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吃并不难,最难的是咽不下这口孙子窝囊气。没人拿自己当人,谁都敢往自己脸上吐唾沫,遇见不讲理的,朱七还挨过耳光。“滚!”别人听着刺耳,朱七听着就和听百灵鸟唱一样,脸不红心不跳,一抽鼻子就滚开了,没脾气,明知道是自己碍事。有一次,一家大商号开张,朱七挤进去道喜,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争作头名财神爷——第一个买东西的顾客。天津卫的规矩,新字号开张,对第一个来买东西的顾客半价优待,一双布鞋四元,只收了朱七二元,第一个顾客买过之后,其它人再买,便一律四元了。朱七捡了个便宜,提着件新鞋盒出来,大街上转一圈,一个小时之后他又回到这家新字号来了:“掌柜的,这双鞋我穿着不跟脚,您老给我退了吧!”你想啊,这小算盘打得够精细的,半价买的鞋,退货时就要收回四元,不费吹灰之力白赚二元钱。没想到,“呸”地一声,一口唾沫吐在了朱七的脸上,“成心捣乱呀,你个混帐东西!”掌柜的扑上来就要打朱七。又是天津卫的老规矩,新开张的字号最忌讳头一天有人退货。大势不好,朱七立即抱头鼠窜,跑到马路上,正遇见一个人要进这家字号买鞋,罢了,三元钱卖给你吧,朱七只挣了一元钱。
人家不拿自己当人看,这实在不是滋味,没有親身感受的人,谁也不理解为什么是人不是人的都要往人上奔,更何况朱七是个体面汉子,谁不盼着堂堂正正地做人呢?只是,这南市大街做人难。在南市大街,花钱的是人,赚钱的不是人;买东西的是人,卖东西的不是人。花钱的穿着长衫西服。赚钱的就只能穿短褲短袄。你也来件灰鼠皮袍子穿上,立在个小烟摊旁边,等着吧,一时不脱下这件皮袍子,你一时休想开张。人家还当你是买烟时正碰上卖烟的拉肚子,君子助人为乐,临时替烟贩子看一会儿小摊的大人先生呢。买东西的财大气粗,随心地挑挑捡捡,卖东西的就得欠着三分理,只能百依百顺,稍一轻慢,弄不好非打即骂,到头来还得向买东西的赔礼道歉。可怜朱七毕竟是耳目闭塞,人穷志短呀。他万万想不到迟早能有一天卖东西的会比买东西的凶,以至于店堂纪律头一条要写上“决不打骂顾客”六个醒目大字。
如此,便说到正题上来了——
六月初三,朱七要去给老岳父祝寿,早在四五天之前,朱七一家人就开始筹备了。在南市大街朱七多卖了点力气,为老岳父的寿日挣来了四份厚礼:一只大寿桃四斤长寿面。女婿的酒闺女的肉、两瓶直沽二锅头、一只大猪肘,足以讨得岳父大人的欢心。朱七的媳婦有件麻纺旗袍,自己缝的绣花鞋,虽算不得是名门闺秀小家碧玉,但在天津卫足够体面。只是,朱七穿什么呢?短褲短袄?太寒磅人,不光寒榜自己,也寒横老岳父、家门口子老親老友。女婿是门前贵客,一户人家发旺不发旺,全看女婿够份儿不够份儿。女婿开大洋行,老岳父准坐小汽车;女婿开杂货铺,老岳父准穿布头;女婿卖鱼,老岳父准一身腥。这叫老塘里的芦苇,根儿上连着哪。
“宝儿娘。”朱七的妻子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她和天津卫所有的美丽女子一样,也是在生了小孩之后才有了自己的芳名,从此未七和妻子说话,也不再只喊一声“喂”了。“你说,姥爷生日那天,我穿嘛?”朱七和妻子商量。
“嗐,混身打混身呗。”这又是一句天津土语,意思是说平日穿什么,那天还依然穿什么,不必格外地乔装打扮。
“我嘛也不在乎,不是为了往你脸上贴金吗?”朱七立志要提高妻子的身分,自然不肯仍穿着在南市大街上混事由的那件穷皮。
“给你添新衣裳,一时可挤不出钱来。”妻子当是朱七要新衣穿,便面带难色地回答。
“谁说添新衣裳了?”朱七晃着身子说道,“我早琢磨了,跟胡九爷去借那件长衫穿穿,听说还是料子的呢。”
“别无事生非了,姥爷生日那天人来人往的,不小心烟火烧个洞,咱还赔不起呢。”
“还不就是路上穿穿么,到了家。给姥爷拜完寿,脱下来,交给你收好了,出来再穿上,图的不是个体面么?”
“愿意找这个麻烦,随你的便吧。”宝儿娘终于同意了丈夫的打算。
拥有一件毛料长衫的胡九爷,就住在朱七的隔壁,人缘随和,有求必应。待朱七找到胡九爷家里说明借长衫的来意之后,胡九爷二话没说,当即将长衫取出来交给了朱七。只是,最后他对朱七嘱咐了几句话:“方圆百多户人家,无论谁家老爷们儿有事,找到我胡老九借长衫,我没驳过面子,人往高处走么,穿上长衫,神气,瞧着是个人物儿。到了哪儿,人人都要高看你一眼,好,有志气,不能者被人往扁处瞧。穿在身上,处处留神,一时当了人物,心里可不能浮躁,别忘了咱还是人下人的本分,穿上长衫,该受的气还得承受,该低头时还要低头,别忘了你胡九爷这件长衫外面没别着牌牌,兜里没揣着片子,让人家扒下这张皮来,咱可嘛也不是。就当这是一件戏装,龙袍玉杖皇冠札靠齐了,家伙点叫起来,出将入相上了台,你是个皇上,唱完了这出,卸了装,该烧香的地方去烧香,该磕头的地方还要去磕头。别以为我在戏台上演过皇上,那是假的,不能往心里去。所以,穿上这件袍子,走在路上,倘有人叫你朱七爷,咱可别答应,告诉人家这件长衫是借来的,我还是朱七,那个爷字免了吧。穿上长衫,别往人多的地方去凑热闹,别走大路,哪儿人少,哪儿僻静,咱往哪儿去……”
“九大爷,您老放心,我就只穿一会儿,给宝儿的姥爷拜完了寿,当天晚上我就还回来。”直到朱七立下了最后的保证,胡九爷才将这件长衫让他带回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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