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彦散文选集 - 旅人的心

作者: 鲁彦3,344】字 目 录

十分的轻松,对着未来,有着模糊的憧憬,仿佛一切都将是快乐的,光明的。

“牛上轭了!”

别人常在我出门前就这样的说,像是讥笑我,像是怜悯我。但我不以为意。我觉得那所谓轭是人所应该负担的。我勇敢的挺了一挺胸部,仿佛乐意的用两肩承受了那负担。而且觉得从此才成为一个“人”了。

夜是美的。黑暗与沉寂的美。从篷隙里望出去。看见一幅黑布蒙在天空上,这里那里涣着亮晶晶的珍珠。两岸上缓慢的往后移动的高大的坟墓仿佛是保护我们的炮垒,平躺着的草扎的和砖盖的棺木就成了我们的埋伏的卫兵。树枝上的鸟巢里不时发出嘁嘁的拍翅声和细碎的鸟语,像在庆祝着我们的远行。河面上一片白茫茫的光微微波动着,船像在柔软轻漾的绸子上滑了过去。船头下低低的响着淙淙的波声,接着是咕呀咕呀的前桨声和有节奏的嘁嚓嘁嚓的后桨拨水声。清冽的水的气息,重浊的泥土的气息和复杂的草木的气息在河面上混合成了一种特殊的亲切的香气。

我们的船弯弯曲曲的前进着,过了一桥又一桥。父亲不时告诉着我,这是什么桥,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静默的坐着,听见前桨暂时停下来,一股寒气和黑影袭进舱里,知道又过了一个桥。

一小时以后,天色渐渐转白了,岸上的景物开始露出明显的轮廓来,船舱里映进了一点亮光,稍稍推开篷,可以望见天边的黑云慢慢的变成了灰白色,浮在薄亮的空中。前面的山峰隐约的走了出来,然后像一层一层的脱下衣杉似的,按次的展出了山腰和山麓。

“东方发白了,”父亲喃喃的念着。

白光像凝定了一会,接着就迅速的揭开了夜幕,到处都明亮起来。现在连岸上的细小的枝叶也清晰了。星光暗淡着,稀疏着,消失着。白云增多了,东边天上的渐渐变成了紫色,红色。天空变成了蓝色。山是青的,这里那里弥漫着乳白色的烟云。

我们的船驶进了山峡里,两边全是繁密的松拍、竹林和一些不知名的常青树。河水渐渐清浅,两边露出石子滩来,前后左右都驶着从各处来的船只。不久船靠了岸,我们完成了第一段的旅程。

当我踏上埠头的时候,我发现太阳已在我的背后。这约莫二小时的行进,仿佛我已经赶过了太阳,心里暗暗的充满了快乐。

完全是个美丽的早晨。东边山头上的天空全红了,紫红的云像是被小孩用毛笔乱涂出的一样,无意的成了巨大的天使的翅膀。山顶上一团浓云的中间露出了一个血红的可爱的紧合着的嘴唇,像在等待着谁去接吻。西边的最高峰上已经涂上了明耀的光辉。平原上这里那里升腾着白色的炊烟,雾一样。埠头上忙碌着男女旅客,成群的往山坡上走了去。挑夫,轿夫喊着道,追赶着,跟随着,显得格外的紧张。

就在这热闹中、我跟在父亲的后面走上了山坡,第一次远离故乡跋涉山水,去探问另一个憧憬着的世界,勇往的肩起了“人”所应负的担子。我的血在沸腾着,我的心是平静的,平静中含着欢乐。我坚定的相信我将有一个光明的伟大的未来。

但是暴风雨卷着我的旅程,我愈走愈远离了家乡。没有好的消息给母亲,也没有如母亲所期待的三年后回到家乡。一直过了七八年,我才负着沉重的心,第一次重踏到生长我的土地。那时虽走着出门时的原来路线,但山的两边的两条长的水路已经改驶了汽船,过岭时换了洋车。叮叮叮叮的铃子和鸣鸣的汽笛声激动着旅人的心。

到得最近,路线完全改变了。山岭已给铲平,离开我们村庄不远的地方,开了一条极长的汽车路。她把我们旅行的时间从夜里二时出发改做了午后二时。然而旅人的心愈加乱了,没有一刻不是强烈的被震动着。父亲出门时是多么的安静,舒缓,快乐,有希望。他有十年二十年的计划,有安定的终身的职业。而我呢?紊乱,匆忙,忧郁,失望,今天管不着明天,没有一种安定的生活。

实际上,父亲一生是劳碌的,他独自负荷着家庭的重任,远离家乡一直到他七十岁为止。到得将近去世的几年中,他虽然得到了休息。但还依然刻苦的帮着母亲治理杂务。然而,他一生是快乐的。尽管天灾烧去了他亲手支起的小屋,尽管我这个做儿子的时时在毁损着他的遗产,因而他也难免起了一点忧郁,但他的心一直到临死的时候为止仍是十分平静的。他相信着自己,也相信着他的儿子。

我呢?我连自己也不能相信。我的心没有一刻能够平静。

当父亲死后二年,深秋的一个夜里二时,我出发到同一方向的山边去,船同样的在柔软轻漾的绸子似的水面滑着,黑色的天空同样的镶着珍珠似的明星,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烦恼,忧郁,凄凉,悲哀,和第一次跟着父亲出远门时的我仿佛是两个人了。

原来我这一次是去掘开父亲给自己造成的坟墓,把他水久的安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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