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发了狠。秃三爷的利害你该知道!“摸摸你吃饭的家伙稳不稳?”
赵老伯有个好人缘儿,小孩子都喜欢同他玩儿。因为李五爷赶他走,大家只能把长气吸一口。
一瘸一拐奔了古北口,山上山下几行衰柳。晨曦里我远望见他同他的老伙伴,赵老伯同着他的大黄狗。
(《大公报》,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这够“自然流利”的,按卫太尔和胡先生的标准,该可以算是“真诗”。其中四个“把”字句和一些七字句大概是唱本的影响,但全篇还是一般白话的成分多。本篇描写农民的生活具体而贴切;虽然无所谓农民大众的意识,却不愧“民间写真”的名目。作为通俗的白话诗,这是出色当行之作;但按诗的一般标准说,似乎还欠经济些——原作者自己似乎也没有认为一般的新诗。
所谓“自然流利”的“真诗”,如上文所论,是以童谣为根据的。童谣就是儿歌,并不限于儿童生活,歌咏成人生活的也尽有。“童谣”是历史上传下来的名字,似乎比儿歌能够表现这种歌谣的社会性些——我并不看重童谣的占验作用,而看重它的讽世作用。童谣是“诵”的,也可以算是“读”的。它全用口语,所谓“自然流利”;有时候压韵,也极自然,念下去还是流利的。但是童谣跟别种民间文艺一样,俳谐气太重而缺乏认真的严肃的态度;夸张和不切实更是它的本色。这是童谣的“自然”。“流利”的语调儿见出伶俐,但太轻快了便不免有点儿滑,沉不住气。这也许可以说是不认真的“真诗”罢?再说童谣复沓多,只能表现单纯和简单的情感,也跟一般的诗不同。新诗不取法于童谣,大概为了这些。
山歌是竹枝词一脉,中唐李益有诗道,“无奈孤舟夕,山歌闻竹枝”,可见,对山歌也该是的;刘禹锡《竹枝词》引中有“以曲多为贤”的话,似乎就指的相对竞歌,竹枝词原可以合乐,且有舞容;现在的山歌调也可以合乐,舞容却似乎没有。但现在的山歌以徒歌为主。竹枝词从刘禹锡依调创作以后,成为诗的一体;不过是特殊的一体,专咏风土,不避俗,跟一般的七绝诗总有些分别。后来搜集山歌的人称山歌为“风”,如李调元的《粤风》;“风”的名字虽然本于《国风》,其实只是“歌谣”的意思。这与一般的诗还是不能相提并论。现在的山歌以歌咏私情(恋爱)为主,最长于创造譬喻。在创造譬喻这一点上,是值得新诗取法的。山歌也尽量用白话,虽不像童谣的“自然”,比一般的诗却“自然”得多。可是因此也不免徘谐,洒脱,不认真。山歌是唱的,虽然空口唱,也有一定的调子,似乎说不上“流利”与否。又因为是唱的,声就比义重;在不唱而吟诵的时候,山歌的音调也还跟七绝诗一样。新诗是“读”的或“说”的,不是唱的,它又要从旧诗词曲的固定的形式解放,又认真,所以也没有取法于山歌。
俗曲的种类很多,往往因地而异,各有各的来历,这里无须详论。俗曲大多数印成唱本,普通就称为唱本。许多的小调和大鼓调都有唱本。唱本以七字句或十字句为基调;有些可以合乐,但长篇只为吟诵而作。唱本篇幅长,要句调整齐,得多参用文言,便不能很“自然”。它的“自然”还赶不上山歌,但比一般的诗总近于口语些就是了。它也无所谓“流利”与否。童谣的俳谐气、夸张和不切合的情形,唱本都有;它的不切合特别表现在套语里,如佳人,牙床等。加上白话文言的驳杂,叙述描写的繁琐,完美的作品极少。唱本多半是叙事歌,不像童谣和山歌以抒情为主。新诗原只向抒情方面发展,无须叙事的体裁,唱本又有许多和新诗不合的地方,新诗不取法于它是无足怪的。现在的诗一方面向叙事体发展,于是乎柯仲平先生斟酌唱本的形式,写成《平汉铁路工人破坏大队的产生》。那是准备朗读的,不是准备吟诵的;倒没有唱本的种种不合的地方,只是繁琐得可以,繁琐就埋没了精彩。
但是新诗不取法于歌谣,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外国的影响;别的原因都只在这一个影响之下发生作用。外国的影响使我国文学向一条新路发展,诗也不能够是例外。按诗的发展的旧路,各体都出于歌谣,四言出于《国风》、《小雅》,五七言出于乐府诗。《国风》、《小雅》跟乐府诗在民间流行的时候,似乎有的合乐,有的徒歌。——词曲也出于民间,原来却都是乐歌。这些经过文人的由仿作而创作,渐渐的脱离民间脱离音乐而独立。这中间词曲的节奏不根据于自然匀称和均齐,而靠着乐调的组织,独立较难。词脱离了民间,脱离了音乐,脱离了俳谐气,但只挣得半独立的“诗余”地位。清代常州词派想提高它的地位,努力使它进一步的诗化,严肃化,可是目的并未达成。曲脱离了民间,没有脱离了音乐;剧曲的发展成功很大,散曲却还一向带着俳谐气,所以只得到“词余”的地位。新文学运动以来,这两体都升了格算是诗了;那是按外国诗的意念说的,也是外国的影响。
照诗的发展的旧路,新诗该出于歌谣。山歌七言四句,变化太少;新诗的形式也许该出于童谣和唱本。像《赵老伯出口》倒可以算是照旧路发展出来新诗的雏形。但我们的新诗早就超过这种雏形了。这就因为我们接受了外国的影响,“迎头赶上”的缘故。这是欧化,但不如说是现代化。“民族形式讨论”的结论不错,现代化是不可避免的。现代化是新路,比旧路短得多;要“迎头赶上”人家,非走这条新路不可。可是话说回来,新诗虽然不必取法于歌谣,却也不妨取法于歌谣,山歌长于譬喻,并且巧于复沓,都可学。童谣虽然不必尊为“真诗”,但那“自然流利”,有些诗也可斟酌的学;新诗虽说认真,却也不妨有不认真的时候。历来的新诗似乎太严肃了,不免单调些。卞之琳先生说得好:
可是松了,不妨拉树枝摆摆。
(《慰劳信集》五)
我们现在不妨来点儿轻快的幽默的诗,只有唱本,除了一些句法外,值得学的很少。现在叙事诗虽然发展,唱本却不足以供模范。现在的叙事诗已经不是英雄与美人的史诗,散文的成分相当多;唱本的结构往往松散,若去学它,会增加叙事诗的散文化的程度,使读者觉得过分。我们主张新诗不妨取法歌谣,为的使它多带我们本土的色彩;这似乎也可以说是利用民族形式,也可以说是在创作“一种新的‘民族的诗’”。
(194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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