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末寅初 - 第八节

作者: 林希7,923】字 目 录

砸断我脊梁骨。”

指天发誓之后,朱七走出了派出所。

刘尚文守信用,他真的来到了小胡同,挨家挨户地为朱七找那件大褂,走了好几家,都说没那件事,还瓜子香烟地招待好半天,临走还往刘尚文口袋里塞了点零钱,“买包茶喝吧。”确确实实也就只够买包茶叶的,微乎其微。不过,细论起来,刘尚文只凭三言两语便能赚到一包茶叶钱,不费吹灰之力,也就算得上是高收入了;别忘了,刘尚文两句话多不过九个字:“扒人家大褂子吗?”对方摇头,刘尚文说声“走啦!”一包茶叶钱就赚到手了,倘若刘尚文一口气说出个七八万字来,他该有多少收入呀!

“瞎老范!”在一家暗门子里,刘尚文堵上了瞎老范,瞎老范正虚眯着眼睛听姐儿唱曲呢,见到刘尚文,他一骨碌蹦了起来。

“刘副官!”瞎老范一手提着褲子,一手给刘尚文行了个军礼。

“好你个瞎老范!”刘尚文见到瞎老范,怒火中烧,一肚子冤气全冲他一个人来了,“你小子发了昧心财,跑这儿找乐来了,害得我挨了上司训斥,眼看着这碗饭就要吃不成了,我跟你没完!”说着,刘尚文向瞎老范扑去。

“哎哟,我的刘副官,怎么上了真格的了?”在一旁的姐几忙上来解劝,“快、快坐下,点上支烟,有话好说,都是一条船上的,有嘛过不去的事呀!”姐儿忙给刘尚文敬茶敬烟。

“刘副官。”瞎老范忙凑过来行礼打千,“那天夜里,旅馆里人杂,我不得和你细分,您瞧,您的那份我早预备出来了。”说着将一摞钞票放在了刘尚文面前。

刘尚文立时就抓过钞票装进了口袋:“所长那份儿呢?”刘尚文又问。

“明日送到,明日送到。”刘尚文点头哈腰地回答。

“稽察那份呢?”刘尚文又问。

“哟,稽察?”瞎老范嘻皮涎脸地反问刘尚文,“虽说我眼神儿不好,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朱七,狗熊穿袍子,他要往人上变。刘副官,您老好眼力,拉这么个人出来挂晃子,白使唤,他敢跟你伸手吗?”瞎老范说着,一双瞎眼诡诈地笑着。

“瞎老范,你鬼吧,一挂鬼下水,这辈瞎,下辈还得瞎。”刘尚文得了钱再骂瞎老范,已是带有几许欣赏几许赞扬了。“朱七不找你分份儿,可你得给他办点事。”

“他大褂让人给扒了?”瞎老范问着。

“你怎么知道的?”刘尚文大吃一惊。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朱七那件大褂,刘副官,我不是眼神好吗?姐儿,快把那件大褂拿出来,让你拿你就快拿吧,能白让他拿走吗?老规矩,两瓶子香油。”

姐几终于极不情愿地取出了一件大褂,果不其然,是朱七向胡九爷借的那件。

刘尚文见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便又嘱咐道:“明日晚上,我让朱七来取,你们可别难为他,明着暗着,他不也帮过忙吗?人不能太没良心了。”说罢,刘尚文就往外走。

“刘副官。”瞎老范匆匆地在后面追出来,凑到刘尚文耳边悄声地说:“那桩案子,您老查出眉目来了吗?”

“嘛案子?”刘尚文停住脚步问。

“就是东方饭店女学生……不是限您老三日为期吗?”瞎老范姦诈地望着刘尚文。

“你怎么嘛都知道?”刘尚文又是一惊。

“这天津卫的事,还瞒得了我瞎老范吗?”瞎老范说得极是得意。

“唉!”说到伤心处,刘尚文叹息了,他对瞎老范说,“眼看着这个差事就要丢了,全怪你一个勾事鬼,若不是你跑到东方饭店卖假烟,何至于让我碰上这么件倒霉事?”

“所以,我这心里才觉着怪对不住您老的呢。”瞎老范把声音又压低些对刘尚文说,“我这可不光是替古人担忧呀,您老若是丢了这份差事,往后南市大街上谁还照应我呀?”

“别给我灌迷魂汤,甜言蜜语,有奶便是娘,你瞎老范还怕找不着靠山。”刘尚文不买瞎老范的帐,迈步又向外走去。

“刘副官。”瞎老范追上去还继续说着,“我这是蒋干看诸葛亮下棋,看不出棋步瞎支嘴,屎克郎开膛,又是一肚子臭下水。您老若是一时还没想出高招来,不妨先听听我的馊主意。”

“你说。”刘尚文止住脚步说。

瞎老范将身子凑上去,抬起一只手来遮在刘尚文耳际,嘁嘁嚓嚓在刘尚文耳边一阵唠叨,也不知瞎老范对刘尚文说了些什么,只见刘尚文一面听着一面跺脚一面骂:“瞎老范,你可太缺了,我看你得八辈瞎,不缺到八辈瞎你想不出这份缺德主意,活着瞎,死了瞎,转过世来你还瞎,瞎老范,你太缺德了……”

按照约定的时间,按照约定的地点。第二天晚上,朱七提着两瓶香油,找到了在小胡同口等他的刘尚文,刘尚文满脸的愁容,和朱七连声招呼都不打,只呆呆地站着。

“刘副官。”朱七抢先说着,那件大褂访着了吗?我还给您老带来两瓶酒。”果然,朱七的另一只手还提着两瓶酒。

“朱七。”刘尚文犹犹豫豫地说:“我看那件大褂你别要了,吃个哑巴亏吧。”

“怎么?您老没访出来?”朱七问着。

“我怕你惹大麻烦呀!”刘尚文说。

“我日后再不穿大褂了,只求能把它取回来,给胡九爷送回去。”朱七以为是刘尚文担心他日后还穿大褂逛南市大街。

“和九爷说说,求他容个仨月五月的,这阵子你在甫市大街卖把力气,挣出件大褂来。”刘尚文知心地对朱七说。

“话是这样说呀,可钱是那么好赚的吗?三年两载也混不上一件囫囵衣服,我得养家。”朱七说着。

“朱七,死了那条心吧,我是怕对不起你一家老小呀,那件大褂,你可千万不能要了。”刘尚文说着,狠狠地跺了跺脚,猛地一转身,他一溜烟跑走了。

“刘副官,刘副官!”朱七放开喉咙喊叫,只是刘尚文早跑得没了影儿。

“哟,这是谁招呼刘副官呀!”朱七的喊声惊动了小胡同里的暗门子,一扇小门吱(口丑)地拉开,从门里探出来一个姐儿的半截身子。

朱七没好气地向那个姐儿望了一眼,理也没有理她。

“哟,昨晚上刘副官关照过了,说有位二爷来取大褂,我这还傻等着呢,也该来了呀!”那个姐儿说着,身子又缩了回去。

“姑娘,姑娘。”朱七喜出望外地忙跑过去,站在门外,隔着门槛和里面说话,“您就是替我收大褂的姐儿吧,我就是刘副官关照的那个人,不知怎么的,刘副官又劝我别取那件大褂了。”

“刘副官这个人呀,没个准主意,你自己说吧,这件大褂你到底要不要?”暗门子里面的姐儿问着。

“要,要,我怎么不要呢?”朱七急着说。

“那你可进来拿呀,傻老爷们儿你还愣着干嘛?”

“我这儿带香油来了,两瓶,真正的老庄子的小磨芝麻油,一瓶三斤……”朱七提着油瓶、酒瓶就往里走,他心里有底,知道自己既和刘副官有交情,这小胡同里就吃不了亏。

果然一切顺利,两瓶香油放下,那件大褂取出,当面看过成色,完好如初,朱七道过谢,立即从暗门子走了出来。

深深地喘一口大气,阿弥陀佛,这桩倒楣事总算了结了。

紧紧地将大褂抱在怀里,低着头,缩着肩膀,弓着背,朱七匆匆地在小胡同里跑,此时此际他活赛是刚刚逃出虎口的羔羊,唯恐背后的猛虎再追上来将自己一口吞掉。快跑,快跑,早一分钟平平安安到家,朱七就早一分钟终结了这一场劫难,一路上只求这件大褂别被风吹跑了,别蹿上来一只野狗把大褂ǒ刁走,别遇上强人把大褂抢走,快跑,快跑,朱七跑得身后兜起一阵地风。

脚底下绊了一下,来不及细看,抱紧双手,大褂还在怀里;脚下滑了一下,踩着了秽物,来不及秃蹭鞋底儿,还匆匆地快跑;咚地一下,撞在电线杆子上了,不敢抬头摸摸疼处,还加快脚步往家跑。

扑通一声,已经是快跑出小胡同了,突然迎面一个人拐进来,和朱七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朱七连声致歉,头都不抬,还抱紧着大褂往外跑。

“你给我站住!”一只大手从背后抓住朱七:“光对不起就完了,你瞎啦!”

“我没长眼,我是瞎子。”朱七连声地说。

“我瞎,你也瞎!”

听着这声音好熟,朱七转过身来抬头一看,他认出来了,瞎老范。

“范爷,您老高抬手,放朱七过去吧。”朱七心里对瞎老范本来怀着仇恨,若不是那天夜里瞎老范和刘尚文串通一气卖假烟,何至于自己被拉去冒充稽察?但此时此刻,朱七绝不敢惹瞎老范,他只盼着能早一时把大褂送回家。

“哟,朱稽察,串暗门子来了。”瞎老范抓住朱七不放,隂阳怪气地说着。

“范爷,我哪里敢往这儿逛呀,办点闲事。范爷,朱七给您鞠躬了,我还有事。”朱七只得低三下四地苦苦哀求。

“朱稽察,干嘛将大褂抱在怀里呀,穿在身上多体面,来来来,我帮你穿。”说着,瞎老范就伸过双手往朱七怀里抢大褂。

朱七慌了,他将大褂紧紧抱住左躲右闪,直到瞎老范将他逼到墙边,朱七顺势转过身子,将大褂护在自己的胸前,身子贴在了墙上。

“哎哟!”朱七喊了一声,黑暗中瞎老范的双手似是无意中抓着了朱七的脸,说也怪,瞎老范一个大老爷们干嘛留着尖指甲,活赛是老娘们一样,立时在朱七脸上抓出了血痕。

“你瞧,这可怎么说的。瞎老范忙着要给朱七擦拭脸上的血,朱七抬手挡回了瞎老范,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什么话也没说,匆匆地从小胡同跑了出来。

“朱七,明晚上鸿祥顺吃羊肉锅贴,我请客,不见不散呀!”背后,瞎老范还在叫唤着。

“天哪,你这是怎么啦!”

活赛是滚地雷爆炸,朱七一座大山似地闯进门来,上气不接下气,又呼哧又喘,一身的尘土,满脸的血迹,吓得宝儿娘喊岔了声儿。

“给你,大褂!”朱七将大褂塞到妻子怀里,咕咚一声坐在了地上。

宝儿娘没有顾得去接大褂,她先将朱七搀扶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又忙着倒来一盆热水,洗把毛巾,轻轻地给朱七拭着脸上的血渍。“这帮天杀的!”宝儿娘狠狠骂着,“凭白无故地抢人家大褂,带上香油去赎,还往人家脸上抓,天生是窑姐儿的玩艺。”

“嗐,是瞎老范抓的,没想到,一个大老爷们儿光干老娘们活,真不是个玩艺!”朱七喘匀了气,这才把自己今晚见到刘尚文,后来又进到暗门子里去取大褂,再被瞎老范堵在小胡同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讲给妻子听,“人家这儿急得火上房,他偏跟你穷逗,明明是拿我找乐。瞎老范,你等着吧,常赶集没有碰不上親家的,南市大街,咱两人走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说,你先把大褂给九爷送回去。”骂到火头上,朱七又想起了那件大褂。

“在那污秽地方放了一夜,你不嫌,人家九爷还嫌呢,过会几,等你睡下我给九爷洗干净了,天燥,一夜的功夫也就干了,明早便给九爷送去。”宝儿娘给朱七擦净了脸,这才又照应他喝水吸烟,看着丈夫终于了结了一桩劫难,她心里也舒展了来,喘了一口大气,她坐在了丈夫身边。

“往后呀,咱就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吧。”宝儿娘劝着朱七,“咱生来不是穿大褂的命,也用不着强怄这口气,你瞧瞧,借件大褂,这是惹了多少麻烦?人家有造化穿大褂的人,无论是福是祸,都和咱们不相干,穿上大褂人家发财行善、坑蒙拐骗。杀人放火都和咱们不相干。咱就是乖乖地这一身小打扮,听人家使唤,给人家当牛作马,无论是神仙老虎狗,生旦净末丑,咱们都乖乖地侍候着,咱们生来就是人下人……

宝儿娘唠叨着,朱七一声不吭,过了好长好长时间,他才终于摇头叹息着说道:“当人下人的时候,总盼着能体体面面地做个人;可待到装出个人模样来,才真尝到了不是人的滋味。我服了,服了。”说着,朱七身子往后一出溜,他拉过被子,蒙上脑袋要睡觉了。

“朱七,朱七。”

已经是后半夜了,宝儿娘已经把大褂洗干净,搭在屋里绳上眼看着就要干了,朱七呼呼地睡得天昏地暗,突然,窗外传来了招呼声。

“谁呀!”宝儿娘刚刚睡下,闻声马上披衣起来,向着窗外问。

“宝儿娘,我是你胡九爷呀!”

“哦,九大爷,您老回房歇着去吧,大褂赎回来了,我给您洗干净了正晾着呢,明日一早就给您送回去。”宝儿娘在屋里说。

“快别提大褂了,把朱七叫醒,他惹下大祸了。”没等宝儿娘开门,胡九爷一步闯了进来,他也顾不得宝儿娘正在急匆匆地穿衣服,也顾不得长辈人的种种忌讳,一把将朱七从被窝里抓出来,然后对着窗外喊:“孩子,你进来吧。”闻声,又闯进来了一个人,牛小丑。

“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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