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 - 第7节

作者: 刘绍棠2,921】字 目 录

第二天早晨,菖蒲走出家门。到殷公馆去。天色隂暗,乌云任城,就像一口铁锅扣在萍水头上。远方的雷响,就像是卢沟桥的炮声,明灭的闪电,就像是宛平城外的火光;菖蒲的心上,也像被沉重的乌云压住。

出门一箭之外,只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个个木桩似的驻军士兵,荷枪持刀,布满大街小巷。

菖蒲正感到奇怪,马啼声中有人喊他:“菖蒲兄,衣锦荣归了么?”

菖蒲望去,原来是驻军营长金雄飞。这是一个自命不凡的青年军官,戎装佩剑,锦鞍骏马,姿势优美。

“金营长,你是在严阵以待么?”菖蒲站住脚问道。

金雄飞从马上跳下来,脱下白丝手套,跟菖蒲握手,小声说:“接上峯命令,时局紧张,实行戒严,防止发生任何越轨行动。”

“何谓越轨行动?”

“诸如集会演讲、游行示威……等等,一律严厉禁止。违令者军法从事。”

“这是哪个卖国贼的命令!”菖蒲愤怒地呼喊起来,“日寇已经举起了屠刀,这些卖国贼却下令中国老百姓引颈就刑。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嘘!”金雄飞把手指按在嘴chún上,“这是委员长的圣旨。委员长不想把事态扩大,正在通过外交途径,谈判解决中日争端。”

“金营长,难道你是冷血动物么?”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金雄飞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六年前,‘九一八’事变时,我也曾热血沸腾,痛骂不抵抗命令,被关了三个月禁闭,降了两级,差一点儿送军法处条首示众。胳膊扭不过大腿,放出来之后,我跑遍天津日租界,逛遍了每一家日本窑子,也算报仇雪恨。”

“金营长,我一定要跟你谈谈。”

“不敢耽误你跟殷凤钗小姐的宝贵时间!”金雄飞挤眉弄眼敬了个礼,上马匆匆而去。

菖蒲的心情更加烦躁,他从乡村景色的南城,进入都市风光的北城,只见街上行人车辆稀少冷落,商店都半开着门,柜台里的商人忐忑不安地张望着门外,就像大雷雨前躲避在树洞里的麻雀,骨碌着滴溜溜的小眼睛。

他穿街过巷,来到段公馆的后花园外,只听从高墙里飘出一阵笙、管、笛、萧的乐声和缠绵柔婉的《长生殿》歌声:……

话绵藤,花迷月暗,分不得影和形。

香肩斜靠,携手下阶行。

一片明河当殿横,罗衣陡觉夜凉生。

惟应和你悄语低言,海誓山里。

问今夜有谁折证?

有这银汉桥边,双双牛、女星。

菖蒲皱了皱眉头,只觉得乐声和歌声都非常刺耳。他想起了唐朝杜牧的两句诗: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殷公馆本是前清县太爷的官邸,虽不是侯门深似海,却也是高墙大院。正门四棵龙爪槐,两头石狮子,汉白玉高台阶,金碧彩绘门楼,两扇朱红大门。

菖蒲走到大门下,扣动黄铜兽环,门上小窗露出两只恶眼,刚要开口问:“找谁?”忽然眼光一变,叫了声:“原来是姑老爷!”忙将朱门大开,打千问好。

“殷年伯起床了吗?”菖蒲问这位恶眼门子。

“老爷一夜未归。”门子答道,“老爷昨晚就住在了电报局,随时恭候上峯的电报。”

“太太呢?”

“太太打了一夜麻将,刚刚睡下。”

殷崇桂的太太外号二皇娘,是萍水县垂帘听政的太上皇。

殷崇桂家里原有妻子,后来官当大了点儿,就看不上原配的黄脸婆了。这时候,他正给省政府警察总监当秘书;总监的女儿*乱成性,怀了身孕,男方是个唱昆曲的小生。总监当然不能把女儿嫁给身价低下的戏子,正愁得像磨扇压手,急得像热锅蚂蚁,殷崇桂挺身而出,甘愿休了原配,娶这位残花败柳的小姐,扯一床锦被给总监遮羞。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就是殷凤钗。殷崇桂保住总监的脸面,总监也就保这位快婿步步高升。殷崇桂扯着裙带向上爬,对于这位太太也就不敢不俯首贴耳。于是这位太太得了个二皇娘的浑名。

来到萍水县,殷崇桂公开标榜清如水,明如镜,沽名钓誉。可是二皇娘在殷公馆,却是前门招财,后门进宝,唯利是图。夫妻隂阳两面,名利双收。

菖蒲讨厌殷崇桂,更憎恶二皇娘,要不是跟殷凤钗的恋情千丝万缕,他才不登殷公馆的门。

“小姐呢?”菖蒲又问门子。

“在后花园。”门子问道:“用我通禀吗?”

“不必了。”

说罢,菖蒲穿游廊,过角门,到后花园去。

小小花园,不但有花有树,也算有山有水。园中一座四角重檐的花亭,花亭左边点缀着山石,四外有玫瑰、海棠、石榴、夹竹桃,花亭右边是一片水池,池边丛生着野草闲花,水中有几根芦苇,几片浮萍,几缕绿藻。亭上可以乘凉、赏月、饮酒、听曲,亭畔可以观鱼垂钓。

菖蒲走进花园,只见花亭上有六个戏班里的小女孩子,四个人吹奏笙、管、笛、萧,两个人一对一答地唱《西厢记》,殷凤钗倚坐在铺了一张彩席的山石上,凝神沉思地谛听着这感人动听的歌唱。她没有发现菖蒲,菖蒲却一进花园就看见了她。殷凤钗是一个丰腴丽艳丽的姑娘,鸭蛋脸儿,一头青丝梳成个仕女的发誓,两道弯弯的峨眉,双眼皮,长睫毛,水灵灵的大眼睛,鼻洼上有几点细碎的雀斑,红红的嘴chún像刚刚咬破了樱桃,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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