辆小跑车风驰电掣,向这小院里直冲了来,恰是到我面前,便已停住。车门开了,出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虽是天上神仙,却也摩登入时,头上左右梳上两个七八寸的小辫,各扎了一朵红辫花。上身穿一件背心式的粉红西服,光了两条雪白的大腿,踏着一只漏帮的红绿皮鞋。由上至下,看她总不过是一个洋娃娃之流,没有什么了不得。我想着,这个小女孩子,怎么胡乱地向机关里撞?可是这位小姐,不但撞,真是乱起来,她周围一望,似乎是想定了心事了,然后回转身跑到汽车上去,将那喇叭一阵狂按,仿佛像凡间的紧急警报一祥。
这种声音,自然惊动了各方面的人前来看望。这些人里面有锦袍玉带的,有戎装佩剑的。至于身穿盔甲,手拿斧钺的天兵,自是不消说的。他们齐齐地跑了上前,围了那小女孩子打躬作揖,齐问龙女菩萨何事?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位法力无边的女仙。若根据传说,好像她也是一位公主刹罗,至少是一员女张飞。于今看起来,却也摩登之至。那龙女道:“什么事?你不都应该负责。我刚才在九霄酒家请客,菜做得不好也罢了,那茶房只管偷看我,这是政治没有办得好的现象。来,你们和我去拿人。”她说时说什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恰恰是一副苹果脸儿紧绷着。两条玉腿,地上乱跳。吓得文武天官,个个打颤,面面相觑。龙女喝道:“你们发什么呆?快快派了队伍跟我走。”
说着,那些身披甲胄,手拿斧钺的天兵,个个把手一招,七八辆红漆的救火车,自己直逃前来。于是龙女架了小跑车在前,救火车队紧随在后,响声震地,云雾遮天,同奔了出去。我想这一幕热闹戏,不可错过。心里一急,我那自来会的腾云法,就实行起来。手里一掐催云诀,跟着那团云雾追了上去。究竟凡人不及神仙,落后很远。我追到一片瓦砾场上,见有一个九层楼的钢骨架子还在,架子上直匾大书“九霄大酒家”。龙女的小跑车,已不知何在,那救火车队,已排列着行伍,奏凯而还。我落下云头,站在街上,望了这幢倒塌楼房,有点发呆。难道不到两分钟,他们就捣毁了这么一座酒楼。正是沉吟着,却听到身后有微叹声。连说,天何言哉!天何言哉!回头一看,一人身穿青袍,头戴乌纱,手拿朝笏,颇像一位下八洞神仙,他笑道:“老友,你不认识我了吗?”他一说道,我才明白,是老友郝三。我惊喜过望,抓住他身上的围带道:“我听说你在凉州病故了,心里十分难过,不想你已身列仙班,可喜可贺。”郝三笑道:“你看看我这一身穿戴,乌烟瘴气,什么身列仙班?”我道:“你这身穿着,究竟不是凡夫俗子。”郝三道:“实不相瞒,玉帝念我一生革命,穷愁潦倒而死,按着天上铨叙,给了我一个言官做。在九天司命府里,当了一位灶神。”我道:“那就好,孔夫子都说,宁媚于灶。俗言道得好,灶神上天,一本直奏。你那不苟且的脾气,正合作此官。不过你生前既喜喝酒,又会吟诗,直至高起兴来,将胡琴来一段反二簧。于今你做了这铁面无私的言官,你应当一切都戒绝了。魏碑还写不写呢?”郝三笑道:“一切是外甥打灯笼,照旧。此地到敝衙门不远,去逛逛如何?还有一层,你我老友张楚萍,也做了灶神,你也应该去会会他。”我道:“他虽是革命一分子,死得太早呵!论铨叙恐怕不足和你一比。”郝三道:“他民国四年实行参加过胶州半岛的东北军行动,而且只有他在上海坐西牢而死,玉帝也可怜他一下。”我道:“到底天上有公道。我的穷朋友,虽不得志于凡间,还可扬眉于天上。好好好,我们快快一会。”郝三道:“我们在衙门面前,小酒馆很多,我们去便酌三杯。”
于是我二人一驾云,一驾阴风,转眼到了九天司命府大门前。那衙门倒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想的那么煤烟熏的,一般朱漆廊柱,彩画大门,在横匾上,黑大光圆,写了六个字“九天司命之府”,一笔好字。郝三笑道:“老张,你看我们这块招牌如何?”我连声说好好。郝三笑道:“又一个实不相瞒,这是我们的商标。我们这是清苦衙门,薪俸所入,实不够开支,就靠卖卖字,卖卖文,弄几个外快糊口。敝衙门虽无他长,却是文气甚旺,诗书画三绝,天上没有任何一个机关可以比得上我们。”说着话,我们到了一爿小酒馆里,找了一个雅座坐着。郝三一面要酒菜,一面写了一张字条去请张楚萍。我笑道:“凡间古来做言官的,都是一些翰林院,自然是诗酒风流。你们九天司命,千秋赫赫有名的天府,密迩天枢,哪里还有工夫干这斗方名士的玩意?”郝三斟上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还向我照了一照杯。低声道:“我现在是无法,以我本性说,我宁可流落凡间,做一个布衣,反正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于今做了一位灶神,应该善恶分明,据说密迩天枢,可是……就像方才龙女小姐那一分狂妄,我简直可以拿朝笏砍她。然而……”我道:“你既有这分正义感,为什么不奏她一本呢?”郝三将筷子夹了碟子里的炝蚶子,连连的向我指点着道:“且食蛤蜊。”我一面陪了他吃酒,一面向屋子四周观望。见墙上柱上,全是他司命府的灶君所题或所写的。便沉吟着笑道:“我不免打一首油送你。司命原来是个名,乌纱情重是非轻。”一首诗未曾念完,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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