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丛诗话 - 兰丛诗话

作者: 方世举6,767】字 目 录

青、元、寒、先、真诸部,此韩之所本也。详在《韩笺》,不复具。

古乐府必不可仿。李太白虽用其题,已自用意。杜则自为新题,自为新语;元、白、张、王因之。明末好袭之以为复古,腐烂不堪,臭厥载矣。李西涯虽间有可取,亦可不必。杜句“衣冠与世同”,可作诗诀。

唐之创律诗也,五言犹承齐、梁格诗而整饬其音调,七言则沈、宋新裁。其体最时,其格最下,然却最难,尺幅窄而束缚紧也。能不受其画地湿薪者,惟有老杜,法度整严而又宽舒,音容郁丽而又大雅,律之全体大用,金科玉律也。但初学不能骤得,且求唐人之次者以为导引。如白香山之疏以达,刘梦得之圜以闳,李义山之刻至,温飞卿之轻俊,此亦杜之四科也。宜田册子中未举香山,而言二刘,一长卿也。然长卿起结多有不逮。

大历十子一派,言律者推为极则。然名上驷而实下乘,状貌端严似且胜杜,究之枯木朽株,装素佛、老耳。望之俨然,即之无气,安得如杜之千秋下犹凛凛有生气耶!

五排六韵八韵,试帖功令耳。广而数十韵百韵,老杜作而元、白述。然老杜以五古之法行之,有峰峦,有波磔,如长江万里,鼓行中流,未几而九子出矣,又未几而五老来矣。元、白但平流徐进,案之不过拓开八句之起结项腹以为功,寸有所长,尺有所短耳。其长处铺陈足,而气亦足以副之,初学为宜。李义山五排在集中为第一,是乃学杜,虽峰峦波磔亦少,而非百韵长篇,其亦可也。

七排似起自老杜,此体尤难,过劲荡又不是律,过软款又不是排,与五排不同,句长气难贯也。

王新城教人少作长篇,恐其伤气,是也。然杜、韩二家独好长篇,学者诚熟诵上口,如悬河泄水,久之理足乎中而气昌於外,亦莫能自禁。余与望溪兄五古所谓“大李杜韩,小王孟柳”,言气势也。

韩昌黎受刘贡父“以文为诗”之谤,所见亦是。但长篇大作,不知不觉,自入文体。汉之《卢江小吏》已传体矣,杜之《北征》序体,《八哀》状体,白之《游悟真寺》记体,张籍《祭退之》竟祭文体,而韩之《南山》又赋体,《与崔立之》又书体。他家尚多,不及遍举,安得同短篇结构乎?

长篇以杜为最,案之是读得《风》之《东山》、《七月》、“氓之蚩蚩”、“习习谷风”以及《雅》之“厥初生民”、“皇矣上帝”诸篇烂熟,得其远近兼收,钜细毕集。韩得其细碎以求逸致,如《史》之射虎、牧羝而止。

韩诗不可专学。东坡云:“退之仙人也,游戏於斯文。”游戏三昧,何可易言?香山寄韩诗云:“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诗。”毕竟是高才而後能戏,亦始可戏。要之还要博学,博学不是獭祭,獭祭终有痕迹。手不释卷,日就月将,不待招呼而百灵奔赴矣。余家不蓄类书,不蓄《韵府》,刚制於己,使无可以望救,亦是一法。

《陆浑山火》诗不过秋烧耳,遂曼衍诡谲,说得上九霄而下九幽。玩结句自为一炙手可热之权门发,然终未考得其人。以诗而言,亦游戏已甚矣,但艺苑中亦不可少此一种瑰宝。先宫詹为门生子侄之为翰林者,选《玉堂诗脍》一书,又取《董生行》一首,而此诗亦不遗,却不加点,似默喻以审乎才学,以为取舍。

徐文长有云:“高、岑、王、孟固布帛菽粟,韩愈、孟郊、卢仝、李贺却是龙肝凤髓,能舍之耶?”此言当王、李盛行之时,真如清夜闻晨钟矣。余尝因此言,而效梁人锺嵘《诗品》,为四家品藻:韩如出土鼎彝,土花剥蚀,青绿斑斓;孟如海外奇南,枯槁根株,幽香缘结;卢如脱砂灵璧,不假追琢,秀润天成;李如起网珊瑚,临风欲老,映日澄鲜。此无关於专论大端之诗话,聊及之以资谈柄。

七律八句,五六最难,此腹耳。腹怕枵,一枵则《孟》之陈仲子,《庄》之子桑户,有匍匐耳,尚何助於四体之手舞足蹈哉!何以充之?要跳出局外,以求理足,又佥入局中,以使气昌,是在熟诵工夫。

第七句又难,此尾耳。尾要掉,不掉则如弃甲曳兵而走,安能使落句善刀而藏,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哉!何以掉之?要思鹰转尾,翔而後集。八句是集,七句要翔。

宫詹公尝问人:“汝辈作诗,今从何句作起?”此佛门棒喝。盖料皆先有项联,而後装头,此则非头矣。内而血脉,外而肢骸,全系乎首以领之,可不贯冒,可不自然耶?故必先得起句,却又非下笔即得之滑句。

押韵未有不取易者,如东韵之“中”,支韵之“诗”,灰韵之“来”,庚韵之“情”,皆似易而实难,往往如柳絮漂池,风又引去,须当如舂人下杵,脚脚著实。宜田尝举杜“江从灌口来”,晚唐人“巴蜀雪消春水来”,以一“来”字见万里险急排荡之势。太白“落日故人情”,老杜“因见古人情”,以实字写虚神,有点晴欲飞之妙。又如义山“却话巴山夜雨时”,东坡“春在先生杖履中”,“时”字、“中”字皆有力。引证甚当,足解人颐。

古人用韵之不可解者,唐李贺,元萨都刺,近体皆古韵,今昔无议之者,特记之邂逅解人。

比兴率依《国风》之花木草,《楚辞》之美人香草止耳。愚意兼之以《周易》彖爻,《太玄》离测,尤足以广人思路。

余尝觉文格前一代高一代,文心後一代进一代。香山云:“诗到元和体变新。”岂元和前腐臭耶?但日益求新耳。老杜自喜有云:“每於百僚上,猥诵佳句新。”然又云:“赋诗新句稳,不觉自长吟。”则新必须稳。宜田册子中有言不可求冷癖事,不可用作态句,此便隐射著求新而不稳者。

宜田又云:“意有专注,迹涉趋逗,亦见丑态。”旨哉言乎!就无学无才而好和险韵者观之,每於上文早谋安顿,便是趋逗,便是丑态。

宜田册子中,又有其别後自记者云:“诗有不必言悲而自悲者,如‘天清木叶闻’,‘秋パ醒更闻’之类,觉填注之为赘。有不必言景而景自呈者,如‘江山有巴蜀’,‘花下复清晨’之类,觉刻画之为劳。”

又云:“《三百篇》之五言,如‘艳妻煽方处’,句眼在‘煽’字,此少陵字法之祖。”余尝喜《考工记》每有一字而曲尽物理物情者,安得与宜田觌面缕指而共论之。

又云:“少陵《梦李白》诗,童而习之矣。及自作梦友诗,始益恍然於少陵语语是梦,非忆非怀。乃知读古人诗文以为能解,尚有欠体认者在。”

又云:“句法要分律绝。余尝为舟行诗,起句‘几层轻浪几层风’,自谓是绝句语,不合入律。”宜田此见,鞭心入微。

又云:“余尝举宫詹公批杜有云:‘是排句,不是律句。’分别安在?质诸息翁先生,先生曰:‘排句稍劲荡耳。’余曰:‘匪惟是,音节承递间读之,自不可易。’先生曰:‘子论更细。’”

又云:“‘习习谷风,以阴以雨’。妇值风雨而愁叹,是触感生情耳。注云:‘阴阳和而後雨泽降,犹之夫妇和而家道成。’妇人之见,岂暇出此?朱子释经,自应依理立论耳。”其读书得间如此。余亦有经史之探微索隐者,惜不能与之印正。今载在《家塾恒言》中。宜田别论甚多,往往附札子後,再捡续。

老杜晚年七律,有自注时体、吴体、俳谐体。俳谐易知,时体、吴体不解。案之不过稍稍野朴,以“老树著花无丑枝”博趣,而辞气无所分别。当时皆未有此,何自而立名目?又杜所称赏之苏涣,据《唐书》有为“白跖”者,不知即此人否?其诗有古律二十馀首,不知即杜所称殷殷几席者否?其事其人皆不足以深究,其诗非古非律,不知何所据而创之?

晚唐体裁愈广,如杜牧之有五律,结而又结成十句;如义山又有七古似七律音调者,《偶成转韵七十二句》是也。

香山有半格诗,分卷著明。昔问之竹先生,亦未了了。意其半是古诗,半是格诗,以诗考之,又不然也。今吴下汪氏新刻本,不得其解,竟削之。然陆放翁七律,以“庄子七篇论,香山半格诗”为对,又必实有其体。

余於七律,取为杜氏四辅者分之,却皆不可专学。四人中刘梦得差可耳,伐毛洗髓不如白,镂金错采不如李,风流自赏不如温,却抄撮三家之长,骨肉亦停匀矣,中边亦俱到矣,不知者几以为可专学矣。然其气浮,其音靡,其熨贴近俗,其圆美近时,犹之子莫执中,执中无杜之权,亦与如白如李如温各偏一长者何异。

五七绝句,唐亦多变。李青莲、王龙标尚矣,杜独变巧而为拙,变俊而为伧,後惟孟郊法之。然伧中之俊,拙中之巧,亦非王、李辈所有。元、白清宛,宾客同之,小杜飘萧,义山刻至,皆自辟一宗。李贺又辟一宗。惟义山用力过深,似以律为绝,不能学,亦不必学。退之又创新,然而启宋矣。宋七绝多有独胜,王新城《池北偶谈》略采之,又由东坡开导也。

东坡亦未必逼真古人,却是妙绝时人。王荆公、欧阳子、梅都官工夫皆深於坡,而坡亭亭独上。

诗之有齐名者,幸也,亦不幸也。凡事与其同能,不如独胜。若元、白,若张、王,若温、李,若皮、陆,一见如伯谐、仲谐之不可辨,令子产“不同如面”之言或爽然;久对亦自有异,读者不可循名而不责实。张、王、皮、陆,其辨也微,在颦笑动静之间。元、白、温、李,则有显著,如元之《骓马歌》,白或未能;温之《苏武庙》,李恐不及。其无和,亦或不能和耶!

怀古五七律,全首实做,自杜始,刘和州与温、李宗之,遂当为定格。凡项联者,不足观。

温之《苏武庙》结句“空向秋波哭逝川”,“波”字误。既“川”复“波”,涉於侵复。且“波”专言“秋”,亦觉不稳,上有何来路乎?老杜云“赋诗新句稳”,名手有不稳耶?当是“风”字,用汉武帝《秋风辞》,乃非设凑句,乃与通篇之用事实者称。从无推敲及之者,负古人苦心矣。又有诗题《过孔北海墓》,案之是其本朝先辈李北海也,与孔融何与乎?当作“李”。凡唐诗误句、误字、误先後次第者,余辨之批於各集甚多,老而倦勤,不能一一拈出。惟辨义山、辨昌黎已刻全集,世可见之。又批有人从不置喙者,如太白《上乐》,微之《竞渡》诗,玉川《与马异结交》诗,皆非游谈无根。已载之《家塾恒言》,不重出。

唐诗大集之有後人补遗者,固多误收,正集亦有,如杜之《洗兵马》,王荆公以为伪是也。愚见并《杜鹃》行伪,平拖曼衍,中才所能。若“西川有杜鹃”一首,则是中有波致。又如韩之《和李相公两事》两篇皆伪,以李汉之为诸胥者,尚且误编;而《嘲鼾睡》之五言两篇,又不知其真而不编。各集多有,往往批在本书。新刻《施注苏诗》,顾侠君补遗,其误收者不可枚举,多在北宋人集,何以竟未经目?

李贺集固是教外别传,即其集而观之,却体体皆佳。第四卷多误收。大抵学长吉而不得其幽深孤秀者,所为遂堕恶道。义山多学之,亦皆恶;宋、元学者,又无不恶。长吉之才,佶然以生,瞿然以清,谓之为鬼不必辞,袭之以人却不得,直是造物异撰。余恒思玉楼之召,初非谩语,不然科名试帖中无处著,尘寰唱和中亦无处著,杜牧一序,义山一传,长爪生可凌一笑矣。杜牧序中引昌黎诸比拟语,足以为呕出心肝者慰。

孟郊集截然两格,未第以前,单抽一丝,袅绕成章,《太玄经》所谓“红蚕缘於枯桑,其茧不黄”,是其评品。及第後,变而入於昌黎一派,乃妙。且有昌黎所不及,比两人《秋怀》可知也。东坡全目之为苦风味,诚苦矣,得毋有橄榄回味耶?余少不知,老乃咀嚼之。昔闻竹先生称其略去皮毛,孤清骨立。余漫戏云:“宋人说部有妓瘦而不堪,人谓之风流骸骨,孟诗是也。”今愧悔之。

李贺、孟郊五言,造语有似子书者,有似《汉书律历志》者,皆安石碎金。

韩、孟联句,是六朝以来联句所无者,无篇不奇,无韵不险,无出不扼抑人,无对不抵当住,真是国手对局。然而难,若郾城军中与李正封联者,则平正可法。李贺有《昌谷》五古长篇,独作也,而造句与韩、孟《城南联句》同其险阻,无怪退之早已爱之访之矣。然万不可学。

长排隔句对者多,杜有隔两句者尤趣,局易板,联宜变也。又有起对而承接转不对者更活,然有杜,杜亦惟末年有之,总是功夫熟而後可。

杜五七律多有八句全对者,後学兴会所至,偶一为之,不可有心学,恐才小力薄,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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