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过了上星期发生的事之后?”里奥说。“在卡尔格瑞博士来访之后?”
“我真希望他没来过,”关担说。“我真希望一切就像原来一样。”
“杰克为了他没做过的事而被不公正地判了罪?”
“可能是他干的,”关姐说。“他随时都可能干下那种事,而且我想,不是他干的纯粹只是凑巧。”
“奇怪,”里奥若有所思地说。“我从来就无法真正相信是他干的。我是说,当然,我不得不相信证据——但是在我看来是那么的不可能。”
“为什么?他一向脾气非常可怕不是吗?”
“是的。噢是的。他攻击其他的小孩。通常是比他小的孩子。我从来就不真的觉得他会攻击瑞琪儿。”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怕她,”里奥说。“她很有权威你知道。杰克就跟其他任何人一样感觉得到。”
“可是,难道你不认为,”关姐说,“这亦是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她停顿下来。
里奥以质问的眼光看着她。他的眼光中某种意味令她双颊红了起来。她转身离去,走到火炉前,双膝蹲跪下去,双手伸向火苗。“是的,”她在心里说道,“瑞琪儿是有权威没错。
那么自满,那么自信,像皇后一般地统辖我们所有的人。难道这不够让人拿起火钳,让人想要把她击倒,好让她永远闭嘴吗?瑞琪儿总是对的,瑞琪儿总是称心如意。”
她猛然站了起来。
“里奥,”她说。“我们不能——我们不能快点结婚,不要等到三月吗?”
里奥注视着她。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关妲,不行。我不认为那会是个好计划。”
“为什么不?”
“我认为,”里奥说,“任何事情匆匆忙忙的都不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走向他,再度蹲跪在他一旁。
“里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必须告诉我,”他说:
“我親爱的,我只是认为,如同我说过的,我们不应该仓促行事。”
“但是我们会在三月结婚吧,如同我们计划过的?”
“我希望如此……是的,我希望如此。”
“你说起来好像没把握……里奥,你不再关心了吗?”
“噢,我親爱的,”他的双手搭在她肩上,“当然我关心。
你是我的一切。”
“那么,好吧。”关妲不耐烦地说。
“不。”他站起来。“不。时候未到。我们必须等待。我们必须确定。”
“确定什么?”
他没回答。
她说:“你不会是认为……你不可能是认为……”
里奥说:“我……我什么都没认为。”
门打开,克斯蒂·林斯楚捧着托盘进来,摆在桌上。
“你的茶点来了,阿吉尔先生。要不要我另外端一杯进来给你,关妲,或是你要跟其他人一起在楼下喝?”
关姐说:
“我会下楼到餐厅去。这些信我带下去。该寄出去了。”
她双手微微不稳地拾起里奥刚才签过名的那些信件,走出门去。克斯蒂·林斯楚看着她离去,然后转回头注视着里奥。
“你对她说了什么?”她问道。“你做了什么事让她不舒服?”
“没什么,”里奥说。他的声音疲累。“根本没什么。”
克斯蒂·林斯楚耸耸肩。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然而还是可以感觉出她无声的批评。里奥叹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去。他感到很累。他倒了一杯茶,值是并没有喝。他坐在那里,两眼空茫地望着前方,心里忙着想一些过去的事。
他感兴趣的伦敦东区社交俱乐部……他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瑞琪儿·康斯坦。他现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她当时的样子。一个中等身高的女孩,体格健壮结实,穿着他当时并不知道是非常昂贵的衣服,但是穿着的样子邋里邋遢的。一个圆脸的女孩,神情严肃,热心肠,带着一种热切、纯真,令他心动的味道。有那么多事需要做,那么多事值得去做!她热切地说着,有点不相连贯,但是令他的心温暖起来。因为,他也觉得有很多事需要做,很多事值得做;尽管他具有反讽的天性,使得他怀疑究竟值得做的事是否总是能做得成功。但是瑞琪儿毫无怀疑。如果你做这个,做那个,如果这样那样的机构受到捐助,那么自然就会产生慈善的结果。
如今他知道,她从不考虑到人性。她总是把人当做案例,当做问题来处理。她从不明白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会有不同的反应,有各自独特的个性。他记得他当时曾经对她说,不要期望太大。但是她总是期望太大,尽管她当时立即予以否认。她总是期望太大,因此她总是失望。他很快就爱上了她,相当惊讶地发现她是富裕双親的女儿。
他们一起为他们的生活计划,高层次的生活而不是平淡单调的生活。然而他现在很清楚,这正是她吸引他的主要地方。她一颗温暖的心。只是,悲哀的是,那颗温暖的心并不是真的为他而存在的。她是爱上了他,是的。但是她真正想从他身上从生活中得到的是孩子。而孩子却不来。
他们去找过各种医生,有名望的医生,没有名望的医生,甚至密医,而最后的判定是她不得不接受的,她永远无法拥有親生的孩子。他为她感到难过,非常难过,他相当乐意地接受她收养孩子的提议。他们已经跟一些领养机构接洽过,当他们到纽约去访问,车子撞倒一个从贫民窟一间房子里冲出来的孩子时。
瑞琪儿马上跳下车,蹲在倒在街道上的孩子身旁,只是皮肉擦伤,并没大碍;一个美丽的孩子,金发蓝眼睛。瑞琪儿坚持送她到医院去确定一下真的没有受伤,她去找孩子的親戚谈话;一个自甘堕落的姑媽和一个显然酗酒的的姑丈。显然他们对这个父母双亡带来跟他们一起生活的孩子并没有感情。瑞琪儿提议说孩子应该跟他们一起去住几天,那女人很干脆地同意。
“这里没办法好好照顾她。”她说。
因此玛丽被带回到他们在饭店的套房里去。这孩子显然很喜欢软绵绵的床和豪华的浴室。瑞琪儿买给她一些新衣服。
然后这孩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到了:
“我不想回家。我想要跟你们留在这里。”
瑞琪儿注视着他,突然[jī]情兴奋地注视着他。他们一单独在一起她马上对他说:
“我们把她留下来。这不难安排。我们收养她。她会是我们自己的孩子。那个女人会求之不得的甩脱她。”
他够自在的同意了。孩子看起来安静、规矩、容易教养。
她显然对一起生活的姑父母没有感情。如果这能让瑞琪儿快乐,他们就做吧。跟律师商量过,签下了文件,从此玛丽·欧省尼西就成了玛丽·阿吉尔,跟他们一道上船回欧洲:他想,可怜的瑞琪儿终于会快乐起来了。而她真的快乐起来了。
兴奋,几近于狂热式的快乐,溺爱玛丽,给她各种昂贵的玩具。而玛丽很满足地接受。然而,里奥心想,总是有什么令他感到有点困扰。这孩子温顺默从。她对她自己的家和家人缺乏思念之情。他希望,真实的感情日后会出现,如今他看得出来没有这方面任何真实的迹象,接受恩惠,心满意足,享受现有别人提供的一切。然而她对她新养母的爱呢?没有,他没见到过。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里奥心想,他就设法退居瑞琪儿·阿吉尔生活的幕后。她是个天生的母親,不是妻子。如今得到了玛丽,她母性的渴望并没获得满足反而受到了刺激。一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不够的。
从此以后她的一切事业都跟孩子有关,她的兴趣摆在孤儿身上,为残疾儿童捐钱,照顾偏远地区的儿童,小儿麻痹症儿童,畸形儿等等——总是儿童,这令人敬佩。他一直觉得这非常可佩,但是这成了她的生活中心,他慢慢地开始沉浸在他自己的活动里。他开始更深入经济学的历史背景,这一向都令他感兴趣。他越来越退居到他的书房里去。他忙着做研究,撰写精短的专题论文。他太太,忙碌、热心、快乐,斜理家务同时增加日常活动,他体贴、默从。他鼓励她。“那是个很好的计划,我親爱的。”“是的,是的,我当然赞同。”
偶而悄悄掺入一两句提醒的话。“我想,你在决定之前,要非常彻底地调查一下情况。不要热心忘形。”
她继续找他商量,但是有时候几近于敷衍。随着时间的进展,她越来越独裁。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她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他谦逊地收回他的批评以及他偶而提出的警告。
瑞琪儿,他想,不需要他的帮助,不需要他的爱。她忙碌、快乐,精力非常充沛。
他除了受伤害之外,还不自禁地为她感到怜惜,够奇怪的了。仿佛他知道她正在继续的路线可能是条危险的路线。
一九三九年大战一爆发,阿吉尔太太的活动立即增加一倍。她一有了为来自伦敦贫民窟的孩子开设一家战时育幼院的念头时,便马上跟伦敦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士接洽。卫生署十分乐意合作,而她找到了一幢合适的房子。一幢刚盖好的新式房子,在英格兰的偏远地区,可能不会遭到轰炸的地点。
在那里她可以收容十八个二岁到七岁之间的孩子,孩子不只是来自贫苦的家庭,还有一些来自不幸的家庭。他们是孤儿,或是母親不想带他们一起撤退或是对照顾他们感到厌烦的私生子。来自受虐待或忽视的家庭的孩子,其中有三四个孩子是肢子。她親自从事整形治疗,同时跟一群佣人一起料理家务,一个瑞典女按摩师和两个受过完整训练的医院护士。整个事情是在不只是舒适而且是奢华的基础上进行的。他曾经告戒过她一次。
“你不要忘了,瑞琪儿,这些孩子将得回到他们原来的生活背景里去。你不要让他们回去以后太难适应了。”
她热心地回答说:
“没有什么对这些可怜的孩子来说是太好的。没有!”
他劝说,“是的,但是他们得回去,记住。”
然而她不理会。“可能并不需要。可能——到时候再说吧。”
战争的危急很快带来了变化。那些医院的护士,为了有真正的护理工作需要做时却在照顾一些完全健康的儿童而感到良心不安,因而经常地更换。最后只剩下了一位老护士和克斯蒂·林斯楚留下来。家事方面人手也变得短缺,克斯蒂·林斯楚便兼顾起来,她牺牲奉献地工作。
而瑞琪儿·阿吉尔忙碌而快乐。里奥记得,曾经有过惊惶失措的时刻。瑞琪儿为了一个小男孩,麦可,慢慢失掉胃口、体重减轻而找来医生的那天。医生检查不出任何毛病,不过向阿吉尔太太提示说那孩子可能是想家。她迅速驳斥这个想法。
“那不可能!你不知道他的那个家。他受到虐待,四处流浪。对他来说一定有如地狱一般。”
“不管怎么说,”马克马斯特医生说,“不管怎么说。他会想家我还是不感到惊讶。重点是要让他说出来。”
而有一天麦可说出来了。他在床上哭,用双拳把瑞琪儿推开,大叫说: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我媽媽和艾妮。”
瑞琪儿心情烦乱,几乎不敢相信。
“他不可能要他母親,她一点都不关心他。她一喝醉就随他去流浪。”
而他温柔炮说:“可是你是在跟自然对抗,瑞琪儿。她是他母親而他爱她。”
“她不配当母親!”
“他是她的親骨肉。这是他的感觉。这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
而她回答说:“可是到现在,当然他应该把我看作是他母親了。”
可怜的瑞琪儿,里奥心想。可怜的瑞琪儿,她能买下这么多东西……不是自私的东西,不是为她自己买的东西;她能给没有人要的孩子爱、关怀、一个家,这一切她都能为他们买到,但是却买不住他们对她的爱。
然后战争结束。孩子开始回到伦敦,被他们的父母或親戚要回去。但是并非全部。他们之中有些留下来没人要,这时瑞琪儿说:
“你知道,里奥,他们如今就像是我们自己的孩子了。是我们真正可以有个我们自己的家的时候了。四个——或是五个孩子可以留下来。我们收养他们,为他们提供一切,他们就会真的是我们的孩子。”
他隐隐感到不安,为什么,他并不十分知道。并不是他反对那些孩子,但是他直觉地感到不对。利用人为的手段组成自己的家是错误的。
“难道你不觉得,”他说,“这相当冒险吗?”
但是她回答说:
“冒险?即使是冒险又有什么关系?这值得一做。”
是的,他认为大概是值得做,只是他并不完全像她那么有把握。到现在他已经是那么远离了,远远地退居他自己冰冷雾檬檬的区域,他不再加以反对。他说了一句他说过很多次的话:“你必须做你自己高兴做的事,瑞琪儿。”
她十分得意,十分快乐,订计划,问律师,如同往常一般一本正经地做事。她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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