁清野,让这些孽畜找不到丝毫油水,你看它们还有什么能耐?它们是生成饥则就范,饱则远扬的贱骨头,非让它们饿着不可。它们饿着了,我们若有吃的,全数就可以归我们收抚。”说着,他将手向半空里一招,来了一条猪婆龙,她张牙舞爪的在云端里盘旋一阵,就张开了口,在牙缝里流出一大滩粘涎来。龙是鳞甲之属,这粘涎当然有些腥味。那群在雪地里找油水的大鹰找不着油水,正在着急,嗅到了这里的口涎味,便又像苍蝇觅食似的,一齐飞奔了前来。有在地面啄食的,有在龙口边接饮的,有在半空中抢夺的,它们只在图谋那一饱,虽然有我们这样两位法术无边的收妖捉怪人在它们身边,它们也不计较。于是我掏出一把毫毛,向空中一撒,变了无数的鹰头套子,所有那些来争取龙涎的鹰,一个不曾跑掉,全上了套头,善财一索将它们串缚了,然后向我笑道:“这些东西,和它们斗智斗力,都透着太胜之不武。现在我们只消耗点龙涎就把它们收拾了。”我笑道:“犬既逐臭,鹰又追腥,果然收之有道。去了这群鹰犬,那洞里三妖,算是少了耳目与爪牙,我们可以把它捉到了吗?”善财笑道:“大圣虽然法术高妙,怕还不能那样容易。”我道:“孙悟空一辈子就只有好高这个毛病,没有到最后关头,我不相信单独收不到这三个妖怪。”善财笑道:“既如此说,再见了。”说着,他带领那群缚着的鹰向南海复命去了。我落下云头,站在无维山头,大声叫道:“呔!那三个吃人的妖怪出来,你们还有什么本领?”我说着,摇身一变,变成个大无常鬼。手拿哭丧棒,向那黄白物堵砌的两道墙捣过去。我知道只有无常鬼能破这丑物,常言不是有“无常到万事休”吗?果然,我这样过去,那黄白物做的铜墙铁壁便变成豆腐渣一般的倒下去,那三妖见他唯一的法宝不能拦阻我,也就各拿了兵刃迎着杀上来。哪知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是无常到。走到近处,见我是这样子打扮,不敢迎战,掉转头就落荒而走。我叫道:“你这三个孽畜,打算向哪里走,还不现了原形?”那三妖头也不回,一直向东南角奔去。我哪肯放过,紧紧追去,忽然前面黑气腾腾,上接青天,挡住了去路,那三妖钻入了这烟雾丛中形影俱无。我逼近那烟雾时,只觉瘴气郁塞,呼吸困难。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现出一座金碧牌坊。上面有一横匾大书“至上宝地”。这好像是仙境,但仙境不会这样云愁雾惨,恐怕又是夸大狂的妖精所在了。看那牌坊下面,虽有几条大路的影子,却又十分空虚。我睁开火眼金睛,仔细观望,便发现那里,四周都长了荆棘,中间不断的藏着陷坑。腾云进去,空气窒死人。走路进去,又障碍横生,眼见这三妖躲进去,却是无法捉他们。入境问俗,还是先打听一下吧。于是向空念着咒语,召集本方山神土地。奇怪,我的咒语到这里也有些不灵,便又念着咒语,召集值日功曹。不多一会,功曹带了六丁六甲,远远地在云端里施礼,问有何法旨?我道:“我追赶三个妖怪,来到这里,看到一座牌坊,上面写了许多大话,牌坊里面,天日无光,我没有敢追赶去。召集本方土地,也不见人影。请尊神代我查查。”功曹躬身道:“大圣是出家人,可以不必管这些闲事,三妖既然逃走,那就算了。”我听了这话很是诧异,因瞪了火眼金睛,向他问道:“你这是什么话?聪明正直之谓神,除妖剪怪,是神仙的天职,说什么不要多事?便是我出家,也存心救世,出家人慈悲为本,除怪为天下除害,你说什么是多事!”功曹经我这番责骂,倒并不生气,依然笑嘻嘻地躬身答道:“大圣有所不知?这里的事,休说你我,玉皇大帝也让他三分。”我道:“那是什么缘故?”功曹道:“大圣召集土地不到,并非土地不来,根本是这里天庭所管不到。这里面雾气腾腾,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到底是怎么一个局面?道法微末的小神,自然是毫无所知。我们也只听到传说,这里面有一位通天大仙住着,本领之大,我们也无法形容,反正闹得宇宙虽大,无人敢侵犯她。譬如当年大圣闹天宫的时候,玉皇又何尝没有让大圣三分?那就因为大圣道法高,天上许多天兵天将,都奈何不得。大圣是过来人,一定也想得很明白。”我道:“我当年虽倚仗了我的能耐,闹过天宫,但并不像这妖怪一般,残害生灵。便是如此,也请了观音大师来把我收伏。”功曹笑道:“便是这妖怪,总也有那么一天。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我笑道:“好,你这话有理。焉知那它要受报应,不就是今天,待我大圣来收伏它。”于是拔下一把毫毛,送到嘴里咀嚼得碎了吐出来向地面一撒,立刻变成一大队旗帜鲜明,鸣金擂鼓的神兵。我想这妖怪既有先声夺人,也不能不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便继续的嚼着毫毛,继续变了神兵,站在半空里向下一望,但见浩浩荡荡像蚂蚁一般,围困了这一片地带。我也摇身一变,变着身高百丈,腰大十围,青面红须,三头六臂的一位天神。这六只手上,各拿了兵刃,都是长可几十丈的纛叉棒槊。另拔一根毫毛,变成一位执掌大纛旗的神将,他手执一面高达五十丈的大旗,上写降妖大元帅字样。我想,这一番排场,足可以吓那妖怪一下子了。加上那些神兵神将,把金鼓打得震天震地的响,更是先声夺人。这还不算,我又拔了一根毫毛,变成一条恐龙,当了坐骑。据地质学家说,这是二十万万年前的玩意,世界上只有土里可以找到它很少的骨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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