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氏之學亡於秦季,故墨子遺事在西漢時已莫得其詳。太史公述其父談論六家之恉,尊儒而宗道,墨蓋非其所憙。故史記攟采極博,於先秦諸子,自儒家外,老、莊、韓、呂、蘇、張、孫、吳之倫,皆論列言行為傳,唯於墨子,則僅於孟荀傳末附綴姓名,尚不能質定其時代,遑論行事。然則非徒世代綿邈,舊聞散佚,而墨子七十一篇,其時具存,史公實未嘗詳事校覈,亦其疏也。今去史公又幾二千年,周秦故書雅記,百無一存,而七十一篇亦復書闕有閒,徵討之難,不翅倍蓰。然就今存墨子書五十三篇鉤攷之,尚可得其較略。蓋生於魯而仕宋,其平生足跡所及,則嘗北之齊,西使衛,又屢游楚,前至郢,後客魯陽,復欲適越而未果。文子書偁墨子無煖席,班固亦云「墨突不黔」,斯其譣矣。至其止魯陽文君之攻鄭,絀公輸般以存宋,而辭楚越書社之封,蓋其犖犖大者。勞身苦志以振世之急,權略足以持危應變,而脫屣利祿不以累其心。所學尤該綜道蓺,洞究象數之微。其於戰國諸子,有吳起商君之才,而濟以仁厚;節操似魯連而質實亦過之,彼韓、呂、蘇、張輩復安足算哉!謹甄討群書,次弟其先後,略攷始末,以裨史遷之闕。俾學者知墨家持論雖閒涉偏駁,而墨子立身應世,具有本末,自非孟、荀大儒,不宜輕相排笮。彼竊耳食之論以為詬病者,其亦可以少息乎!
墨子名翟,姓墨氏。魯人,或曰宋人。
案:此蓋因墨子為宋大夫,遂以為宋人。以本書攷之,似當以魯人為是。畢沅、武億以魯為魯陽,則是楚邑。攷古書無言墨子為楚人者。渚宮舊事載魯陽文君說楚惠王曰「墨子,北方賢聖人」,則非楚人明矣。畢、武說殊謬。
蓋生於周定王時。
漢書蓺文志云「墨子在孔子後」。案:詳年表。
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後在於魯,墨子學焉。
案:漢書蓺文志墨家以尹佚二篇列首,是墨子之學出於史佚。史角疑即尹佚之後也。
其學務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僃世之急。作為非樂命之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氾愛兼利而非鬥,好學而博,不異。又曰兼愛、尚賢、右鬼、非命,以為儒者禮煩擾而不侻,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其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如此。」故使學者以裘褐為衣,以跂屩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亦道堯、舜,又善守禦。為世顯學,徒屬弟子充滿天下。
案:淮南王書謂孔、墨皆脩先聖之術,通六蓺之論,今攷六蓺為儒家之學,非墨氏所治也。墨子之學蓋長於詩書春秋,故本書引詩三百篇與孔子所刪同,引尚書如甘誓仲虺之誥說命大誓洪範呂刑,亦與百篇之書同。又曰「吾嘗見百國春秋」。而於禮則法夏絀周,樂則又非之,與儒家六蓺之學不合。淮南所言非其事實也。
其居魯也,魯君謂之曰:「吾恐齊之攻我也,可救乎?」墨子曰:「可。昔者三代之聖王禹湯文武,百里之諸侯也,說忠行義取天下;三代之暴王桀紂幽厲,讎怨行暴失天下。吾願主君之上者尊天事鬼,下者愛利百姓,厚為皮幣,卑辭令,亟遍禮四鄰諸侯,〈區夂〉國而以事齊,患可救也。非此,顧無可為者。」魯君謂墨子曰:「我有二子,一人者好學,一人者好分人財,孰以為太子而可?」墨子曰:「未可知也。或所為賞譽為是也,釣者之恭,非為魚賜也;餌鼠以蟲,非愛之也。吾願主君之合其志功而觀焉。」楚人常與越人舟戰於江。楚惠王時,公輸般自魯南游楚焉,始為舟戰之器,作為鉤拒之僃,楚人因此若勢,亟敗越人。公輸子善其巧,以語墨子曰:「我舟戰有鉤拒,不知子之義亦有鉤拒乎?」墨子曰:「我義之鉤拒,賢於子舟戰之鉤拒。我鉤拒,我鉤之以愛,揣之以恭;弗鉤以愛則不親,弗揣以恭則速狎,狎而不親則速離。故交相愛、交相恭,猶若相利也。今子鉤而止人,人亦鉤而止子,子拒而距人,人亦拒而距子,交相鉤、交相拒,猶若相害也。故我義之鉤拒,賢子舟戰之鉤拒。」公輸般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墨子聞之,起於魯,行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般。公輸般曰:「夫子何命焉為?」墨子曰:「北方有侮臣,願藉子殺之。」公輸般不說。墨子曰:「請獻十金。」公輸般曰:「吾義,固不殺人。」墨子起,再拜,曰:「請說之。吾從北方聞子為梯,將以攻宋,宋何罪之有?荊國有餘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強;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公輸般服。墨子曰:「然,胡不已乎?」公輸般曰:「不可。吾既已言之王矣。」墨子曰:「胡不見我於王?」公輸般曰:「諾。」墨子見王,曰:「今有人於此,舍其文軒,鄰有敝轝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王曰:「必為竊疾矣。」墨子曰:「荊之地方五千里,宋之地方五百里,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