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怪客 - 第17章

作者: 长篇侦探小说5,593】字 目 录

会,就不算委屈了。一桩完美的谋杀!有几个人能在附近尚另有二百人的岛上干下一桩完美的谋杀案呢?

他不像报上所说的那些嗑葯族,为了“体会杀人的感觉是什么”而杀人,而且他们除了偶尔说说“那感觉不像我预期的一样好。”这种令人恶心的话之外,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作案手法。如果有人来采访他,他会说:“真是太棒了!世上再也没有这么棒的感觉了!”(“你会再干一次吗,布鲁诺先生?”)“嗯,可能会。”他的回答会经过谨慎的深思熟虑,就像北极探险家被问及是否明年要再去北方时,他可能会不明确地回答记者—样。(“你能多谈些你内心的感受吗?”)他会把麦克风拉近,抬起头,沉思,而全世界的人仰首期待他开口。杀人的感觉如何?嗯,只是杀人而已,明白吗?没有任何事可与之比拟。反正她是个烂女人,你懂吧。那就像杀死一只鲜活的小老鼠一样,只不过她是个女子,所以才演变成谋杀案。她身上的温暖体热一直令人感到恶心,而且他记得在他挪开手之前曾想过,那体热真的会停顿,在弃她而去之后,她会变得冷冰冰又惨不忍睹,正如她的真面目。(“你说惨不忍睹吗,布鲁诺先生?”)没错,惨不忍睹。(“你认为尸体是惨不忍睹吗?”)布鲁诺眉头一锁。不,他真的不认为他觉得尸体惨不忍睹。如果被害人很坏,像蜜芮恩一样,大家应该会相当乐于看见尸体,不是吗?(“是力量吗,布鲁诺先生?”)噢,是的,他感到力大无比!就是这个了。他取走了一条生命。现在没有人知道生命是什么,大家都在护卫这最无价的资产——生命,但他就取走了一条生命。那天晚上在那里其实有危险,他双手的疼痛,担心她万一发出声音的恐惧感,但在他感到她失去生命的那一刹那,其他的一切都消逝,只留下他所做的神秘事实——阻止生命的神秘和奇迹。大家都在谈生产的神秘、生命开始的神秘,但那是多么容易解释啊!始自两个有活力的生殖细胞!那阻止生命的神秘又怎么说呢?生命为什么该因他过于用力紧捏住那女子的喉咙而停止呢?总之生命是什么呢?蜜芮恩在他松手之后有什么感觉?她在哪里?不,他不相信死后的生命。她的生命受阻,而那正是奇迹。噢【經敟書厙】,他接受新闻界的访谈时可有一大堆话可说哩!(“你杀的是女性这件事对你而言有什么重要性吗?”)这个问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布鲁诺迟疑不语,然后恢复泰然自若的样子。嗯,她是女性的事实给了他更大的快感。不,他并不因此而断定他的乐趣与“性”趣相伴而生。不,他也不恨女人。当然不啰!恨与爱是相对而生的,你知道。这是谁说的?他压根儿没相信过。不,他只会说,如果他杀的是男人,他就不会这么痛快,他心想。除非那人是他父親。

电话……

布鲁诺一直瞪着电话。每一具电话都使他联想到盖伊。他现在可以用两通随时背得出号码的电话联络上盖伊,但打电话去可能会使盖伊感到苦恼。盖伊可能仍然紧张兮兮。他要等盖伊写信来。现在信件应该随时都会送到,因为盖伊必定在上个周末收到他的信了。布鲁诺要使他的快乐臻于完整所必须做的一件事,是听到盖伊的声音,听他说一句他很快乐的话。现在盖伊和他之间的系绊比兄弟之情还親密。有多少为人兄弟者像他喜欢盖伊一样地喜欢他们的兄弟呢?

布鲁诺一腿跨出窗外,站立于锻铁材质的阳台上。早晨的阳光真的感觉挺好的。草坪宽广、平滑,像一片高尔夫球场般,一路通到海边。然后他看到了穿了一身白色网球装的山米·弗兰克林,腋下挟着球拍,一路咧着嘴笑,朝他母親走去。山米的体格硕大而无生气,像个温和的拳击手。他让布鲁诺想起他们三年前在这里的时候,另一个好莱坞的甘草人物也对他母親纠缠不清:亚历山大·飞普斯。他为什么连他们的假名都记得呢?他听见山米在伸手揽住他母親时所发出的咯咯笑声,一股旧有的敌意在布鲁诺的胸中涌起,然后又平息下来。该死。他轻蔑地把眼光从山米的法兰绒网球装下的宽臀上调开,由左至右地仔细检视眼前的景观。两只鹈鹕动作迟钝地飞越一道树篱,“噗”地一声降落在草地上。在远处白花花的水面上,他看到了一艘帆船。三年前他曾哀求他的外婆买一艘帆船,现在她已有了一艘,他却坐也不想坐。

网球在空中发出的呼啸声响遍有黄褐色灰泥粉刷过的屋子一角。楼下传来时钟的报时声,布鲁诺走回房间,如此一来就不会知道现在是几点。他喜欢在一天之中尽量拖到很晚的时候才偶然看一下时钟,并且发现时间比他以为的还晚。如果正午送来的邮件中没有盖伊寄来的信,他心想,他可能会搭火车去旧金山。话又说回来,他上次到旧金山的回忆也不是很愉快,威尔森带了两个意大利人到旅馆楼上来,布鲁诺就付了所有人的晚餐和两瓶黑麦酒的钱,他们还用他房间内的电话打到芝加哥去。旅馆的记录是他曾打过两通电话到梅特嘉夫,他根本不记得有打第二通。结果在最后一天要付账时,他竟差了二十元,而他又没有活期存款,因此这家全镇最好的旅馆扣留了他的手提箱,直到他母親把钱电汇过来。不,他不会再去旧金山了。

“查理?”

他的外婆尖锐、甜美的声音在呼唤着。

他看见弯曲状的门把开始移动,便不知不觉地冲向他床上的剪报,然后反转跑回浴室中,把牙粉倒了些在嘴里。他外婆就像滴酒不沾的克伦代克(klondike,加拿大西北部育空省的北部地方,一八九六年发现蕴含贵重的金属矿藏,引发一阵采矿热潮,也开发了该地)采矿者一样,再谈的酒味也闻得出来。

“你还没准备好下来跟我一起用早餐吗?”他的外婆问。

他边梳着头发边走出浴室。

“哇,你都穿戴整齐了嘛!”她在他面前像个时装模特儿般转动着弱不禁风的嬌小身躯,布鲁诺笑了起来。他喜欢她那件可以透出粉红色缎子的黑色蕾丝洋装。“看起来像是外头那些阳台一样花俏。”

“谢谢你,查理。早上的下半段时间我要进城去,我想你可能想跟我一起去。”

“可能喔。没错,我想跟你去,外婆。”他和气地说。

“原来一直在剪我的《时报》的人就是你呀!我以为是哪个佣人偷剪呢。你这几天早上一定都起得非常早吧。”

“歇。”布鲁诺欣然称是。

“我年轻的时候,我们也常常从报上剪下诗篇,贴在剪贴簿上咧。太阳底下有什么新鲜事,我们全都把它剪贴下来。你拿这些剪报做什么?”

“噢,只是留着呀。”

“你不做剪贴簿吗?”

“不要。”

她看着他,布鲁诺则要她看剪报。

“噢,你还只是个小——孩!”她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几乎连根胡子也没有!我不知道你母親为什么要担心你——”

“她没有担心。”

“你只是需要时间来成长罢了。快下来跟我一起用早餐吧。没错,穿睡衣就好了。”

布鲁诺在下楼时挽住她的手臂。

“我要去买一点小东西,”他外婆在替他倒咖啡时说,“然后我想我们可以做些愉快的事。也许去看一场好电影,剧中有谋杀情节的;也许去游乐场玩,我有好——多年没去过游乐场了!”

布鲁诺的两眼睁大得像什么似的。

“你喜欢哪一样?嗯,我们到那里时可以看,看有哪些电影上映。”

“我想去游乐场,外婆。”

布鲁诺一整天都很开心,扶她上下车啦,带着她逛遍游乐场啦,虽然他外婆不能多玩或多吃什么。但他们一起去乘坐了摩天轮。布鲁诺向他外婆提起梅特嘉夫那个大摩天轮,但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去过那里。

他们回到家中时,山米·弗兰克林仍在他们家中,他要留下来吃晚餐。一看到他,布鲁诺的眉毛都纠成了一团。他知道他外婆跟他一样毫不在乎山米,可是她依然无怨无尤地接纳了山米,接纳了他母親带来此处的任何杂种。布鲁诺突然对她升起一股柔情。他母親和山米一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呢?他们说是去看了一部电影,是山米轧了一角的一部电影。还有,楼上他的房间里有一封寄给他的信。

布鲁诺跑上楼去。信是从佛罗里达寄来的。他撕开信封,两手剧烈抖动得像十根指头都宿醉似的。他从未等信等得如此迫切,即使当年在夏令营中等待他母親的信件时,也不曾这样。

親爱的查尔士:

我不明白你的来信,也不懂你为何对我如此感兴趣。我对你的认识十分浅薄,但已足以使我确信,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可以发展友谊基础的共通之处。可否请你别再打电话到我母親家,或是和我联络呢?

谢谢你曾尝试把书送还给我。少了那本书并无多大关系。

盖伊·汉兹九月六日

布鲁诺把信拿近些,再读了一遍,两眼不肯置信地到处在某个字眼上逗留。他伸出尖舌头舔舔上chún,又突然缩回去。他感到整个人被掏空了。那是种类似哀伤,或类似死亡的感觉。比那些还糟!他的眼光四下掠过整个房间,心里恨起房间内的家具,恨起他所拥有的东西。然后那股疼痛感全涌进胸中,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哭了起来。

晚餐过后,山米·弗兰克林和他为了苦艾酒的问题而争辩不休。山米说苦艾酒愈烈,就愈需要加马丁尼,但他承认他个人是不喝马丁尼的。布鲁诺说他也不喝马丁尼,但他才不相信他说的话呢。这场争辩甚至在他外婆道了晚安离去后仍未停息。他们都在暗夜中的楼上阳台上,他母親坐在吊椅上,他和山米则都站在扶手旁。布鲁诺跑到楼下吧台拿了几种酒来证明他的论点,两个男人都调了马丁尼,尝了尝味道,虽然很明显的是布鲁诺说得对,山米却仍不屈服,又一直咯咯地笑,仿佛他说的话也不是真的有意似的,布鲁诺发现这令人难以忍受。

“到纽约去学点东西吧!”布鲁诺大喊。

他母親才刚离开阳台。

“总之,你又怎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山米顶嘴。月光照得他咧着嘴笑的胖脸上蓝绿黄参差的,看起来就像意大利戈根索拉rǔ酪。“你一整天都烂醉如泥。你——”

布鲁诺一把抓住山米的衬衫前襟,压得他身子后弯过扶手,山米的两脚在磁砖上踢得嗒嗒响,衬衫也撕裂了。当他向一侧蠕动着身子要挣开时,他脸上的蓝影不见了,成了张没有暗影的黄白色面孔。

“你——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咆哮着。“你要推我下去,是吗?”

“不,我不是!”

布鲁诺惊叫着,音量比山米的还大。突然之间,他无法呼吸了,就像这几天早晨的情形一样。他放下捧住脸孔、汗濕的僵硬双手。他已经犯下了一桩谋杀案了,不是吗?他为什么该犯下另一桩呢?但他曾眼见山米就在下方的铁栅栏尖端上蠕动身躯,而且他想要让他挂在那里。他听到山米快速摇动高脚杯内酒液的声音。布鲁诺进屋时,在法式落地窗的门槛上绊了一脚。

“有种就别进去!”山米的喊叫声从背后传来。

山米说话声中带着颤音的震怒使他全身有一股恐惧的悸动感流过。在走廊上经过他母親身旁时,布鲁诺什么话也没说。走下楼去时,他两手紧抓住栏杆支柱,心里诅咒着他脑中那股嗡嗡响声、疼痛和难以驾驭的混乱状态,诅咒着他跟山米一起喝下的马丁尼。他踉跄地踏进客厅。

“查理,你对山米做了什么?”他母親在他身后跟进了客厅。

“啊,我对山米做什么!”

布鲁诺两手向她模糊身影的方向推去,同时在沙发上坐下,还弹跳了一下。

“查理,回去向他道歉。”

她身上晚礼服的朦胧白影向他靠近了些,一只棕色手臂向他伸来。

“你跟那家伙上床了吗?你跟那家伙上床了吗!”

他知道他只需要平躺在沙发上,就会像灯火一灭般地醉倒,因此他平躺下来,完全不理会她伸来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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