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德的,这一夜时间你干嘛去了?”宝儿娘见到朱七,迎头便是一顿臭骂,“披了件人皮,你这是往哪儿充大尾巴鹰去了?”
“哎呀,宝儿娘,我可开眼界长见识了。”朱七一面脱着大褂,一面急着将自己这一夜的见闻讲给妻子听。“这么多年,天天在南市大街混事由,只看见人山人海闹闹嚷嚷,忍的是孙子气,吃的是猪狗食。这南市大街到底为嘛这么热闹,这热闹里面又是些嘛把戏,咱是一概不知。这一穿上大褂,人物了,咱这才算真来到了南市大街,进了世界饭店,那个亮呀,全是女的,好几个女的包着一个老爷们儿,袁五爷咱也见着了,立在南市大街,一跺脚满街乱颤,大娘们儿把他一围,也是瘫成了一团泥。嘛叫找五爷求地盘?你说了半天,他嘛也没听见,手气好,一把满贯,赢了,你就顺着声喊‘应了’,面子就算求下来了,没白跑腿,两元钱。”说着,朱七将牛小丑塞在他口袋里的钞票掏了出来。
“早知道穿大褂能赚钱,咱早攒钱买一件了。”宝儿娘接过钞票,喜滋滋地说。
“还有热闹呢。这些事,不穿大褂儿,你根本看不见。”接着朱七向妻子述说了被刘尚文拉去查店的种种情形,他讲了鲁桂花今晚约他去捧角,又说了瞎老范倒卖纸烟被处罚当场拍卖,最后他又讲了女学生秦丽。“你琢磨琢磨这个理呀!山东济南府的一个单身女学生,她怎么会来南市住店?必是有人领来的。谁领来的?人家女学生就是不说,可她是坐特等车厢来的,谁能坐特等车?满天津卫昨天总共有几个人从济南府坐火车来的?这还不好查吗?准是个大人物,官面上的,大经理,反正是这个洋学生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够分的人物,这个人物还一嘴的仁义道德,洋学生就信了他,到天津这个大人物就给洋学生找了个客店,夜半三更他又摸进来把人家洋学生糟踏了。有嘛证据?满身是血呀,这不缺德吗?你又有钱又有势,嘛样的天仙弄不到手?可这小子就是要糟踏人家洋学生,这个洋学生长得也甜,跟大电影明星一样。这案子好破,女学生把这个王八蛋的脸抓破了,只要见着脸上带伤的,你就抓住往局子里送,挂出晃子来了,还不好认吗?”
“别瞎白活了,有你的嘛事呀!”宝儿娘嗔怪丈夫说,“一宿没合眼,快歪在床上歇会儿吧。下响还得挣去呢。”
朱七在妻子的照料下躺在炕上,才要合眼睡觉,抬头一看,妻子早把大褂折叠好,正挟在腋下往外走呢。
“你干嘛?”朱七问。
“给胡九爷送大褂去呀。”妻子答道。
“别,别。”朱七支楞坐起来阻拦,“今晚上还得穿呢。你没听说人家小桂花在上权仙给我留包厢了吗?穿小褲小袄怎么去?”
“可昨日和胡九爷说定只穿一天的。”
“嗐,他没来要,你别拾那个碴儿。我晚上去给小桂花捧角儿,她能白让我辛苦吗?”朱七比比划划地对妻子说。
“唉。”宝儿娘终于无可奈何地回来了。“明日可一准要给胡九爷送回去了,这大褂可不是咱穿的,这就和龙袍一样,没那份造化要惹事的。谁不盼着堂堂正正地做个人呀?可咱命里注定是人下人,千万可别想知道大人先生们天天都在变什么戏法,没咱的事。变出风来,咱是吃窝头稀粥;变出火来,咱是吃稀粥窝头。人家的戏法不是为咱们变的,咱们眼不见心静。见识多了眼杂,听得多了耳朵根子杂,水流千遭归大海,咱们不舍下一张脸皮,不卖出一身力气,这世上就不养活咱。朱七,你可别猪八戒带髯口,愣充黑脸千岁。”
呼噜呼噜,躺在被窝里的朱七已经睡着了。
到上权仙大戏院捧角,朱七用不着这么早就来到南市大街。小桂花刚刚登台,演不上压轴戏,虽说不演“帽儿戏”,至晚也要排在三四出。上权仙晚七点半开戏,《跳加官》,《拾玉镯》,轮到小桂花出台唱《起解》,最早也要到九点钟。
伸长脖子往大店铺里张望,墙上挂的大表指的是六点半,时间太早,便慢慢地在街上转悠,东瞧瞧西望望,依然享受穿大褂人士的待遇,所到之处都远接高迎,明明是个人物。
“朱七爷。”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背后有个小孩儿招呼自己,朱七回头一看,原来是摆烟摊的牛小丑,这小子真机灵,也不知他怎么就知道了自己姓朱,而且大号老七。
“呀哈,小丑,买卖行吗?”朱七问着。
“托七大爷的福,头天出摊,不瞒七大爷,赚了,这南市大街真是块肥地呀!”牛小丑满面春风地说着。
“还能不赚钱吗?发行价买了二十条大前门,零包的卖。”朱七想起昨日夜半牛小丑钻进东方饭店强买香烟的事。
“七大爷说那二十条大前门呀!”牛小丑左右瞧瞧,见附近没有什么人,这才又翘着双脚凑到朱七耳边悄声地说,“全是‘捂烟’。”所谓的“捂烟”,就是受潮发霉变质的烟。
“啊?”朱七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陪老范卖的那几百箱大前门……”
“全是‘捂烟’。”牛小丑神秘地对朱七说,“这事瞒不过我,别看我才十五岁,这南市大街连玩带转的也七八年了,嘛鬼吹灯的戏法我都知道。磨老范从烟厂买出二百箱‘捂烟’,本来这些烟都该点把火烧掉的,他就一文不值半文地买出来了,这‘捂烟’不能卖呀,他就雇下小工子在他家里换盒,把烟盒换成新的,再包成条,再封成箱,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成了好烟。谁给他换的盒?我。所以我早就知道他瞎老范要坑人。换完盒之后,又往东方饭店运,夜半三更雞不叫狗不咬的时候,我一琢磨,明白了,东方饭店不是住着一帮等着买烟的老客吗?对,他准是想坑这帮老财迷。”
“可是,刘副官查店……”朱七傻了,他闹不明白这其中的奥秘。
“那是他们串通好了唱的红白脸。”牛小丑给朱七解释,“人家买大前门没货,你成箱地运来卖给大伙,有人信吗?所以呀,半夜三更就来个查店的,一脚就踢开了唁老范的门,一进门就抓住了黑货,两个人吵吵闹闹地把老客们都吵醒,当场拍卖,你想想,这不就出手了吗?老客们又不当场抽,立时马上雇车送到火车站发货,这台戏不就唱圆了吗?”
“可刘副官还拉着我……”朱七又问。
“刘副官满南市大街正想找个穿大褂的体面人物呢,全穿小袄短褲,若是有人怕上当呢?有位穿大褂的人物在场,再上当,人们也心甘情愿。朱七伯,他们没分你好处吗?”
“我,我嘛也没捞着。”朱七摊开双手说。
“刘副官太黑了,瞎老范至少要分给他一半,您那份儿在刘副官手里了。”
“明知是假货,你怎么还抢着买呢?”朱七实在琢磨不透此中的道理,依然在追问。
“许他大坑,就许我小坑。”牛小丑理直气壮地回答着。
“你小子可是卖零盒。”朱七说。
“哎哟,七大爷,这才看能耐了。有人来买大前门,一看是位爷,老老实实送上一盒真货;再一看,傻冒儿,没来过天津卫没逛过南市大街,没抽过大前门,今日要破费破费摆摆谱,爷们儿,来这盒吧,他点着了一抽,咧咧嘴,有股怪味儿,哟,二爷,这叫新配方,天津卫大前门就有这么一股邪味儿,开口胃去吧您哪!”牛小丑说罢,洋洋得意地笑了。
“你小子真不是东西。”朱七听明白了来龙去脉,半是玩笑地骂着牛小丑,“你七大爷这么多年没学会的缺德能耐,你初来乍到就玩熟了,谁若是说中国没前程,我跟他拼,你就瞧瞧我们这下一茬宝贝儿,比上辈儿更不是玩艺儿。宝贝儿,你小子就这么长吧。”说完,朱七转身走开了。
“朱七爷。”背后牛小丑追上来,他将一盒大前门香烟塞在朱七手里,“您带着,这可是真的,穿这件大褂儿,抽大前门,南市大前街,您老横膛吧。”
朱七似是怪不情愿地接过香烟,他瞧着牛小丑的一脸坏笑,说着,“快干你的生意去吧。”
“朱七爷,别忘了去刘副官那儿要你那份儿‘好处’,和他们不能客气,你不伸手,他们决不会把你应得的那份给你,无毒不丈夫呀!”
说罢,牛小丑走了,朱七心里乱糟糟地沿着南市大街往上权仙走着。唉,原以为穿上件大褂得了便宜,其实是被人耍弄干了件不是人的事。原以先做人下人的时候,总盼着有一天能体体面面地做个人;轮到真借了件人皮披在身上,朱七这才发现自己变得不是人了。合伙地胡弄人、欺侮人、坑人骗人,一件人皮就成了一块招牌,人们心想这位爷穿着大褂儿,他怎么会骗人呢?还跟着警察,口口声声地喊着“朱稽察”,原来这是姜太公钓鱼,用的是直钩,缺德呀!朱七发誓,有朝一日,即使朱七有了属于自己的大褂,他也绝对不做亏心事,绝对不靠大褂儿胡弄人。
“买报瞧,买报看,天津卫的新闻有千千万。”迎面,一个报童摇着手中的晚报,一路喊叫着跑了过来:“快来瞧,快来看,天津卫的新闻有千千万。那哈,女学生到了天津卫,南市大街住了客店,夜半三更一声响,床底下钻出来英雄汉。”
朱七听着,噗哧笑了,明明是床底下钻出来大坏蛋,却要说是钻出了英雄汉,南市大街不是骂闲街的地方,半句话说得谐了音,立即有可能付出一条腿的代价,幸亏祖先给我们创造了如此丰富的同义词。否则还真要难死了小人物。“买张报!”破天荒,朱七买了张晚报。
果然,报童满街吆喝的那条新闻,正就是朱七昨日在东方饭店親眼所见的那件事,虽然朱七识字不多,经过报棍子渲染过的这桩事件,添枝加叶的许多耸人听闻之处,连猜带蒙,总也明白了一大半。该女学生不肯披露芳名,蒙面呜咽不止,据警方人士推测,当为被歹人蒙骗,天良安在,本埠名声安在……嘛叫安在,朱七猜想一定是安装在什么地方的意思,把天良安装在什么地方了?是应该问问,干缺德事的人,准是把天良安装错了地方。哟,这儿还有,国民参政会程副议长南巡归来,紧急向报界呼吁匡正世风,程副议长有志于治理南市秩序久焉,此次一定要督请市政当局将作恶歹人逮捕归案云云。这“云云”是嘛意思,朱七仍然闹不明白,云云,一层云彩又一层云彩,明白了,莫怪隂天呢。
来到上权仙,刚刚敲头遍锣,对楼上的伙计说是小桂花老板留的厢,伙计鞠过躬。转身引路,拐弯抹角,在二楼偏东一个后排包厢里,朱七落了坐。看看正包厢、中包厢里面摆了茶壶茶碗干鲜果品,看看自己这个包厢,嘛也没有,知道小桂花牌不靓,这个小偏厢还是自己掏的钱,知足了。倘若不是这件大褂儿,朱七还真不敢进上权仙,所以今天与其说是朱七看戏,不如说是大褂儿看戏,朱七沾了大褂的便宜。
不过也还有既属于自己,又给自己抬成色的东西,一是大前门香烟,整盒地往机上一摆,伙计的眼睛里都跳出亮光;二是那张晚报,压在大前门烟盒下边,伙计送上来的茶壶,没敢往报纸上放。
正襟危坐,朱七第二次体验到这大褂可真是好东西,戏园墙上贴的广告,一个白胖胖的婴儿,下面两行字,世上什么事最痛苦?婴儿没有母rǔ最痛苦,请服催奶灵;还可以再贴一张广告,上面是朱七的全身像,下面两行字:世上什么事最幸福?大老爷们儿穿大褂儿最幸福,请向胡九爷借大褂。
再折“帽儿戏”,中厢正厢还没有来人,满戏园嘈嘈乱乱没有人听,只有朱七一个人全神贯注尽情欣赏,好,玩艺儿绝,地道,味足。这两出小戏,朱七听过,只是没看过演出,老门户之间,断断续续,听胡九爷唱过一段,听九嫂子哼过两口,九疙瘩叫过板,秃九念过白口,串起来也是多半出,今日由一个角穿着行头画着脸从头唱下来,才知道胡九爷。九嫂子、九疙瘩、秃九全是不沾边。
终于,戏园里安静下来了;终于,中厢正厢也上了座。天哪,朱七这才看见自己仅凭一件大褂一盒大前门一张晚报坐在这儿,太寒碜了,正厢中厢,少爷穿着西服,老爷穿着长衫,虽说也是大褂,但看着比自己的大褂成色高,太太小姐更是珠光宝气,全身闪着亮光,一阵阵香气袭来,朱七羞得不敢抬头。
舞台角儿上走出来一个伙计,抬手将挂在台口的戏报翻过去一页,大张的花纸,头大的字:小桂花·《女起解》。
“好吔!”朱七放开嗓子喊了一声。
这手活,他干过,这就叫喊碰头好,原来穿小袄短褲,没辄的时候,也被拉去给角儿喊碰头好,一出戏下来,分个“四旗”的份子,一元多钱。如今情不自禁,放开嗓子就叫唤,喊完之后出一身冷汗,忘了自己是坐在包厢里,而且穿着大褂儿,还有一盒大前门香烟,一张晚报。不合身分,天津卫说是“不合窑性”。转着脑袋左右瞧瞧,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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