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國志 - 契丹國志卷之十

作者: 叶隆礼6,705】字 目 录

[七],以中京虞侯崔公義充都押官,侍衞控鶴都指揮使、商州刺史邢穎副之,屯出河店,臨白江[八],與寧江女真對壘。時遼國太平日久,聞女真興師,皆願從軍冀賞,往往將家屬團結軍營隨行。

是月,女真潛渡混同江,掩其不備,未陣擊之。嗣先軍潰,其家屬、金帛、牛羊、輜械悉為女真所得。復以兵追殺百餘里,管押官崔公義、邢穎等死之,又獲去甲馬三千。

初,女真之叛也,率皆騎兵。旗幟之外,各有字號小木牌,繫人馬上為號,五十人為一隊。前二十人全裝重甲,持鎗或棍棒;後三十人輕甲操弓矢。每遇敵,必有一二人躍馬而出[九],先觀陣之虛實,或向其左右前後,結陣而馳擊之。百步之外,弓矢齊發,無不中者。勝則整陣而復追,敗則復聚而不散。其分合出入,應變若神,人人皆自為戰,所以勝也。遼國舊例,凡關軍國大事,漢人不預。天祚自兩戰之敗,意謂蕭奉先不知兵,始欲改用將帥,付以東征之事。天祚遂召宰相張琳、吳庸,付以東征事。張琳等碌碌儒生,非經濟才,統御無法,遽奏曰:「前日之敗,失於輕舉,若用漢軍二十萬,分路進討,無不克者。」天祚謂其數多,且差十萬,即降宣劄付上京、長春、遼西諸路,計人戶家業錢,每三百貫自備一軍,限二十日各赴期會,時富民有出一百軍、二百軍者,家貲遂竭。琳等非將帥才,器甲聽從自便,人人就易槍刀氈甲充數,弓弩鐵甲百無一二。雜以番軍,分出四路:北樞密副使耶律斡離朵淶流河路都統[一○],衞尉卿蘇壽吉副之;黃龍府尹耶律寧黃龍府路都統[一一],桂州觀察使耿欽副之;復州節度使蕭湜曷咸州都統,將作監龔誼副之;左祗候郎君詳穩蕭阿古好草峪都統[一二],商州團練使張維協副之。獨淶流河一路遂深入女真。軍馬初一戰,稍卻,各保退寨柵。是夕,都統斡離朵誤聽漢軍已遁,即離遼、奚之兵,棄營而奔。明早,漢軍尚餘三萬衆,遂推將作少監武朝彥為都統,再與女真合戰,遂大敗。餘三路聞之,各退保本路防城。數月間,遂為女真攻陷,丁壯斬戮無遺,嬰孺貫之槊上,盤舞為戲,所過赤地無餘。應遼東界內熟戶女真,亦為阿骨打吞併,分揀強壯人馬充軍,遂有鐵騎萬餘。

初,蕭嗣先出河店之敗也,諸蕃漢兵將多不赴都統行營聚合,各逃走歸家,或被傷詣行闕而告歸者。蕭奉先懼弟嗣先獲罪,輒奏天祚云:「東征潰兵,懼所至劫掠,若不從權肆赦,將嘯聚為腹心患。」天祚從之,降赦應係出河店潰軍,並免罪歸業,所有遺棄係官器甲,亦不理索。嗣先遂詣闕待罪,但免官而已。自是出征之兵皆謂「戰則有死而無功,退則有生而無罪。由是各無鬭志,累年用兵,每遇女真,望風奔潰。降赦免罪,不能成功者,此也」。

乙未天慶五年。宋政和五年。秋七月朔,日食。

八月,天祚下詔親征女真,率蕃漢兵十餘萬出長春路,命樞密使蕭奉先為御營都統[一三],耶律章奴副之,以精兵二萬為先鋒,餘分五部為正兵[一四],諸大臣貴族子弟千餘人為硬軍,扈從百司為護衞軍[一五],北出駱駝口,車騎亘百里,鼓角旌旗,震耀原野。別以漢軍步騎三萬,命都檢點蕭胡覩姑為都統,樞密直學士柴誼副之,南出寧江州路。自長春州分路而進,齎數月之糧,期必滅女真。一夕,軍中戈戟有光,馬皆嘶鳴,咸以為不祥。天祚問天官李圭,圭不能對。宰相張琳前奏曰:「唐莊宗攻梁,矛戟夜有光。郭崇韜曰:『火出兵刃,破賊之兆。』遂滅梁。」天祚喜而信之,遂行。女真師至鴨綠江[一六],人心疑懼。

初,天祚親征,女真甚懼,粘罕、兀室偽請為卑哀求生者[一七],陽以示衆,實以求戰嫚書上之。天祚大怒,下詔有「女真作過,大軍翦除」之語。阿骨打聚諸酋曰:「始與汝輩起兵,蓋苦遼國殘虐。今吾為若卑哀請降,庶幾紓禍,乃欲盡行翦除,為之奈何?不若殺我一族,衆共迎降,可以轉禍為福。」諸酋皆羅拜曰:「事至此,當誓死一戰。」次日,御營退行三十里。或言於天祚曰:「兵已深入,女真在近,軍心皆願一戰,何必退也?」天祚亟召諸統兵官,問策安在?人皆觀望,無敢言「不願戰」者。再傳令進兵。

十一月,天祚與女真兵會。時盛寒,雪深尺餘,先鋒接戰,雲塵亘天,日色赤暗。天祚親督諸軍進戰。少頃,軍馬左旋三轉,已橫屍滿野,望天祚御旗向西南出,衆軍隨而敗潰,始悟矛戟有光為凶兆也。女真亦不急追,徐收所獲輜重、馬牛而已。天祚一日一夜走五百里,退保長春州[一八]。女真乘勝,遂併渤海、遼陽等五十四州。

耶律章奴係大橫帳,與衆謀曰:「天祚失道,皇叔燕王淳淳乃道宗弟,弘本之子,俗呼為燕王,實封秦國王。親賢,若廢天祚而迎燕王判燕京留守事,女真可不戰而服也。」章奴與同謀人二千餘騎,夜半奔上京,迎立燕王。是日,有燕王妃父蕭唐骨德告其事,天祚詔遣長公主駙馬蕭昱,領精騎千餘詣廣平甸,防護后妃諸王行宮,別遣帳前親信乙信,賚御札馳報燕王。時章奴先遣燕王二妃親弟蕭諦里、外甥蕭延留說之曰:「前日御營兵為女真所敗,天祚不知所在,今天下無主,諸公幼弱,請王權知軍國事。失此機會,姦雄竊發,未易圖也。」燕王曰:「此非細事,天祚自有諸王當立,南北面大臣不來,而汝等來,何也?」密令左右拘之。少頃,乙信持天祚御札至,備言章奴等欲行廢立之事。燕王對使者號泣,斬蕭諦里、蕭延留首級以獻,單騎由間道避章奴賊衆,趣廣平甸待罪。天祚待之如初。章奴知燕王不聽,領麾下掠慶、饒、懷、祖等州,嘯聚渤海盜衆數萬,直趣廣平甸,犯天祚行闕索戰。賴順國女真阿鶻產等三百餘騎一戰而勝,擒其貴族二百餘人,並斬以徇。妻女配役繡院,或給散近幸為婢,餘得脫者奔女真。章奴偽作使人,帶牌走馬奔女真近境泰州,為識者所獲,以送天祚。天祚命腰斬於市,剖其心獻祖廟,分送五路號令。

初,章奴之叛也,蕭奉先以燕王素得漢人心,疑章奴潛與南路漢軍同謀,遽以聞。天祚即以同知宣徽北院事韓汝誨詣漢軍行營,傳宣曰:「將士離家,暴露日久,風霜之凍,誠可憐憫。今女真遠遁,不可深入,並令放還。」諸軍皆歡呼分散。越三日,復遣使督進發,軍中洶洶,遲疑不行,及聞大軍已敗,亦自燒營逃去,天祚隨行衞兵僅三五百人而已。遂降詔募燕、雲漢人,護駕到廣平甸,有官者轉一官,白身人三班奉職。及至廣平,再降指揮,若護駕至起離日,依上推賞。

是歲,宋遣羅選、侯益等詣遼充賀生辰及正旦使,入國道梗,中京阻程兩月,不得見天祚而回。

丙申天慶六年。宋政和六年。春正月朔夜,渤海人高永昌率兇徒十數人,乘酒恃勇,持刃踰垣入府衙,登廳,問留守所在,紿云:「外軍變,請為備。」保先纔出,刺殺之。是夜,有戶部使大公鼎,本渤海人,登進士第,頗剛明,聞亂作,權行留守事,與副守高清臣集諸營奚、漢兵千餘人,次日搜索元作亂渤海人,得數十人,並斬首,即撫安民。倉卒之際,有濫被其害者。小人喜亂,得以藉口,不可禁戢,一夜燒寨起亂。

初三日,軍馬抵首山門,大公鼎等登門,說諭使歸,不從。

初五日夜,城中舉火,內應開門,騎兵突入,陣於通衢。大公鼎、高清臣督軍迎敵,不勝,領麾下殘兵百餘人,奪西門,出奔行闕。高永昌自殺留守蕭保先後,自據東京,稱大渤海皇帝,改元應順,據遼東五十餘州,分遣軍馬,肆其殺掠,所在州郡奚人戶,往往挈家渡遼以避。獨瀋州未下。宰相張琳,瀋州人也,天祚命討之。琳先常兩任戶部使,有東京人望,至是募遼東失業者,并驅轉戶強壯充軍。蓋遼東夙與女真、渤海有讎,轉戶則使從良,庶幾效命敢戰。旬日之間,得兵二萬餘,隨行官屬、將領,聽從辟差。

是春,天祚募渤海武勇馬軍高永昌等二千人,屯白草谷,備禦女真。會東京留守太師蕭保先乃奉先堂弟。為政酷虐,渤海素悍,有犯法者不恕。東京乃渤海故地,自阿保機力戰二十餘年始得之,建為東京。

夏五月初,自顯州進兵,渤海止備遼河三叉黎樹口。張琳遣羸卒數千,疑其守兵,以精騎間道渡河趨瀋州[一九],渤海始覺,遣兵迎敵。旬日間三十餘戰,渤海稍卻,退保東京。張琳兵距城五里,隔太子河劄寨。先遣人移文招撫,不從,傳令留五日糧,決策破城。越二日,發安德州義軍先渡河,次引大軍齊渡,忽上流有渤海鐵騎五百[二○],突出其傍,諸軍少卻,退保舊寨,河路復為所斷,三日不得渡,衆以饑告,謀歸瀋州,徐圖後舉。初七日夜移寨,渤海騎兵尾襲,強壯者僅得入城,老幼悉被殺掠。是時軍伍尚整,方議再舉,忽承女真西南路都統闍母國王檄:「準渤海國王高永昌狀,遼國張宰相統領大軍前來討伐,伏乞救援。當道於義,即合應援。已約五月二十一日進兵。」檄到瀋州,衆以渤海詐作此檄,不為備。是日,聞探東北有軍掩至,將士呼曰:「女真至矣!」張琳急整軍迎敵,將士望見女真兵,氣已奪,遂敗走入城。女真隨入,先據城西南,後縱兵殺戮幾盡,孟初、劉思溫等死之。張琳與諸子弟等并官屬縋城苟免,盡失軍資、器甲,隨入遼州,收集殘軍,坐是謫授遼興軍節度使。乃平州也。自張琳之敗,國人皆稱燕王賢而忠,若付以東征,士必樂為用。兼遼東民自渤海之叛[二一],渡遼失所者衆,若招之為軍,彼可報怨,此且報國,必以死戰。天祚乃授燕王都元帥,蕭德恭副之,永興宮使耶律佛頂[二二]、延昌宮使蕭昂並兼監軍,聽辟官屬,召募遼東饑民得二萬餘,謂之「怨軍」,如郭藥師者是也。別選燕、雲、平路禁軍五千人,并勸諭三路富民[二三],依等第進獻武勇軍二千人,如董龐兒、張關羽者是也。又科敷運脚車三千乘,準備隨軍支遣,境內騷然矣。

燕王既招怨軍,合禁軍、武勇軍共三萬人,自八月進發,十月到乾州十三箇山劄寨。至十一月二十四夜,忽管押武勇軍、太常少卿武朝彥率府屬馬僧辨潛謀作亂,遣百餘騎趨中軍帳,先殺燕王。燕王覺之,奔他軍,免,餘皆閉壁不應。朝彥知謀不成,擁騎二千欲南奔,道為張關羽所殺[二四]。

燕王自被命東征,恥其行,未出境而兵亂,勉率諸軍自黎樹口渡遼水,欲下瀋州,駐兵城下,射書令降,不應,選精銳梯城,復矢石如雨,不能上;或報女真援至,退保遼河。是行雖無所得,亦無所失。既而燕王被召赴闕,留北宰相蕭德恭上京路都統,耶律余覩副之;太常袞耶律啼哩姑濠、懿州路都統,延慶宮使蕭和尚奴副之;都元帥府監軍耶律佛頂顯州路都統,四軍太師蕭幹副之,並以屯田為備。

自天祚親征敗績,中外歸罪蕭奉先。於是謫奉先西南面招討,擢用耶律大悲奴為北樞密使,蕭查刺同知樞密院使。間有軍國大事,天祚與南面宰相、執政吳庸、馬人望、柴誼等參議,數人皆昏謬,不能裁決。當時國人諺曰:「五箇翁翁四百歲,南面北面頓瞌睡。自己精神管不得,有甚心情殺女直。」遠近傳為笑端。有人聞於天祚,天祚亦笑而不悟。是歲,止罷耶律大悲奴,再詔蕭奉先代之,蕭查剌授西京留守事。其後罷吳庸、馬人望、柴誼,以李處溫、左企弓代之,至於國亡。

女真初援渤海,已而復相攻,渤海大敗。高永昌遁入海,女真遣兀室、訥波勃堇以騎三千追及於長松島,斬之。其潰散漢兒軍,多相聚為盜,如侯概、吳撞天等,所在蟠結,以千百計,自稱「雲隊」、「海隊」之類,紛然並起,每一飯屠數千人,數路之民殆盡,遼不能制之。

丁酉天慶七年。宋政和七年。夏,天祚再命燕王會四路兵馬防秋。九月初發燕山府,十月至陰涼河。聞怨軍時寒無衣,劫掠乾州,都統蕭幹一面招安。初,怨軍有八營,共二萬八千餘人,自宜州募者謂之前宜營,再募者謂後宜營,前錦、後錦者亦然,有乾營、顯營,又有乾顯大營、岩州營。叛者乃乾顯大營、前錦營也。十一月,到衞州蒺藜山。遂留大軍就糧司農縣,領輕騎二千,欲赴顯州,處置作過怨軍,行次懿州,或報女真前軍已過明王墳,即召大軍會徽州。

有星如月,徐徐南行而落,光照人物,與月無異。

是年,蘇、復州編民百餘戶泛海至登州岸,具言女真兵來攻奪遼東地,已過遼河之西。登州守王師中以聞于宋。宋詔童貫、蔡京議,遣人偵其實,委師中選將校七人,各借以官,用平海指揮兵船,載高藥師同往。至海北,見女真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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