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诺并不想去海地,但海地可让他避避风头。纽约、佛罗里达或美国本土的任何地方,只要是盖伊也在那里、又不愿见他的地方都是个伤心地。为了抹去他的痛苦和郁闷,他在大内克区的家中已灌下了很多酒,而且为了让自己有事做,已用步幅测出屋子和庭院的大小,用裁缝师的卷尺测出他父親房间的大小,他顽强的弯身移步,测了又再测,像是有时只微微晃离既定轨道而不知疲倦为何物的自动操作装置般,显露出这是酒醉而非混乱。因此他在见过盖伊后,花了十天的时间等待他母親及其友人爱莉丝·蕾芬威尔做好前往海地的准备。
有好些时候,他感到自己处于某种至今仍不可解的变态阶段。他在屋内、房间中独处时,觉得他已做出的事像顶皇冠般栖置在他头上,但却是一顶其他的人看不到的皇冠。他的泪水能很轻易快速地便决堤奔流。这时候他想要有份鱼子酱三明治当午餐,因为他有资格吃些又大又黑的最上等鱼子酱,而当家里只有红色鱼子酱时,他便叫赫伯特出门去买些黑色鱼子酱回来。他吃了四分之一个烤过的三明治,喝了一口掺水威士忌,然后凝视着烤过的三角形三明治,差点儿就睡着了,终于他一手抓起三明治。他一直瞪着它,直到它不再是个三明治,也瞪着装了酒的杯子,直到它不再是个杯子,而只有杯中的金黄色液体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于是他一口干了它。空杯子和卷曲的三明治是嘲弄并责问他是否有权使用它们的生命体。就在这时,一辆屠夫的卡车驶离车道而去,布鲁诺还皱起眉头看它离去,因为一切突然都鲜活了起来,而且正飞快地要逃离他——卡车、三明治和杯子,以及逃不了的林木和囚禁他的这栋屋子一样,都流露一股轻蔑。他同时用两拳击打墙壁,然后一把抓起三明治,打碎它无礼的三角形开口,再一片片地把它丢进空蕩蕩的壁炉去烧,黑色鱼子酱像许多垂死的小人般弹跳,每一撮都是一条人命。
爱莉丝·蕾芬威尔、他母親和他,以及两名波多黎各人在内的四位船员,于一月中旬乘蒸汽游艇“神仙王子号”前往海地,这艘游艇是爱莉丝花了整整秋冬两季的时间从她前夫那儿揪夺过来的。这一趟旅行是为了庆祝她第三度离婚,她在几个月之前就邀了布鲁诺和他母親同行。出航的愉快心情激使他在最初几天里装出漠不关心和厌烦的样子。没有人注意他。爱莉丝和他母親几天来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船舱中谈天说地,早上则在睡觉。为了向自己证明,在跟爱莉丝这么个老女人一起被关在船上一个月之久的乏味前景下,他也能够快乐度过,布鲁诺说服自己,他已相当疲于留意不让警方追查到他,而且他需要空闲的时间来想出除掉他父親的办法。他也推断,时间过得越久,盖伊就越有可能会改变态度。
他在船上仔细规划了谋杀他父親的两三个主要计划,其他计划只须以这些计划为主轴就对了。他深以他的计划为傲——一是在他父親的卧室用枪行凶,一是用刀,而且有两种逃跑方式;另一个方式是趁他父親每天晚上六点半在车库停车时,用枪、用刀行凶,或徒手勒死他。最后一个计划的不利之处,是作案环境不够暗,但相对的,其手法简单,弥补了这点不足。他几乎听得到他的计划顺利进行而发出的“喀嗒、喀嗒”声。然而,每次他完成一张详细的草图时,就觉得必须把它撕碎,以保安全。他便这样不休不止地画了图,又把它撕碎。在神仙王子号绕转过梅西岬,开往海地首都王子港的途中,他已在巴尔港湾到维京群岛最南端的海上,一路撒下许多被他细分过的计划种子了。
“一个配我王子号气质的气派港口!”
爱莉丝大叫着,趁着与他母親谈话暂歇之时,轻松一下脑子。
在离她们有段距离的转角隂影下,布鲁诺慌乱地收起他作过画的纸张,抬起头来。在海平线的左方,看得见成一灰色虚线的陆地。海地到了。见了它反而比未见它时倍感它似乎遥远陌生,他离盖伊越来越远了。他从躺椅上爬起身来,走到左舷栏杆旁。他们将在海地玩几天后才继续上路,然后将再进一步往南行。布鲁诺纹丝不动地站着,感到挫折感在体内一阵一阵地腐蚀着他,正如此刻直晒着他苍白腿肚的热带阳光要熔化他一般。他猝然将计划书撕成碎片,双手越过舷侧一摊,让纸片随风散落。乖张的风势将碎片吹向前方。
当然,跟计划一样重要的是找人来执行。他心想,要不是无论计划有多详尽,他父親的私家侦探哲拉德都会盯住他不放的现实顾忌,他会自己动手的。此外,他想再测试一下他的无动机计划。找麦特·雷文或是卡洛斯吧——问题是他认识他们。而且在不知对方是否会同意的情况下,便设法与之交涉是很危险的事。布鲁诺见过麦特几次了,一直没机会提起此事。
王子港发生了某件布鲁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他在第二天下午要回船上时,从横跨船和码头之间的踏板上掉下海去。
当天热气弥漫的高温使他一阵茫然,而兰姆酒使情况更糟,让他觉得更热。从城堡饭店要回船上拿他母親的夜用鞋途中,他在海岸街道附近的一家酒吧驻足,喝了杯加冰块的威士忌。船员中有一位波多黎各人,布鲁诺第一眼就很不喜欢他,结果那人也在酒吧内,还喝得酩酊大醉,一副他拥有此镇,拥有神仙王子号和其余的拉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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