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上谁也不联着谁,暗里他们可都是一伙的。你是不看报呀,这一连多少天,国民参政会的程副议长不停地在参政会发表演说,抓住女学生案件,非要追个水落石出、抓住歹人不可。这么多年,南市大街天天有人上吊、投河,天天有婦女被拐骗,他程议长管过吗?他嚷嚷治理南市,那是作道学夫子收买人心,你不懂,三十六计里有这一计,这叫贼喊捉贼。”
“啊!”朱七冷不怔吓了一跳,他一骨碌从炕沿边跳下来,一双眼睛蹬得滚圆,“抓我当替死鬼?”朱七大声地喊着。
“你没看那天的报纸吗,程副议长南巡归来,立即召开国民参政会,发誓要为受辱女学生伸冤,他程议长南巡归来,能坐三等车吗?”
“是他把秦小姐骗到东方饭店的?”朱七惊愕得半张着嘴巴,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些猜测。
“谁把秦小姐拐到东方饭店,你管不着,我管不着。可是如今你去过东方饭店,又有件大褂落在人家手里,看见你穿大褂的,有刘尚文,有瞎老范,有开店的掌柜,还有卖烟的牛小丑。”
“我,我!”朱七吓出了一身冷汗:“我这就去找大褂,我和他们拚了!”说罢,朱七转身就往外跑。
“你回来!”胡九爷一把抓住了朱七。
在门外烧水的宝儿娘也吓了一跳,她举目望望丈夫,又没生好气地骂道:“炸尸呀!”
胡九爷将朱七按在炕沿边坐下,脸对脸地问朱七:“你找谁去要大褂儿?”
“那个胡同我记得,那家暗门子也能找。”
“就算你找对了地方,那地方扒下来的东西还要得回来吗?”胡九爷问着。
朱七抬手拍了一下脑袋,骂了自己一句:“笨蛋!”想了一会儿,他又说,“要么,我找刘尚文,他和瞎老范合伙卖捂烟,还说有我的‘份子’呢。”
“你就别惦着那个‘份子’了,先保全住自己重要。”胡九爷帮着朱七出主意。“刘尚文也是一肚子坏水,能不找他,尽量躲着他。依我看,你不是帮了小桂花的忙吗?这几日袁老五正和她在新鲜日子里,求她在袁老五那儿说个情,有了袁老五的话,丢了人头都能找回来。”
“九爷!”朱七听着,深为胡九爷的善良、诚实所感动,站起身来,他向着胡九爷施了个大礼,声泪俱下地说着,“我来世作牛作马,也要报答九大爷的恩情呀!”
华灯初上,又到了袁五爷摆驾世界饭店来南市大街坐镇的时刻,朱七匆匆跑到世界饭店门口,喘匀了气,稳住心神,又回忆一遍编好的台词:进门先找小桂花,让她引见自己去给袁五爷请安,鞠躬作揖,不可急于开口,待小桂花三言两语把袁老五哄乐了的时候,再说自己凭白无故地遇到了点小麻烦,嘻皮涎脸地求五爷成全,不给自己面子,还要给妹子一点面子呀,我不是小桂花的表哥吗?五爷,桂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只管管教,我把妹子托付您了……
抬起脚来,朱七就往世界饭店里走,刚落下腿,扑天盖地,活赛是旱天惊雷,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大喊:“站住!”
朱七抬抬头,转转身子、停住脚步,这时他才看见一个伙计模样的人站在了自己对面。
“你是招呼我呢?”朱七问。
“不招呼你招呼谁?”伙计凶得赛门神。
“我找人。”朱七理直气壮地说。
“滚!”伙计不分青红皂白,破口便骂,正巧这时来了个人物,伙计又忙着鞠躬。
“我找袁五爷!”朱七毫不示弱。
“我踹你啦!”伙计抬起脚就要踢朱七。
“我、我来过两趟了。”朱七还在争辩。
“我看你是不吃没味不上膘。”说着,那个伙计抡着胳膊扑上来,拳脚相加,硬是将朱七从世界饭店大门里撵了出来。
傻呆呆地站在世界饭店门外,朱七实在不明白何以今天自己就是进不了这个门?
“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地方是你来的吗?”伙计关上玻璃门,还在冲着朱七咒骂。
玻璃门上一片明亮,清晰地照出了朱七的身影,朱七耷拉下了脑袋,今天他没穿大褂儿。
见不着袁老五,也就见不着小桂花,朱七灵机一动,奔上权仙,今晚上小桂花有戏。
掏净衣袋,朱七凑足了一元钱,钻进票房,将一元钱送进小窗口,不多时一张戏票送出来,还退回来六角。
“我买头排。”朱七冲着小窗口说。
“不卖。”小窗口里传出了冷冰冰的声音,“那地方是你坐的吗?”
朱七没敢再争执,穿这身小袄小褲,能卖你个后排就不错了,若不是民国维新、平等博爱,你朱七还想看戏?看耍猴的去吧。
手里攥着一张戏票迈上上权仙大戏院的高台阶,迎面,五光十色的灯影映照在朱七的脸上,朱七暗自惊异地想,前天自己来上权仙时,这儿的灯光没这么亮呀!及至朱七抬起头来往上一瞧,天爷,他呆了。上权仙大戏院三层楼高,从雕着花饰的圆屋顶拉下来几十条彩色长布,把上权仙打扮得五彩缤纷。朱七识不得很多字,但他也多少看明白了一点意思:“艺压群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贺小桂花女士莅津献艺”,“千古绝唱”……真是人间动听的话都说到了头,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小桂花红起来了。
“嘀嘀”,两声汽车喇叭响,朱七回头望去,只见两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戏院台阶下面,车门打开,前面走出来的那个人物是朱七的老朋友,袁五爷,后面走出来的人物,朱七不认识,只是这人好气派。好斯文,手里提着文明仗,迈着四方步,走起路来膀不动肩不摇。只是这人也怪!大热的天却戴着一顶白礼帽,帽檐儿拉得极低,又戴着一付墨镜,一幅面孔竟被逮住了一多半,再加上身前身后有几个随从,朱七连这位人物的容貌都没看见。
“袁五爷、程议长驾到!”站在台阶上迎接二位要人的是上权仙戏院的经理,衣冠楚楚,神气十足,应声两个伙计跑下去,分别搀扶住正在上台阶的二位人物,两个人一面搀扶着程议长、袁五爷上台阶,一面同声喊着:“程议长、袁五爷步步高升呀!”有分教,第一次排名次,袁五爷在前,程议长在后,第二次排名次,则要将两个人颠倒过来,否则当心狗腿!
朱七又打了个冷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世上什么东西都有可能突然发生点变化,譬如买彩票发财了,摸鱼的捞上个大元宝,狗尾巴草开花了,癞蛤蟆吃着天鹅肉了。唯一不会发生任何变化的,就是朱七,从生下来就挨饿,到如今还挨饿;从生下来就受欺,到如今还受欺。就是有朝一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也休想看见什么五爷、六爷、议长。市长来捧朱七,你也休想看见朱七家门前挂彩带,上面写着“天下穷鬼第一人”。
及至走进到戏园来,朱七更眼花缭乱了,舞台上满满地摆着几十个大花篮,全是清一色的鲜花,扑鼻的清香灌满了全戏院。花篮上的红缎带上写着官衔人名,朱七故意走近一些看看,可了不得,送花篮的有天津市长、警察署长、国民参政会议长、副议长,还有许多花篮锦带上没有官衔只写着姓名,朱七虽不知这都是些什么人物,但料定一定是天津卫的社会栋梁。
吸一口凉气,蹑手蹑脚,朱七小心翼翼地走到后排去找自己的座位,当心些,这可不是笨手笨脚的地方,碰响了椅子,踩着什么人的脚,刚才当心狗腿,如此要当心狗头。可不是吗?你瞧瞧座位上坐着的这些人物,程议长、袁五爷已是到楼上包厢里去了,就是楼下散座,坐着的一位一位也是气宇轩昂,看那意思,百不济的也要是洋行经理,区长局长。朱七听见散座上有人寒暄:“刘总长这边坐。”“不,不,我在中排。”你瞧瞧,总长才配坐中排。
开场锣鼓敲过,跳加官,帽儿戏,戏院里一直没安静下来,朱七坐在后排,压根儿也没听见一句唱,只听见胡琴吱吱地拉着,只看见台上有角儿出来进去。道白、唱腔一句也听不见。好在今天朱七不是听戏来的,他只盼着小桂花早上场,早散场,抓住时机,等在路上,好和她说句话。
几出小戏唱完,突然间,戏园里的气氛变了,先是台下散座之间出现了几个人物走动,一双双眼睛在观众之间巡视,立时嘁嘁嚓嚓的人们安静了下来。咚咚咚,开戏锣鼓敲响,大幕拉开,呼啦啦四名彪形大汉跑上台来。一侧两个人,分别站在了台口上。朱七明白,这是名角的保镖,面向观众,背向舞台,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摸着家伙。
“苦呀!”舞台里面传出来小桂花的叫板,朱七摇了摇头,心中暗自说道,得了,小桂花,你不苦啦,这是多大的势派呀,捧角儿捧得如此威风,已经是不给别人留活路了。
“好!”观众席里一个人带头喊了碰头好,立时掌声雷动,活赛是晴天霹雳,震得耳朵啸啸地鸣叫,“好!”“好也!”观众已是快要发疯了。
还是那出戏,还是那个腔,还是那个小桂花,还是那个嗓子,还是那副扮相;今天,小桂花是一段一个好,一句一个好,一板一个好,一眼一个好。从小桂花一出台,掌声就没断,真是看戏的比唱戏的还累。仔细看看,这些人又不像全是被袁五爷拉来的,不鼓掌,不喊好要挨揍。他们是真心地鼓掌,真心地喊好,他们真是从心眼里爱看小桂花、爱听小桂花。好像天津人就有这么个毛病,只要这个角儿被捧红了,谁不跟着捧,谁就是乡巴佬,懂不懂地就跟着叫好,喊的嗓门越亮,说明越是内行,说明自己的身价越高。不跟着众人一起捧角,连胡同里的狗都要冲着你多汪汪几声,嫌你身上没有人味儿。
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也不知是小桂花在台上唱完了,还是大家伙在台下闹完了,上权仙大戏院又安静了下来,就在众人献过花篮,小桂花谢过众人,乒乒乓乓一阵座椅声响,众人向外走去的时刻,朱七从后排跳出来,分开迎面向外涌的观众,径直向后台奔去。
“叭”地一声,朱七只觉着后背被人猛击了一掌,未及回身,早被两个大汉从左右将他挟在了当中,不问青红皂白,两个彪形大汉用力一抡,朱七被扔在了地上。
“二位爷!”朱七没敢发火,他乖乖地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给两个彪形大汉施过礼,这才满面陪笑地解释说,“我找小桂花,我是他的表哥,麻烦二位爷传一下话,就说有个叫朱七。朱敬山的人来找他。”
说着,朱七又往后台走去,身子刚走到两个彪形大汉之间,依样画葫芦,那两个人又是一左一右把他挟在中间,抡起来抛出去,只是比刚才扔得更远,摔得更重。
朱七明白,这是两位门神,哼哈二将一把锁,没商量,不通融,不费chún舌,不用言语,六親不親,猫儿狗儿也休想钻过去。绑票的人能耐大着呢,莫说是表兄,连親爹都能扮出来,绑票的盯着梅兰芳。马连良,有一回愣扮成北洋政府的总理大臣往里闯,照样,也是一个“德和勒”,给扔出来了。
不能在这儿浪费时间,朱七爬起来立即往外跑,要去迎小桂花,她卸了装必得往外走,到台口去等她。使出全身力气,朱七急匆匆往戏院后门跑去,果然来得正是时候,小桂花已是走出来了,只是,八名大汉围成一个人圈,压根儿瞧不见小桂花,一个人漩涡从戏院移出来,走下台阶,一辆小汽车开来,八名大汉护着小桂花坐进小汽车里,然后八名大汉散开,四名大汉分在汽车两侧胳膊挎着车窗,脚踏着踏板,随车而去,另外四名大汉大声吆喝着追着汽车一溜烟跑了。朱七连一声“小桂花”都没喊出来,反倒饱餐了一顿汽车屁。
唉,大褂,大褂,倘若今晚上朱七能穿上一个大褂,好歹总不至于落得如此狼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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