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红绸长袍。她笑道:“呵,张先生来了。我上菜市去的,身上弄得脏死了。”其实,她那件罩衫,不但干净,而且还没有一点皱纹,我已知道她说脏死了,是指着穿布衣而言的。
我笑道:“吴太太亲自上菜市买菜请客,至少,恐怕弄脏了丝袜子,真是不敢当。”吴太太在烟听子取一支烟卷吸着,吴先生擦了火柴燃着。
吴太太喷出一口烟来,笑着摇摇头道:“丝袜子穿不起,不怎么好的,也要廿块钱以上了。张先生有朋友从香港来没有,代我们带一点东西来。”我笑道:“半天云里飞来飞去的朋友,我不大多。”此时楼下有人高叫着吴太太。她向士干笑道:“你看,我一说话,把事情忘记了,你下去替我打几牌,我去烧小菜。”士干笑道:“岂有此理?我去打牌,你去烧菜,把来宾撒在这里独坐吗?”吴太太道:“张先生当然可以去看牌。”士干道:“人家可不像我们这样一对赌鬼。”我笑着欠身道:“吴太太还是去治公,我和士干聊聊天。府上不是有一位下江娘姨吗?她足可胜任去烧小菜的。”吴太太笑道:“可是可以做的,不过一两样菜,还是我自己动手放心些。”她正在考虑这问题,楼底下又在高声叫着吴太太,她来不及说,径自下楼去了。士干摇摇头笑道:“真是没办法。可是也难怪她,两个孩子都没有带出来,这里又很少亲戚来往,除了打牌,没有什么来消磨时间。她曾一度兴奋着要去找职业,可是说起薪水来,总不过百余元,又鼓励不起她的兴趣。再说,住的这个地方不好,前前后后十几幢房子,几乎每家都有一副麻雀牌留着消遣。只要少了牌友,彼此都有凑角的义务。不然,你下次约人,人家不来。纵然不打算约人,女太太最讲面子。人家约着来了,不去不好意思。所以太太们的雀战,也是个骑虎难下之势,自己想不来,而邻居来约了,只有去。除非输得太多了,牌友存一番恻隐之心,说是某太太输得太多,不必约她吧。然而输了又需要捞本,所以在许多原因之下,是成天成夜的打牌了。”说话时,她家的下江娘姨,走来倒茶,只是微笑。士干道:“你笑什么?这还不是真情?现在找老妈子,她第一件事,就要问太太打牌不打牌。太太打牌的话,少要两块工钱也干。平均每日分五毛钱头钱,一个月也分十五块钱呢。”娘姨站在一边微笑,等他把牌经说完了,笑问道:“太太买了好新鲜鲫鱼,怎样做呢?”士干笑道:“新鲜鲫鱼罢了,还要加个好字。”娘姨笑道:“很大,总有半斤重一条。”我道:“价钱可观吧?”娘姨道:“平常有七八块钱,可以买到了,今天礼拜恐怕要对倍。”我听了这话,不觉身子向上一升,望了她。她点点头道:“真的,我不撒谎。”我向士干笑道:“在下江,我们餐餐吃鱼,有时真吃得腻了,何必花这大的价钱买鱼吃?”士干道:“在南京,在汉口,我们对于鱼并不感得很大的兴趣,可是到了重庆,就非常的想吃鱼。每个星期日,同事要到我家里来吃家乡小菜,这鱼就是不可少的一样。我想鱼价之高,也许是下江人好吃,把它抬起来的。”那娘姨静静地站在一边,手提开水壶,直等他吩咐鱼要怎样吃,不料他老是说。士干想过来了,因笑道。“我想喝点鱼汤,就是萝卜丝煮鲫鱼罢。”娘姨道:“有火腿燉鸭子。”他笑道:“我提调不来,干脆你去问太太吧。”娘姨去了,我笑道:“你的菜,办得这样丰盛,不是小菜,而是大菜了。”士干道:“在重庆有家眷的旅客,每个星期日,对于同事,有这种义务。好在这并不花我主人的钱,来宾是白吃自。”我道:“原来是摊公分,我该摊多少呢?”
士干将手掌连连摇着,笑道:“非也。无家眷的同事,不能不找一个地方打牌。打牌,无不抽头之理。难道主人还能干收头钱吗?就把这个来垫补小菜钱了。平常打二十圈牌,大概可以抽百十块钱头子,除了开销佣人和买纸烟,吃一顿,我还赚一点钱,吃两顿,我便蚀本,牵长补短,每月倒不因此增加什么负担。负担在自己凑角而又每场必输。”我笑道:“你贤伉俪,都是此中能手,何至于场场输?”士干道:“这有一个原因的。输了自然是输了。赢了呢?越觉得这是意外财喜,并不拿去抵偿往日所输的,更不会留着将来去输。太太拿着胜利品,一定是去商场或百货公司,钱多则买衣料,钱少则买香皂手巾,或卤菜。我呢,也不会留在身上,到街上买点零碎。巧呢,遇着三朋四友吃顿小馆子。因此,往往赢拾块钱,反要花六七十元。所以输了是输,赢了也是输,岂不是场场输?这赌钱废时旷日,劳民伤财,甚至伤了朋友们的和气,实在不成其为娱乐。今天我要你来聊天,就想躲开这一场赌。”一言未了,早听到楼梯上一阵皮鞋响。有人大声笑道:“为什么躲开这场赌?我们老远的跑了来凑这个局面,主人翁不赏脸吗?”随着这话,进来三个中年人。一个穿西装,两个穿青呢中山服,外面套着细呢大衣。在重庆,这是一种生活优裕者的表现。士干和我介绍着,全是他的同事。穿西装的叫熊守礼,两个穿青呢中山服的,叫牛有廉、马知耻。他们见我穿一件破旧的蓝布大褂,不怎么和我应酬,也不介意。熊守礼在茶几上烟听子里取出一支纸烟,塞在嘴角上,两脚提了两服裤脚管,人向沙发上一倒,坐了下去,然后擦火柴点着烟,喷出口烟来,表示得意。接着道:“昨晚吃醉了,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士干道:“哪里有应酬,会把你酒坛子灌醉了。”熊守礼笑道:“没有女人的地方,我是不会醉的。昨晚在花……”他说到这里,突然将手捂住了嘴,笑着低声道:“你太太在哪里?”士干笑道:“没关系,在楼下打牌。你们的行动,她也管不着。”熊守礼道:“自然是管不着,可是我们在这里信口胡说,有引诱人家先生之嫌。”马知耻将放在沙发上的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看,笑道:“一天到晚,也不知忙些什么,今天连报都没有看。”牛有廉将手敲了茶几道:“不谈闲话,老吴,我们正为找你而来,你的意思怎么样?”士干笑道:“你看,一大早我太太已经让邻居拖了去凑角了,现在我自己家里又要凑角,这未免不像话。我买了真的茅台,大家在这里喝两杯,饭后我们再找个地方去消遣。”熊守礼道:“哪个上午喝酒?”士干道:“我今天实在不愿打牌,无论三位做什么事,我都愿意奉陪。”马知耻道:“报上登着话剧的广告,我们看话剧去。”熊有礼连连摇着头道:“要说赏鉴艺术,我根本不懂。要说去听宣传,这一套,我们比演戏剧的还知道得更多。”士干笑道:“他这个人未免太煞风景。”牛有廉突然站起来,将挂在衣架上的帽子拿在手上道:“若是不打牌,我看看几位朋友谈天去。”士干道:“我不是你的朋友吗?谈天我不会吗?何必另去找人?”有廉道:“你是有家有太太的朋友,不陪你没有关系。有一班朋友,重庆没有家眷,住在旅馆里,星期日这一天万分无聊,就希望朋友去谈天。我们喝一壶茶,抽几支纸烟,彼此都混过去半天,自己方便与人方便。”士干道:“虽然都强调无聊,可是也没有意义。”马知耻一拍腿道:“不,谈天很有意义。我告诉你一件事。我有几个朋友,每逢星期在一处谈天,结果,就合资囤了两千元的东西,其初,当然是好玩。看看摆的龙门阵,对与不对,就是把本蚀光了,好在也不过每人几百元。不想过了两个星期,竞差不多获了三分之一的利息。于是他们继续往下干,现在已经凑合了一个小公司了。拿薪俸过日子的人,不做一点买卖,真是不行。”
士干拍了手笑道:“来来来,我们立刻开一个兼营商业座谈会,我们来找一个题目谈谈,也许谈出什么办法来。靠薪水过日子,现在总是感到不够,实在该想个生财之道。”口里说着,两手掌互相搓着,似乎很急于这个座谈会的成功。我坐在一边,也就很想听听这些先生们的商业眼光。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问道:“吴公馆是这里吗?”士干迎出去,接了一封信进来笑道:“你们不用发愁没法子消遣,现在消遣的法子来了。”说着,抽出信纸,两手捧了念道:“天气渐长,又逢星期,怎样得过,真是问题。来了二友,牌瘾来兮,连我在内,三个差一,若是好友,快来救急。”两浑熊守礼笑道:“那里三差一,看这信的口气,是牟国忠来的。”士干笑道:“除了他,还有谁呢?他每次差角,就到这里来拉我,若是不去,一定他要发脾气。现在好了,有三位在此,可以随便去一位。”马知耻笑道:“那更属不妥。我们现成的局面还凑不起来,若是走掉一个人,这里反成了三差一的局势,那又叫谁到我们这里来凑呢?”士干笑道:“我今天实在不能奉陪哕,我老早约了这位张先生到这里来谈天的。”我听说,只好站起来道:“假使为了我在这里,拆散了各位的牌局,那我就先行告辞。”他们正为了这牌局之成否,犹豫不定,那个送信的人却在门外喊道:“吴先生,去不去吗?”马知耻将手平伸,作个围拢人的样子,口里连道:“都去都去,好久没有打扑克,我们到老牟家里凑一桌扑克去。老吴,你对这个不感到兴趣吗?”士干笑道:“打扑克,你们说一句就是了,也不打听打听扑克牌什么价钱?前一星期,已经涨到八十块钱一副。打起来不怎么讲究,至少也要买两副扑克牌。这是一个小录事的一月薪水了。”马知耻道:“要是这样说,我们什么都不能干了。这是当录事的一个月薪水,岂不是当勤务的两个月薪水了吗?”士干道:“你外行,你外行,当录事的怎样能和当勤务的打比?”一言未了,一阵高跟鞋子响,吴太太跑进房来了,看到大家站着,便笑道:“怎么大家都要走了?不打牌?”熊有礼两手一拍道:“你们先生不来,我有什么法子?”吴太太笑道:“没有这个道理,诸位特意地来了,让诸位失望回去。士干不来,我来我来。”士干道:“楼底下那桌牌怎么办呢?”吴太太道:“只有这四圈了,我请了一个替工。”士干透着这太不像话,回过头来向我望着笑道:“一个人打两桌牌,你所见这个新闻吗?”吴太太笑道:“你是孤陋寡闻,怎么没有?大名鼎鼎的女法学士,她一个人同时可以打四五桌牌呢。王妈,来,搭桌子。”她口里喊着,把三位来宾,一齐拦住。将送条子来的那个特使,打发走了。女仆听到自己家里打牌,精神奋发,在楼下邀了一位同志上楼,不到十分钟,就在屋子中间把牌场面摆好。我被挤着坐在屋角落的小沙发上。虽然士干还陪着我谈话,可是他坐在他太太身后的椅子上,脸对了我道:“你看罗斯福总统的和平运动,能够实现吗?”我还不曾答复呢,他回过头去,看到桌上有人和下牌来,他一拍手道:“唉!太太,四个头的白板,是好东西,你怎么不吊头?”吴太太道:“你知道什么,我放出了东风去,庄家和三番。”吴先生理输了,搭讪着递我一支纸烟,我笑道:“我还是没有开禁,依然戒着纸烟。”他自己擦了火柴点着烟抽了,笑道:“东战场现在我们打稳定了。我们的游击队,有时可以打到上海附近去。”吴太太回过头来道:“士干你来看看我这手牌怎样的打?”吴先生便抽着烟向太太怀里的牌看,实行参谋职责。
我看到这种情形,吴先生实在不能安心陪客,倒不必徒然在此打搅,便向他道:“我到街上买一点东西去,回头再来。”吴太太听说,回过头来道:“不打牌,看几牌又有什么要紧呢?打过这四圈,我们就吃午饭了。”
我道:“我在街上溜一溜再来吧。”说到这里,也不再等主人翁的许可,我就戴着帽子走出来。有牌牵连住了的人,他是不会怎样客气的。吴先生送我到楼口,也只说得回头要来,并不强留。我走上大街,抬头一看,正是一个阴雾天,在人家空档里去看半空里的山头,都像画家用淡墨在旧纸上勾的一点影子,轮廓不清,街两旁店家都明上了电灯,街上湿粘粘的,似乎洒过一阵细雨。惟其如此,街上走路的人挤成了群,街中心的人力车延长着一条龙似的飞跑过去站,汽车边站着等公共汽车的人就有几百人。越是这种情形,我越不敢坐车子,只在人行路靠里,缓缓地走着。忽然后面有人叫道:“老张,我陪你一路走。”我回头看时,士干穿了漂亮的皮鞋,追上来了。他道:“预备的那些菜,中午来不及做好,改了晚上吃了,我们出来吃小馆子。”我道:“你太客气了。家里有人打牌,自己又出来陪朋友吃馆子。”士干道:“这种情形就太多了。自己和朋友订了约会,就不能不去,而家中有三位朋友来凑一桌牌,又不得不打。这样也好,让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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