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刘文吉、管带谢国超、执事官王安澜等劝他暂避他处。他便偕王安澜等至黄土坡刘文吉家。黎对刘说:“我身居协统,部下兵变,如革命党失败,我必受处分;若革命党成功,我能否逃命,不得而知。我有金钱几许,存于某处;田地若干,均有契据。更有金表一只,现款几何,暂为拜托。我若不幸,我之家属儿女,烦君照料。”
黎元洪在刘家换了一身便衣,又偕王安澜一起至谢国超家。他在谢家辗转不能成寐,忆及平时积蓄,乃派伙夫回家搬运。
伙夫从中和门内黎宅挑出了个皮箱,担任巡查的工程起义士兵马荣、程正瀛等见其神色慌张,怀疑是乘火打劫的窃犯,喝令止步,并声语要严加惩办。伙夫慌忙答辩,吐出真情。马、程二人连忙回楚望台将此情报告。
11日拂晓,很多革命党人和起义士兵,纷纷聚集在楚望台坡下,集议下一步行动方案。吴兆麟、蔡济民等人都在场。
蔡济民道:
“起义已初步成功,目前最要紧的,是重新组织政府,不能这样群龙无首;光武昌起义是不行的,必须马上通电全国,呼吁响应;安民告示更非马上发出不可。我们一定要找一个德高望重、为全国所知的人,才能号召天下,免得别人说我们是兵变闹事。”
当时,革命党的领袖们:刘公隔绝在汉口,孙武炸伤,蒋翊武出逃,刘英远在京山,詹大悲、胡瑛在狱中,刘复基等被害,居正、黄兴、谭人凤、宋教仁俱在港、沪,杨时杰在京。起义各军领导人,均以资望浅,不敢出来负总的责任。蔡济民、吴兆麟、熊秉坤、李作栋、张振武等筹商,邀请原谘议局正副议长及议员前来开会,商讨地方政府组织事宜。
议会会长汤化龙字济武,37岁年龄,湖北蕲水人,中过进士,担任过授法部主事、山西大学堂国文教习,后留学日本,归国后任湖北谘议局筹办处参事,被选为议长,1910年被推选为各省谘议局联合会主席,要求清廷召开国会,实行立宪,抨击皇族内阁,与谭延棪等发起组织“宪友会”,声明尊重君主立宪政体。他正为武昌兵变惊慌,闻说开会,很是没底。
议长、议员来到楚望台,关于组织政府,便有人推举汤化龙为湖北都督。汤化龙倒也知趣,知道手中无兵,都督如何能干。正在此时,马荣和程正瀛回来报告黎元洪去处,吴兆麟、蔡济民当即作出决断:“以黎在湖北负人望,且甚得军心,此时出任都督,最为适当。”
吴兆麟同黎元洪有师生和同学之谊,当然拥护黎为都督。蔡济民政治上十分幼稚,又有单纯的排满思想,他种族界线清楚,而阶级界线模糊,却把都督位置让给属于革命对象的旧官僚黎元洪。吴、蔡当即派各军代表,偕同马荣、程正瀛率兵一排,前往谢宅迎黎。
黎元洪闻起义军至,忙躲进床下,却被马荣识破,只得爬出来,端出协统架子叱责革命战士:
“余带兵并不刻薄,汝等何事难余?”
众人答道:“我等来此,特请公出主大计。从则生,不从则死。统领自择之!”
黎知不可抗拒,只得由众人拥到楚望台。
吴兆麟等派出一排士兵,列队鸣号欢迎。众人这才注意到黎元洪身着灰呢长夹袍,上罩一件青呢马褂,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背后仍拖着一条“豚尾”,一派颓败的前清官僚神气,面容沮丧,失去了平日作协统时的威仪。黎见到这个欢迎场面,无可奈何地向革命士兵笑了笑道:
“各位辛苦!”
吴兆麟等引黎至中和门城楼观战,黎见众人视线集中在远处的战场上,小声对吴兆麟道:“你为什么要革命?这是要全家诛戮的事。你学问很好,资格很深,你万不该与革命党共同革命,你若不革命,你在军队进级很易。请你快叫大众各回各营。事情闹太大了,更不得了。”
吴兆麟小声回道:“我也是被众人挟来的。”
马荣在旁,听黎元洪竟出此言,大怒。斥黎元洪道:
“我们同志很抬举你,你反不受抬举,叫我们回营,待瑞澄派人来杀。你昨夜亲手杀了我们传信的同志周荣棠,我们尚未问你的罪!今请你来,仍是反对我们。你就是一个汉奸,我们就要杀你。”
吴兆麟急忙喝止,对马解释道:“黎统领素来是很爱我们的,刚才所说的话,是关照我们,看我们同志太辛苦了,暂请回营休息,黎统领自有维持之法。”又低声对黎道:“请统领暂且容忍,因昨晚杀人太多,此时都是一鼓奋勇之气,稍不如意,即动手来,反于统领面子不好。”
黎不再发言。吴又对黎道:“瑞澄自督鄂以来,措置乖戾,激起湖北军队全体革命,足证清廷无道,今闻瑞澄与张统制均已出走,仅统领一人在武昌城内。统领素爱军人,甚得军心。事已至此,实属天意,只好请统领出来维持大计。”
黎元洪听说督署已被攻下,瑞澄、张彪、铁忠逃走,武昌城全城已被革命党人控制,便临时集会,在了解了大致情况后冷笑道:
“瑞澄、张彪统清兵水陆并进,何以抵御?海军军械尤犀利,不需10弹,此城将粉碎矣。汝等将退何处?依吾之见,汝等不若暂且回营,待吾往说瑞、张使不追究,何如?”
革命党人大怒:“吾人革命,原不计生死利害,但尽心力而行之,虽肝胆涂地,亦甘之如饴也。统领意见,绝不可行。”
黎元洪长叹一声:“我只老命一条,给汝辈玩掉吧!”
革命党人决计在原湖北谘议局设址办公。蔡济民等与汤化龙等商定,起义军代表、黎元洪等去谘议局开会,组织政府。革命党人方维牵来一匹骏马,供黎乘坐。吴兆麟又派100名士兵护卫,熊秉坤、邓玉麟、李作栋、徐万年、马骥云等随行。
会议正式开始,众人公推汤化龙为主席。因有人曾提议汤为都督,汤首先发言道:
“革命事业,兄弟素表赞成。但是此时武昌发难,各省均不晓得,须先通电各省,请一致响应,以助成伟举。鄙见瑞澄自逃走后,必有电报到京。清廷闻信,必派兵来鄂,与我们为难。此时正是军事时代,兄弟非军人,不知用兵,关于军事,请诸位等筹划,兄弟无不尽力帮助。”
吴兆麟起而发言,表示赞成汤化龙意见,并补充说明武昌首义后,革命所处的有利形势,鼓舞大家必胜的信心,然后说道:“首义后,军、民两政实繁,兄弟拟请在座诸位同志、先生公举黎元洪统领为湖北都督,汤先生为湖北民政总长。两公系湖北人望,如出来主持大计,号召天下,则各省必易响应。”
众人拍手赞成。黎元洪答称:“此事体太大,务必谨慎,我不胜都督之任,请另选贤能。”
立宪派人士汤化龙、胡瑞霖以及吴兆麟都婉言劝黎;革命党人蔡济民、张振武、李翊东更强迫其必须接受推戴,黎仍无动于衷。蔡济民拔出手枪厉声道:
“事已至此,黎公再不允就,我等只有自杀,以谢同志,而慰死难诸先烈!”话音未落,突然有一人举刀自杀,血溅满座。
原来是革命志士朱树烈试图以鲜血感动黎元洪,黎居然不为所动。一霎时,空气极为紧张,许多革命战士感到愤怒、焦躁。正在僵持之中,忽见李翊东手捧一夜之间写就的“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对黎说道:
“请于都督衔下,署一黎字。”
黎元洪吓得双手发抖,颤声道:“毋害我,毋害我!”
李翊东大怒,手持长铳道:“汝絅颜事仇,官至统领,岂大汉黄帝子孙耶?罪不容于死,今不罪汝,举为都督,反拒绝之,岂非生成奴性,仍欲效忠于敌耶?余杀汝,另举贤能。”
蔡济民、陈磊急忙劝止。黎元洪瑟缩不语。李翊东提笔代书一个“黎”字,并对黎元洪说:
“余代为书,岂能否认乎?”
众人鼓掌,表示称赞。然后把黎元洪关在谘议局楼上的一间房屋里,并派兵把守。黎元洪见此情景,思虑:革命党人把他当成囚徒,清朝又把他当成叛臣,无论哪一方都可以把他的脑袋搬家,故此整日愁眉苦脸,饮食不进。
“中华民国军政府鄂军都督黎布告”在武昌城内广为张贴,这告示为六言文:
今奉军政府令,告我国民知之:凡我义师到处,尔等不用猜疑。我为救民而起,并非贪功自私。拔尔等出水火,补尔等之疮痍。尔等前此受虐,甚于苦海沉迷。只因异族专制,故此弃尔如遗。须知今满政府,并非我家汉儿。纵有冲天义愤,报复竟无所施。我今为民不忍,赫然首举义旗。第一为民除害,与民戮力驰驱。所有汉奸民贼,不许残孽久支。贼昔食我之肉,我今寝彼之皮。有人激于大义,宜速执鞭来归,共图光复事业,汉家中兴立期。建立中华民国,同胞其毋差池。士农工商民众,定必同逐胡儿。军行素有纪律,公平相待不欺。愿我亲爱同胞,一一敬听我词。
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八月二十日示。
告示是武昌城内破天荒的一件大事,人们奔走相告,争先恐后地观看,往观者途为之塞,欢声雷动,至有艰于步履之白发老翁,倩人扶持,拥至布告前,必欲亲睹为快。武昌城内,人心为之大定,而残余的清吏、旗兵则心惊胆裂,易装潜逃者甚多。甚至汉口租界的外国人士闻讯,也大为惊愕:“想不到黎统领也是革命党!”逃散之陆军官长,闻黎公出任都督,多归附焉。
汉口民众得知武昌起义成功,便急入监狱看望詹大悲,卫兵也不阻止,任由詹大悲等自由行走。汉口街面已乱,盗匪横行,詹大悲等急忙过江,找到蔡济民道:“你们如何在武昌闭城造反,不管汉口,请速派兵过江占领。”
蔡济民等深觉有理,便派军队随詹大悲过汉口设司令部。革命党人群集詹大悲身侧,遂成立汉口军分府,出示布告,共推詹大悲为分府主任,何海鸣为副主任。当夜藏在汉口的文学社副社长王宪章发动42标一二营,在汉阳、汉口行动起来,赶跑反动军官,举在狱中的党人李亚东为汉阳知府。武汉三镇,已经光复。
黎元洪被软禁在谘议局,闭目不语,实乃木偶尸居,不画一策。革命党人的本意是借用黎的空名来镇定人心,并不需要黎负任何责任和过问事情,所以当蔡济民、邓玉麟、王宪章、吴兆麟等人看到黎的态度如此顽固,毫无转变立场的表现,即决定举行会议,成立谋略处,负责军政大事,实即军政府的决策机构。会议推蔡济民为谋略处负责人,其成员还有吴醒汉、高尚志、张廷辅等,共15人。谋略处遂议决:都督署设在谘议局;废除宣统年号,改为黄帝纪元4609年;
用都督黎元洪名义布告地方及通电全国;革命军旗为18星旗;军政府暂设机关四部:参谋部、军务部、政务部;设立招贤馆。谋略处又派出刚出狱的胡瑛为外交部长,带军政府照会过江会见各国驻汉口领事,洋人们原来不知底细,至此才知局面。此时军情却也紧张,武汉革命军不足3000人,清兵必将很快南下,谋略处遂定扩军四协,退伍老兵通知归营。
蒋翊武长衫短发,满面风尘闯进设在谘议局的谋略处,众人大喜,急道辛苦。原来蒋翊武那日从小朝街机关逃出,拟至京山县找会党首领刘英,伺机再举。于途听说武昌革命党起事,遂折身回返,一路奔回,却是3天3夜工夫。
黎元洪不言不笑,不进饮食,终日正襟危坐,形同偶人,人皆目为泥菩萨。黎元洪的执事官王安澜看见黎每天不食不语,心里着急,惟恐饿坏了这位他跟随多年的黎协统,便把黎的情况报告了军政府的革命党人。
几位革命同志商议,都说黎如此反对革命,终日忧闷,饮食不进,若真饿死,岂不麻烦!当时在座的陈磊道:
“我想黎元洪是故意装模作样,他以为革命难以成功,一旦失败,他则求请政府原谅,或者再谋做官;如果革命成功,他则享受元勋。此时假装愁闷,其心正在计算。不然,他果忠于满清,何以当初晚间不死?”
都督府警卫司令甘绩熙起而支持陈磊:“黎元洪这个态度,甚是可恼!我们真看不来!依我愚见,不如用手枪扣了完事!”
说着,陈、甘二人提着手枪便朝黎元洪的房间走去,其他革命党人连忙劝阻,争说不可如此激烈,以致外间有所藉口。甘绩熙遂改口道:“我纵不扣死他,亦要他决心。”说罢推开黎元洪的房门,其他同志亦随着进去,甘对黎道:
“黎宋卿先生,我们汉人同志,流血不少,以无数头颅换得今日成绩,抬举你为都督。你数日来,太对我们同志不起。我对你说,事不成,你可做个拿破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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