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像平常敌人天天放礼炮一样,并不介意,继续的向下写信。等到把信写完,机关枪也响了起来,这才打听出,敌人有一支流窜部队,已经窜到我们村镇附近。但我们一点也不惊慌,立刻联合了保甲长,先撤退老弱妇孺,再……”先前那个人不愿向下听了,拦着道:“这有什么稀奇,你们那里,听到炮响,总还离着火线几十里路呢。在现在立体战争的时候,根本没有前后方之分。我们在后方,真是做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每月都有出钱的机会,有一次劳军献金,我把买米的钱都献出去了。”那一个还说呢,我们就听到你们在后方做生意发大财,一弄几十万。发财的人,献几个钱给国家,那还不是应当的,不抗战,你们这些财何处发起来?我听到隔壁人士,这一顿辩论,这算回南京来第一个接受到的新影响。我正听着出神,忽然有个在林谷寺种菜园的老乡,高高兴兴跑进房来。拱了粗糙的拳头笑道:“恭喜恭喜,多年不见,你还是这样。”这人叫李老实,在尖团的皱纹上,丛生了一把苍白脸胡子,寿星眉长出脸来一寸多,就现着这人有些名实相符。我笑道:“也不一样了吧,在四川几年,头发白了一半了,前后害过两场重病,打过十几场摆子,咳嗽毛病,于今未好。”李老实笑道:“自然是辛苦几年了。不过这么样回来,可以享福几年了。”我道:“享福?这福从何享起?”李老实挨近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低声笑道:“张先生,你何必瞒我?我听说到四川去的人,当一名打扫夫,一个月都拿整百块薪水,像你先生,一个月还不拿几万吗?难道你回来,没有把在重庆挣的钞带回来?我并不向你借钱。”我笑道:“你说打扫夫每月拿整百块钱薪水,那是真的。可是,像我们这种人,比打扫夫差不多。我告诉你,打扫夫拿了那些钱,还是你曾经见过的打扫夫,并没有穿起西装,至于我呢!但我生平是个不肯哭穷的人,我穿什么衣服到四川去的,我还是穿什么回来,并未曾做新的。”李老实笑道,“我今天特意来欢迎你,有点好心奉上。新住宅区北平路那地方我有四五亩田,好几个人打听,我都没有松口。当年张先生在南京,我们相处得很好,这一点人情,我一定奉送给你。你先一齐买了去,自己用不了许多,你分几方给亲戚朋友,人家还不是抢着跑吗?于今有钱,太平无事可以拿出来了。”
我想,这位李老实认不了一百个扁担大的字,拾了一根鸡毛当令箭,不知他听了什么大人先生的咳嗽喷嚏,便以为我是个了不得的衣锦还乡人物,若要和他申辩我在四川还是个穷措大,他未必肯信,倒不如顺了他的口气说下去,倒还算接受了他的人情,便含糊地答应着道:“我今天还是初到南京,一切要办的事都没有办,简直地说,今日的一餐晚饭和洗个澡的目前急需,我都没有着落,我怎么会有时间谈上买地皮的话?”李老实听我这话,并不以为我顶撞了他,还是笑嘻嘻的。同时,在身上摸出一包纸烟来,先敬我一支。我看着首先便是一惊,因为他拿来的,正是久违了的大前门牌子。在大后方,吸大前门纸烟的人,并非绝对没有,但不是李老实这种人随便可以在身上掏出来的。我还根据了我的乡下人习惯性,笑道:“你吸这样好的烟?”他笑道:“这样什么好烟,很普通的牌子。”我道:“南京市上,这样的很多吗?”李老实不懂我的语意何在,问道:“纸烟店里都有,像从前一样,张先生为什么问这样的话?”我想了一想,是了,在我由四川来的人看法,与他在南京人的看法,有很多不同,这句问话,他又是一个不可了解,便笑道:“我以为现在交通刚刚恢复,怕洋货还不容易由上海运进来。”李老实笑道:“张先生要买什么洋货,我去替你买。我有一位亲戚,正要开一爿洋货店,货还没有到齐,已经先在做生意了,大概要用的洋货总有。”我笑道:“洋货凯旋,比我们抗战义民来得快。”李老实又不懂我的意思,他想了一想,答复我一句话道:“洋货他自己并不会走路。这么……”我拍了桌沿笑道:“妙妙,人家说你老实,这可不是老实人说得出来的。”李老实笑道:“张先生也说我对了,你怎么说是洋货来得快呢?”我道:“你这话又说远了。我初到南京,什么都想去看看。我们出去走走,有话走着商量。听说奇芳阁还在开着,到那里去吃碗茶去,好吗?”李老实连说好好,我同主人翁暂告了辞,和李老实由小巷子里穿出中正路。看时,两边房屋,零落的被摧毁了。不曾颓倒的白粉墙上,左一片黑墨,右一片黑墨,淡墨的地方,还露出敌伪留下的标语。可是,就在这里,便有笔在墙上写的新标语,如杀尽倭奴,欢迎义民还都等等。最大的几个字,还是本街某号某户某某人敬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因问李老实道:“汪精卫在南京的时候,你也认识几个小汉奸吗?”李老实红着脸,身子向后退着,啊哟了一声。
我笑道:“那没关系呀。你还是种你的菜,你又没做汉奸。譬如你要买菜给人,这熟主顾里面,就不能没有在汪贱手下做事的。说你认得他,也没有在你身上涂了黑漆。我正想问问你们,日本人要逃跑的时候,他们什么感想?”李老实道:“做大官的人,急得不得了,日本人又不许他们跑。总是说南京不要紧。就是要紧,也可以带了他们上东洋去。他们也知道这事靠不住,都托了家人,在乡下找房子,而且是越穷越僻静的地方越好。我们在城边上种菜的人,很有些人受过他们重托,所以我知道。我想,这种人碎尸万段,确是应该,哪个替他们想法子,让他们逃命。后来日本人走了,他们也就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我道:“那么,当小汉奸的人呢?”李老实道:“越干小事的,心里越安稳。我们料着作恶不大,大家总可以原谅的。就是受点小折磨,眼见中央回到了南京,那也是一件痛快事。譬如这几个月里,南京也常放警报。在南京城里的人,除了那些怕死的大汉奸,没有一个人不快活。呜呜警报一响,千千万人,全由心里喊出来,我们的飞机来了。不但没有人躲,在街上看不到,有人还偷偷地爬到屋顶上去看。警报越放得多,大家心里越高兴。日本鬼子气得要命,想不放警报。但是不放警报他们在城内的侨民,又要埋怨。譬如太平路一带做生意的鬼子,他们就最害怕,有了警报,附近有防空壕也不躲,跑到城南老百姓的地方来,他料着中国飞机不炸中国人。”我笑道:“这倒是真话。在南京的日本人不放警报害怕。放了警报,又是告诉沦陷在城里的中国人,你们的飞机来了。”说到这里,我们很高兴,不知不觉穿过了健康路。这里还是以前一样,夹着中间一条水泥面的马路。不过十家铺子,倒有八家改了东洋建筑。那墙上贴的广告牌,大学眼药、仁丹、中将汤等等,还是花红栗绿的,未曾摘下。健康路转角,向贡院街去的横街口上,有两个五彩灯架招牌,树立在电线杆子上,一个上面大字写着“东亚舞厅”。另一个格外大,有一丈长,两尺宽,上面五个大字旁边还注着日文,是“松竹轩妓院”。我不觉呀了一声。心想,这简直是对神圣首都一种侮辱,李老实虽不大识字,他看到了我对那牌子惊奇了一下,自然,知道我意所在,便笑道:“张先生看到这姑娘堂子的招牌,奇怪起来啊,这见得日本鬼子是个畜类,汉奸也不要脸。因为在南京的日本鬼子,他明说非找婊子不可,没有婊子,他们就乱来,汉奸就在夫子庙一带,办了许多堂子,还怕日本鬼子找不到,在大街口树起大招牌来,让他们好认识。堂子已没有了,倒不知道这牌子怎么还在?”说着话我们到了旧市政府。外面那道围墙,还依然如故,可是大门外那个木楼,就成了一堆焦土,由此向里面看去,大大小小几堆瓦砾,杂在花木里面。这地方是敌人驻过兵的,他如何肯留下痕迹?相反的,离这里不到五十步的一个清唱社,门口依旧树着彩牌楼,墙上红纸金字的歌女芳名招牌,并不曾有一张破的,似乎在敌伪退走的前夜,还有大批的人渣在这里寻找麻烦。好在就在这清唱社门口,拦街已横挂着一幅白布标语,上面大书特书,“庆祝最后胜利共同建设新国家”。这就把这条街上各店铺私人贴的标语,映带得更有意思。第一是什么阁清唱社,正有几个工人在扎新牌坊大门旁边,一块木牌,糊了白纸,用红绿彩笔写了布告。我觉得这异样的刺激视神经,便站着脚看下去。只见上面大意写着:
陈某某女士,俞某某女士,随国府入川,站在艺人岗位上,宣传抗战,始终不懈,实堪钦佩。现已随同凯旋人士,同回首都。本社情谊商恳,已蒙允许,不日在本社登台献艺。久违女士技艺者,当无不深为欣慰也。
李老实站在我后面,十字九不认得,也看了一番,因笑问道:“是四川回来的歌女,又到夫子庙来唱戏?”我笑道:“那比学生出洋回来还要体面些吧?”李老实且不答我的话,将手指着一个理发馆玻璃窗上,新用纸糊的广告,笑问道:“这上面好几个地面,到底是哪里搬到哪里的?”我看时,上面写着,“重庆南京理发馆,由重庆迁移南京营业,即日开幕。”我笑道:“那不比对门一家的布告还清楚一点吗?”原来对门是一家南京菜馆,正在修饰着门面,也是将白布用红绿彩笔写了布告,悬在门壁边,第一行便是“重庆首都南京昧川菜馆”。李老实望着,不由得伸手搔了一搔头发。我笑道:“你不懂吗?这也就和你欢迎我回来一样。我们是抗战入川过的,这句话最响亮。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你有地皮要兜着向凯旋回都的人去卖,那是对的,不过像我这种人应当除外。就是这一位角色,也许都可以买得起你的货。”我说时,正走着经过一家落子馆。那门口也挂起了布的横披,上面大书,“建国杂耍场,不日开幕”,门边另有两块广告牌子上面写着,“相声大王刘哈哈,率同全体杂耍艺员,于抗战初期,由京迁汉,由汉迁渝,继续宣传抗战救国,争取最后胜利。在渝献艺时,誉满西南。现随凯旋人士回都,新编建国技艺多种,与全体男女艺员,在本社继续献艺。此为我杂耍艺员抗战史上最大光荣人物,想各界人士当以先睹风采为快也。”李老实道:“刘哈哈,我晓得他,他也回京了。”我笑道:“他不但回来了,他还是光荣地回来了。你应该拜访拜访这路人。”李老实道:“他要买地皮吗?”我笑道:“并不是他要买地皮,不过我譬方说,像他这种人都可以买得起地皮呢。”说着话,奇芳阁已经在望,虽然这是下午,并非吃茶的时候,可是来吃茶的人,却还不少。门口台阶上,依然也摊了许多报。有两个老报贩子,蹲在地上。我先笑着向他点头道:“你们还在这里卖报?”一个老头子道:“受了两年的气,没法子,现在好了。”我随手拿起来两份报纸,都是隔日上海出版的。我道:“怎么卖上海的陈报呢?”老头子道:“南京现在还只有两家报出版,他们印得又不多,不到十点钟,就卖完了。就是上海报,早两天也搁不住。南京人好久不看到骂日本鬼子的报了,不看消息,只看两句骂日本的话也十分快活,你先生不买份看看,我保证你满意。”李老实笑道:“人家在重庆报馆才来的,一直到现在,人家没有停止过骂日本鬼子,像我们吗?现在算是开荤了。”那报贩子听说是重庆来的新闻记者,却由台阶上站立起来向我望着,因笑道:“你们重庆来的报还只有一家出版,实在不够销,你先生这多年辛苦了。”我觉得老百姓把我们在重庆的人实在着得过高了,也只好微笑了一笑,算答复了他。走进茶馆子去,已不是从前的奇芳阁,第一是墙上壁上,有许多新的图案。其实这图案,也没有什么新奇,就是几块黑墨。原来这黑下面墨下面,便是敌伪给老板留下的麻烦,不是纸印的标语,便是搪瓷的标语,时间来得匆促,老板来不及张张剥下,只好把些黑墨涂了。同时,又在那涂黑墨的所在,另贴了加大的标语。除了拥护字样之外,便是杀尽倭奴方罢手。
上得楼梯去,迎面一张标语,还是五彩夺目的,是极新鲜的一张画。一面青白国旗下面,一个戴青天白日帽章的武装兵士,脚踏了一个戴红太阳帽章的倭兵。本来上面有印刷的标语是杀尽倭奴,那旁边倒有不少铅笔写的字,每行都写的是“你也有今日”。自然是茶客写的,这倒让我想着在南京的百姓,虽沦陷在魔窟里,其实并未丝毫减少抗战的观念。我正在打量着,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坐下,好来观察一切。可是有一位说南京话的老人,拱手迎着李老实道:“到处找你,不想在这遇着。”李老实半昂着头,表示得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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