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一梦 - 第三十六梦 天堂之游

作者: 张恨水13,436】字 目 录

庄那位高夫人之外,又讨了几位新夫人。有的是董双成的姊妹班,在瑶池里出来的人,什么没见过,花得很厉害。有的是我路过南海讨的,一切是海派,家用也开支浩大,我这身体,又不离猪胎,一添儿女,便是一大群,靠几个死薪水,就是我这个大胖子,恐怕也吃不饱呢。密斯脱张远道而来,我得请请你,你说吧,愿意吃什么馆子?”我道:“那倒不必。请猪督办给我一点自由,让我满天宫都去游历一下。”猪八戒垂着脑袋想了一想,因点点头道:“这个好办。”就按着电铃,叫进一个茶房来,说是请王秘书拿一封顾问的聘书来。茶房去了,又进来一位穿西装的少年,手里拿着整套公事,猪八戒扯着他到客厅一边,唧咕了几句。那西装秘书,就用这边写字台上现成笔墨,在公事上填了我的名字,原来这聘书连文字和签字,都早已写好了的,现在只要填上人名字就行。猪八戒笑着将公文接过,递到我手上来,笑道:“虽然这是拿空白公文填上的,但也有个分别。奉送密斯脱张这样头等的顾问,截至现在为止,还只二十四位呢。”说着,又给了我一个证章,笑道:“公事你收着吧,不会有多少地方一定要查看你的公事。你只挂了这证章,就有许多地方可去。你若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我有车子可送你。”

我笑道:“坐汽车?”随着摇了两摇头。猪八戒道:“你不要信街上贴的那些标语。我坐我自己的车子,烧我自己的汽油,干别人屁事。”我听到猪八戒这样说,分明是故意捣乱,我更不能坐他的汽车了。当时向他告辞,说是要去游历游历。猪八戒握着我的手,一直送到电梯口上来。他笑道:“假如找不到旅馆,可以到天堂银行去,那五六层楼,两个楼层都招待我的客人。”我知道住银行的招待所,比住旅馆要舒服得多,便道:“我极愿意住到那里去,请猪督办给我介绍一下。”猪八戒笑道:“何必这样费事?密斯脱张身上挂的那块证章就是介绍人。要是密斯脱张愿意住在那里的话,我们晚上还可以会面。”说着,连连将大耳朵扇了几扇,低声笑道:“许飞琼董双成晚上都到那里去玩的。”这猪八戒是著名的色中饿鬼,我倒相信了他的话。他向我高喊着谷突摆,我们分手了。出得南天门警察署,便是最有名的一条天街。这时,我已做了天上的小官,不是凡人了,便坦然的赏鉴一切。据我看,名日天上,其实这里的建筑,也和北平、南京差不多,只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和凡间大为不同。有的兽头人身,有的人头兽身,虽然大半都穿了西装,但是他那举动上,各现出原形来。大概坐在汽车上的,有的是牛头象头猪头,坐在公共汽车里的人,獐头猴头,自然人头的也有一部分,但就服装上看来,人头的总透着寒酸些。我正观望着,有一个赶着野鸡车的车夫沿着人行路蹈,就向我兜揽生意,那赶车夫是著名的古装,头戴青纱头巾,身穿蓝布圆领长衣,是个须发皓白的人头。手里举着一支尺来长的大笔,当了马鞭子。

车子上坐着了两男一女。一个男子是狗面,一个男子是鼠头,穿了极摩登的西服。那女子是穿了银色漏纱的长旗袍,桃花人面,很有几分姿色。可是在那漏纱袍的下面,却隐隐约约的露出了一截狐狸尾巴。我原想搭坐一程,尝尝这公共马车的滋味。可是我还不曾走近马车时,便有一阵很浓厚的狐臊臭气,向人鼻子里猛袭过来。我一阵恶心上涌,几乎要猛可的吐了出来。我站住了脚步,让这马车过去,且顺着人行路走,这就看到两个科头穿布长袍的人,拦腰系了藤条,席地而坐,仿佛像两个老道。他们面前摆了好些青草,有一个木牌子放在上面,牌上写了四个字:“奉送蕨薇”。这倒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便向这两人看了一看,其中有一个年纪大的,须发齐胸,笼着大袖向我拱了两拱道:“足下莫非要蕨薇?请随便拿。”我看这人道貌岸然,便回揖道:“请问老先生,摆着这蕨薇在这里,是什么意思?”那人笑道:“在下伯夷。”指着地面上坐的人道:“这是舍弟叔齐。终日在首阳山上采蕨薇,尽饿不了。因知此间有很多没饭吃的人,特意摊设在街头,以供同好。”我道:“谨领教,难道天上还有没饭吃的人吗?”一言未了,只见一个彪形大汉,身穿儒服,头戴儒冠,腰上佩了一柄剑,肩上扛了一只米口袋,匆匆而来。到了面前向伯夷叔齐深深两揖道:“二位老先生请了,弟子是仲由。敝师今日又有陈蔡之厄,特来请让些蕨薇。”我一看,这是子路了。他说敝师有陈蔡之厄,莫非孔夫子又绝了粮?伯夷笑道:“子路兄,你随便拿,可是我有一言奉告。还是那句话:‘丘何为栖栖者欤?’请回复尊师,不要管天上这些闲事。做好人,说公道话,那是自找苦恼。你看,鲁仲连来了。”说时,一个叫化子走过来,身上皂葛袍,拖一片,挂一片,披了满肩的长头发,打着赤脚,在路边一溜斜的走近。子路迎着道:“连翁,如何这样狼狈?”鲁仲连摇着头道:“不要提起。我遇了司马懿的那群子孙,由家里打得头破血流,滚出大门口来。我生性多事,不能不理。便劝他们,怎么不好,也是骨肉,不可动辄流血。不想这班混账东西,看我穿着一件布衣,说是我没有说话的资格。不分皂白,把我这个劝架人,饱打了一顿。”子路一听,满面通红,就去拔剑。伯夷连忙拦着道:“你又多事,你先生还在家里挨饿呢。”子路听了这话,按剑入鞘,盛了一口袋蕨薇转身就走,这倒教我为难了。我站在这里,自然可以听听三位大贤的高论。可是跟了子路走去,又可以见见先师。我是向哪里去好呢?我正犹疑着,那子路背了一口袋蕨薇,已经向大路走去。我想,纵不跟了他去,至少也当追着他问他几句话,于是情不自禁的,顺着他后影,也跟了去。约摸走有几十步路,忽然有一辆流线型的汽车,抢上前去,靠着人行路边停住。车门开了,有三个男人、两个女人下来,一齐拦着子路的去路站定。三个男子,都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自然是烫发旗袍高跟皮鞋。子路走向前问道:“各位有何见教?”最前站着的一个男子,就深深点头道:“我们五人都是梁山泊义士。我是毛头星孔明,这四位是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

子路听说是群强盗,先是怒目相视,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因骂道:“我骂你这伙狗男女,也不睁开你的贼眼。我随夫子到处讲道德说仁义,只落得整日饿饭,现时在伯夷叔齐那里,讨了一些蕨薇拿回去权且度命。天上神仙府,琼瑶玉树,满眼都是,你一概不问,倒来抢我这个穷书生。但是,我仲由是不好惹的。纵然是一袋子蕨薇,也不能让你拿去,你快快滚开,莫谓吾剑不利。”孔明一鞠躬笑道:“大贤错了。我们弟兄虽然打家劫舍为生,却也知道个好歹。我们有眼无珠,也不会来抢大贤。”子路将布袋丢在地上,已提手按剑柄,要拔出来,听了这话,且按剑不动,因瞪着眼道:“既不抢我,你们拦住我的去路做什么?”孔明道:“不才忝为圣门后裔,听说先师又有陈蔡之厄,我特备了黄金万两,馒头千个……”子路不等他说完,大喝一声道:“住口!我夫子圣门,中华盛族,人人志士,个个君子,以仁义为性命,视钱财如粪土,万姓景仰。你也敢说‘圣裔’两字?你冒充姓孔,其罪一。直犯诸葛武侯之名,其罪二。在孔氏门徒面前,大言不惭,自称义士,你置我师徒于何地?其罪三。我夫子割不正不食,肯要你的赃款吗?”说毕,呛啷一声,一道银光夺目,拔出剑来。那孔明见不是头路,扭转头走了。同路的四位男女也没有多说话,抢上了汽车,呜的一声开了走。子路插剑入鞘,瞪着眼睛望了,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世界?”缓缓的弯下腰去,拾起那一袋子蕨薇。我见他怒气未息,就不敢再跟了他走,只好远远的站住。见先师这个机会,只好放过让他走了。我站在路边,出了一会神,觉得天堂这两个字,也不过说着好听,其实这里是什么人物都有,彼此倒不必把所看到的人都估计得太高。因此我虽在路边走着,却也挺胸阔步地走。不要看这是行人道上,所有走路的人,都是人头人身。虽偶然也有两三个兽头的,杂在人堆里走,不像坐在汽车马车上那些兽头人神气。我正站着,前面有一群人拦住了去路,看时,有的是虾子头,有的螃蟹背,七手八脚,有的架梯子,有的扯绳子,忙成一团,正在横街的半空,悬上长幅横标语。我看那上面写的是:“欢迎上天进宝的四海龙王”。下面写着“财神府谨制”。这在凡间,也算敷衍人情的应有故事,我也并不觉得有甚奇异之处。可是自这里起,每隔三五爿店面,横空就有一幅标语,那文字也越来越恭维。最让我看着难受的:一是“四海龙王是我们的救命菩萨”,一是“我们永不忘四海龙王送款大德”。下面索性写着“五路财神赵公明率部恭制”。这都罢了,还有百十名虾头蟹背的人,各拿了一叠五彩小标语,纷纷向各商店人家门口去张贴。上面一律写着:“欢迎送钱的四海龙王”。正忙碌着,有人大声喊起来:“我的门口,我有管理权,我不贴这标语,你又奈我何?”我着时,也是一位古装老人,虽然须髯飘然,却也筋肉怒张,他面红耳赤的,将一位贴标语的虾头人推出了竹篱门。那虾头人对他倒相当的客气,鞠着躬笑道:“墨先生,你应当原谅我们。我们是奉命在每家门口贴上一张标语,将来纠察队来清查,到了你府上,独没有欢迎标语,上司要说我们偷懒的。”那人道:“这绝对无可通融。四海龙王不过有几个钱,并不见得有什么能耐。你们这样下身份去欢迎他,教他笑你天上人不开眼,只认得有钱的财主。我不能下这身份,我也不欢迎他的钱。我墨翟处心救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什么四海龙王,我不管那门账!”

那人正眼看我一下,这四海龙王,不过有起身的消息说到这里,许多散标语的人,都拥过来了。其中一个身背鳖甲,上顶龟头的人,将绿豆眼一翻,淡笑道:“墨翟先生,你有这一番牢骚,你可以到四大天王那里去登记,他们一高兴,也许大者拨几十万款子,让你开一所工厂,少也拨一万元,让你去办一种刊物,鼓吹墨学,可也养活了你一班徒子徒孙。你在大门口和我们这无名小卒,撒的什么酸风!你的这一番话,不是打,胜于杀。”把这位墨老先生气得根根胡子直竖,跳起来骂道:“你这些不带人气息的东西,也在天上瞎混,你不打听打听你墨老夫子是一个什么角色?”他这样大喊着,早惊动了在屋子里研究救国救民的徒弟,有一二十人,一齐抢了出来,这才把这群撒标语的人吓跑。墨翟向那些徒弟道:“我们苦心孤诣,在这里熬守了三年,倒为这些虾头鳖甲所侮辱。虽然我们苦可救世,死而无悔,但这样下去,却不生不死得难受。你们收拾行李,我即刻引你们上西天去。”于是大家相率进篱笆门去了。我在旁边看着,倒呆了。这位墨老夫子有点傻,已有两千多年了,还在谈救世。叹了一口气,我信步所之,也不辨东西南北。耳边送来一阵铮铮琵琶声,站定了脚看时,原来走到一条绿荫夹道的巷子里来了。这巷子两边,都是花砖围墙,套着成片的树林,在树叶里露出几角泥鳅瓦脊,和一抹红栏杆,乐器声音正由这里传出。我觉得糊里糊涂走着,身上乏力,脊梁上只管阵阵地向外排着汗珠,突然走到这绿巷子里来,觉得周身轻松了一阵,便站定了脚,靠着人家一堵白粉墙下,略微休息一下。就在这时,有几位衣冠齐整的人,一个穿着长袍马褂,一个穿着西装,狗头兔耳,各有两只豺狼眼,四粒老虎牙,轻轻悄悄走了过来。在他们后面,有个人头人推着一辆太平车子,上面成堆的堆着黄白之物,只看他们那瞻前顾后的神气,恐怕不会是做好事。在我身边,有一丛蔷薇架,我就闪在树叶子里面,看他们要做什么?就在这时,那两个狗头人,走到白粉墙下,一扇朱漆小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那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垂髫丫环,闪出半截身体来。这个穿长袍马褂的,在头上取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个躬笑道:“不知道夫人起床没有?”丫环道:“昨夜我们公馆里有晚会,半夜方才散会,所以夫人到现时还没有起床,二位有什么事见告?”穿西装的挤上前去,也是一鞠躬,他笑道:“夫人没有起床,也不要紧,我们在门房里等一下就是。”

丫环笑道:“门房?那里有点人样的人才可以去的。二位尊容不佳,那里去不得。”穿西装的笑道:“我们也知道。无奈我有这一车子东西,要送与夫人,不便在路上等候。”丫环道:“既是这样说,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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