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任何反应,众人好像什么也没听见,没有欣赏没有厌恶没有惊讶没有责怪,没有人将他朱七放在心上看在眼里,虽说穿了大褂,坐在真应该穿大褂的人圈里,你原来是嘛,此时还是嘛,休想打马虎眼。
“你说你公道,我说我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崇公道出来四句上场诗念罢,“苏三,行动着呀!”随之,后台传出来一声“苦——呀——”嗓音柔细,似行云流水,如泣如诉,是以让人感到是一位名角儿。一阵锣鼓家伙点声中,苏三上场,小碎步,舞姿优美,定场、亮相,小桂花的目光先向台下瞟视,然后举目向二楼包厢望去,有分教,这是暗示众位听众不可造次,捧角的人物在二楼包厢里坐着哪。朱七心领神会,这次斯文,没有叫好,学着体面人物的派头儿,拍着双手,鼓掌捧场。只可借掌声稀疏,没有任何反应,看看左右包厢,老爷太太少爷小姐们依然谈笑风生,嗑瓜子削苹果皮,没有一个人往台上看一眼。俯身看看楼下散坐,更是鸦雀无声,不是全神贯注,似是全进住了呼吸,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好,活将个小桂花“凉”在了台上。
“苏三离了洪洞县……”小桂花吃了定心丸,有朱稽察在楼上坐镇,自己只管放心地作艺,使出全身解数,唱工做工,全是炉火纯青,最难侍候的天津戏迷,没有挑出毛病。
只是台下的空气过于紧张,连送茶水、送手巾把儿的伙计似都格外当心,朱七扶着包厢栏杆往下望,也不见有什么凶汉走动,只是觉着安宁得过了分,不像是戏园子,像兵营。
小桂花渐渐地也感到气氛有些异常了,她卖力气本来可以“捞”好的地方,台下仍是没有一点动静。她闪电般地往楼上包厢望望,她的朱稽察还在那里坐着,稳住心神,继续往下唱:
“哪一位去到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唱腔凄凉婉约,声泪俱下,已是十分感人。
“我上南京!”突然一个黑汉在台下散座中间站了起来,他将一只脚蹬在椅子上,恶汹汹地向着台上的苏三大声喊话,“这爷们儿上南京,有嘛话你就对这爷们说吧。”
啊!全戏园立时乱了,楼上包厢里的听众一股脑涌到楼栏杆处,扶着栏杆俯身往下看,台下的散座观众没有人答腔,天津爷们儿知道,这叫“闹事”,有心捣乱,谁出面干涉跟谁来。
小桂花暗中打了个冷战。崇公道见过世面,忙出来圆场,他走到台口向着那位大汉一抱拳,拿腔作调地说着白口:“我说苏三呐,今日算你走运,正赶上这位爷上南京,我这里把话替你托咐到了,日后你可要重谢呀!”
小桂花自然明白崇公道的话外之音,便在台上向那个凶汉弓着双腿施了一个礼,锣鼓点过场,苏三又接着往下唱。
“罢了,今日瞧在崇公道的面上,我这把茶壶不给你往台上飞。”那个闹事的黑汉大摇大摆地走到台口,指着台上的苏三大喊着,“懂得规矩吗?知道这是嘛地方吗?该烧的香你烧了吗?该拜的佛你拜了吗?放明白点,后会有期。”
说完,那个凶汉抬手将一把茶壶放在舞台口上,一甩袖子,摇晃着身子走了,直到凶汉走出戏园,楼上包厢的爷们娘们才回到座位上,嘁嘁嚓嚓又是一片喧闹,台下的听众也才又重新坐好,等着台上的苏三往下唱。只是台上的小桂花已经满面泪痕,抽抽噎噎,她已经唱不下去了,还要感谢崇公道,他引着苏三又走了一个过场,苏三这才又重新叫板,胡琴拉起了过门儿。在转圈的时候他凑在小桂花的耳边悄声地说:“我的鲁老板,可把我吓死了,我还当您老早拜过袁五爷了呢。”
楼上包厢里的朱七气炸了肺,早听说戏园子里有飞茶壶的事,自己素日没钱听戏,自然也没造化看飞茶壶。如今掺和到人群里来了,这才见识,原来这就叫飞茶壶,虽说茶壶并没有飞起来,但先“下栽儿”不认“式子”,明日就玩真的,明明是一帮恶霸。看看台上的小桂花,朱七觉得她实在可怜,满心指望有朱稽察坐镇,没想到这位朱稽察是个冒牌儿货,明明他在台上包厢拍了巴掌,台下闹事的黑汉压根儿没将他当回事儿,但凡有点骨气,白刀子红刀子地和他挤了。唉,这地方太黑,光穿件借来的大褂儿还是一文不值。
朱七已经完全没有心思看戏了,他离开包厢,匆匆地往楼下走去,横下一条心,这件大褂不穿了。披着老爷们儿的皮,干不出来老爷们儿的事;穿上男子汉的行头,不能当男子汉使唤。呸,还不如就窝窝囊囊地做人下人去呢。从今后干干净净、安安分分,只求养家糊口也就是了。
“朱稽察。”朱七匆匆忙忙从戏园走出来,刚要往小胡同拐,谁料才下台还没卸完装的鲁桂花,一把从背后将他拉住。
“你别叫我朱稽察了。”朱七转身看见背后可怜巴巴的鲁桂花,心中也是一阵辛酸。“我若是朱稽察,刚才我早出来镇眼了。跟你明说了吧,我这件大褂儿是借来的。”
“不管你是真稽察,还是假稽察,这码头上我举目无親,你送人送到家,救人救到底,你得帮我一把呀!”鲁桂花泪眼汪汪地恳求着,那可怜的样子实在让人动心。
“我怎么帮你呀。”朱七无可奈何地说着,“要想在这地方站住脚,就得去拜袁五爷。”
“那就劳驾朱二爷领我去吧。”鲁桂花拉住来七不放,朱七也实在不忍心就这样跑掉。
“袁五爷跟我没‘面子’。”朱七争辩着说,
“他跟你没‘面子’。跟你这件大褂还能没‘面子’吗?”鲁桂花着急地说,“你只要将我领进门,别的事你就别管了,不是还没到跳河上吊的地步吗?他还能从我一个单身女子身上得什么便宜?我早把这个世界看透了,蹚着走吧。”
朱七终于被鲁桂花缠得没办法了,他知道梨园行的规矩,女艺人到南市大街拜袁五爷,要有师傅引路,师傅没跟着来天津,要由琴师搭桥,袁五爷从来不见单身女艺人。唉,深深地叹息一声,朱七暗自摇了摇头,没想到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要去扮演这么一个角色,把一只小羊往狼嘴里送,缺德,缺德。
“今天是太晚了。”朱七看看满天的星星,对鲁桂花说,“到了这时刻,袁五爷已经找不到了,明天吧,明天无论是风是雨,我一准来。只求你日后别记恨我,但凡有一点能耐,我若是不帮助你,我不是人!”说着,朱七抡起手掌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嘴巴,啪啪的声音,在空旷的胡同里蕩起回声。
“朱二爷,你也别难过,咱们不是爱活着吗?这口孙子气,咱们舒舒服服,乐乐呵呵地往肚里咽;别以为死了清净,隂曹地府,阎王爷手下,小鬼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鲁桂花仰脸望着朱七,泪花在灯下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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