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此猶文軒之與敝轝也;荊有雲夢,犀兕麋鹿滿之,江漢之魚鱉黿鼉,為天下富,宋所為無雉兔鮒魚者也,此猶粱肉之與糟糠也;荊有長松文梓梗柟豫章,宋無長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以王吏之攻宋也,為與此同類。」王曰:「善哉。雖然,公輸般為我為雲梯,必取宋。」於是見公輸般。墨子解帶為城,以褋為械。公輸般九設攻城之機變,墨子九距之。公輸般之攻械盡,墨子之守圉有餘。公輸般詘,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問其故,墨子曰:「公輸子之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乃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矣。」公輸子謂墨子曰:「吾未得見之時,我欲得宋。自我得見之後,予我宋而不義,我不為。」墨子曰:「翟之未得見之時也,子欲得宋;自翟得見子之後,予子宋而不義,子弗為,是我予子宋也。子務為義,翟又將予子天下。」
案:墨子止楚攻宋,本書不云在何時,鮑彪戰國策注謂當宋景公時,至為疏謬。惟渚宮舊事載於惠王時,墨子獻書之前,最為近之。蓋公輸子當生於魯昭、定之間,至惠王四十年以後、五十年以前,約六十歲左右,而是時墨子未及三十,正當壯歲,故百舍重繭而不以為勞。惠王亦未甚老,故尚能見墨子。以情事揆之,無不符合。蘇時學謂即聲王五年圍宋時事,非徒與王曰「請無攻宋」之言不合,而公輸子至聲王時殆逾百歲,其必不可通明矣。
楚惠王五十年,墨子至郢獻書惠王。王受而讀之,曰:「良書也。寡人雖不得天下,而樂養賢人。」墨子辭曰:「翟聞賢人進,道不行不受其賞,義不聽不處其朝。今書未用,請遂行矣。」將辭王而歸,王使穆賀以老辭。穆賀見墨子,墨子說穆賀,穆賀大說,謂墨子曰:「子之言則誠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賤人之所為而不用乎?」墨子曰:「唯其可行。譬若藥然,一草之本,天子食之以順其疾,豈曰一草之本而不食哉?今農夫入其稅於大人,大人為酒醴粢盛以祭上帝鬼神,豈曰賤人之所為而不享哉?故雖賤人也,上比之農,下比之藥,曾不若一草之本乎?」魯陽文君言於王曰:「墨子,北方賢聖人,君王不見,又不為禮,毋乃失士。」乃使文君追墨子,以書社五里封之,不受而去。
案:楚惠王在位五十七年,墨子獻書在五十年,年齒已高,故以老辭。余知古之說蓋可信也。以墨子生於定王初年計之,年蓋甫及三十,所學已成,故流北方賢聖之譽矣。
嘗游弟子公尚過於越。公尚過說越王,越王大悅,謂公尚過曰:「先生苟能使墨子至於越而教寡人,請裂故吳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墨子。」公尚過許諾。遂為公尚過束車五十乘以迎墨子於魯,曰:「吾以夫子之道說越王,越王大說,謂過曰『苟能使墨子至於越而教寡人,請裂故吳之地方五百里以封子』。」墨子曰:「子之觀越王也,能聽吾言,用吾道乎?」公尚過曰:「殆未能也。」墨子曰:「不唯越王不知翟之意,雖子亦不知翟之意。意越王將聽吾言,用吾道,則翟將往,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自比於群臣,奚能以封為哉?抑越不聽吾言,不用吾道,而吾往焉,則是我以義糶也。鈞之糶,亦於中國耳,何必於越哉?」後又游楚,謂魯陽文君曰:「大國之攻小國,譬猶童子之為馬也,童子之為馬,足用而勞。今大國之攻小國也,攻者,農夫不得耕,婦人不得織,以守為事。攻人者,亦農夫不得耕,婦人不得織,以攻為事。故大國之攻小國也,譬猶童子之為馬也。」又謂魯陽文君曰:「今有一人於此,羊牛芻豢,雍人但割而和之,食之不可勝食也,見人之作餅,則還然竊之,曰:『舍余食』。不知明安不足乎?其有竊疾乎?」魯陽文君曰:「有竊疾也。」墨子曰:「楚四竟之田,曠蕪而不可勝辟,呼虛數千,不可勝入,見宋、鄭之閒邑,則還然竊之。此與彼異乎?」魯陽文君曰:「是猶彼也,實有竊疾也!」魯陽文君將攻鄭,墨子聞而止之,謂文君曰:「今使魯四竟之內,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殺其人民,取其牛馬狗豕布帛米粟貨財,則何若?」文君曰:「魯四竟之內,皆寡人之臣也。今大都攻其小都,大家伐其小家,奪之貨財,則寡人必將厚罰之。」墨子曰:「夫天之兼有天下也,亦猶君之有四竟之內也。今舉兵將以攻鄭,天誅其不至乎?」文君曰:「先生何止我攻鄭也?我攻鄭順於天之志。鄭人三世殺其父,天加誅焉,使三年不全,我將助天誅也。」墨子曰:「鄭人三世殺其父而天加誅焉,使三年不全,天誅足矣。今又舉兵將以攻鄭,曰:『吾攻鄭也,順於天之志。』譬有人於此,其子強梁不材,故其父笞之,其鄰家之父舉木而擊之,曰:『吾擊之也,順於其父之志。』則豈不悖哉!」
案:「三世殺其父」,當作「二世殺其君」。此指鄭人弒哀公及韓武子殺幽公而言,蓋當在楚簡王九年以後,鄭繻公初年事也。或謂三世兼駟子陽弒繻公而言,則當在楚悼王六年以後,與魯陽文君年代不相及,不足據。
宋昭公時,嘗為大夫。
案:墨子仕宋,鮑彪謂當景公、昭公時,非也。以墨子前後時事校之,其為宋大夫當正在昭公時。景公卒於魯哀公二十六年,下距齊太公田和元年,凡八十三年,墨子晚年及見田和之為諸侯,則必不能仕於景公時審矣。
嘗南遊使於衛,謂公良桓子曰:「衛,小國也,處於齊、晉之閒,猶貧家之處於富家之閒也。貧家而學富家之衣食多用,則速亡必矣。今簡子之家,飾車數百乘,馬食菽粟者數百匹,婦人衣文繡者數百人。吾取飾車食馬之費與繡衣之財以畜士,必千人有餘。若有患難,則使數百人處於前,數百人處於後,與婦人數百人處前後,孰安?吾以為不若畜士之安也。」昭公末年,司城皇喜專政劫君。
韓非子內儲說下篇云「戴驩為宋大宰,皇喜重於君,二人爭事而相害也。皇喜遂殺宋君而奪其政。」又外儲說右下篇云「司城子罕殺宋君而奪政。」司城子罕當即皇喜。其事,史記宋世家不載。史記鄒陽傳稱子罕囚墨子。以墨子年代校之,前不逮景公,後不逮辟公,所相直者惟昭公、悼公、休公三君。呂氏春秋召類篇高注云「春秋子罕殺昭公」。攷宋有兩昭公,一在魯文公時,與墨子相去遠甚;一在春秋後魯悼公時,與墨子時代正相當。子罕所殺宜為後之昭公。惟高云「春秋時」,則誤并兩昭公為一耳。宋世家雖不云昭公被弒,然秦漢古籍所紀匪一,高說不為無徵。賈子新書先醒篇、韓詩外傳六,並云昭公出亡而復國。而說苑云子罕逐君專政,或昭公實為子罕所逐而失國,因誤傳為被殺,亦未可知。宋世家於春秋後事頗多疏略,如宋辟公被弒,而史亦不載,是其例矣。
而囚墨子。
史記鄒陽傳云「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索隱云「漢書作子冉,不知子冉是何人。文穎云:子冉,子罕也」。文選鄒陽獄中上書自明,亦作子冉,注引文穎說同,又云「冉音任,善云未詳」。新序三亦作子冉,蓋皆子罕之誤。
老而至齊,見太王田和,曰:「今有刀於此,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太王曰:「利。」墨子曰:「多試之人頭,倅然斷之,可謂利乎?」太王曰:「利。」墨子曰:「刀則利矣,孰將受其不祥?」太王曰:「刀受其利,試者受其不祥。」墨子曰:「并國覆軍,賊殺百姓,孰將受其不祥?」太王俯仰而思之曰:「我受其不祥。」齊將伐魯,墨子謂齊將項子牛曰:「伐魯,齊之大過也。昔者吳王東伐越,棲諸會稽;西伐楚,葆昭王於隨;北伐齊,取國子以歸於吳。諸侯報其讎,百姓苦其勞而弗為用,是以國為虛戾、身為刑戮也。昔者智伯伐范氏與中行氏,兼三晉之地,諸侯報其讎,百姓苦其勞而弗為用,是以國為虛戾、身為刑戮。用是也,故大國之攻小國也,是交相賊也,過必反於國。」卒蓋在周安王末年,當八、九十歲。
案:墨子卒年無攷,以本書校之,親士篇說吳起車裂事,在安王二十一年;非樂篇說齊康公興樂,康公卒於安王二十三年,自是以後,更無所見。則墨子或即卒於安王末年。葛洪神仙傳載墨子年八十有二,入周狄山學道。其說虛誕不足論,然墨子年壽必逾八十,則近之耳。
所箸書,漢劉向校錄之,為七十一篇。
案:墨子書,今存五十三篇,蓋多門弟子所述,不必其自箸也。神仙傳作十篇,荀子楊注作三十五篇,並非。
史遷云「墨翟,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劉向云「在七十子之後」。班固云「在孔子後。」張衡云「當子思時」。眾說舛啎,無可質定。近代治墨子書者,畢沅以為六國時人,至周末猶存,既失之太後,汪中沿宋鮑彪之說,謂仕宋得當景公世,又失之太前,殆皆不攷之過。竊以今五十三篇之書推校之,墨子前及與公輸般、魯陽文子相問答,而後及見齊太公和與齊康公興樂、楚吳起之死,上距孔子之卒,幾及百年,則墨子之後孔子,蓋信。審覈前後,約略計之,墨子當與子思並時,而生年尚在其後,當生於周定王之初年,而卒於安王之季,蓋八九十歲,亦壽考矣。其仕宋蓋當昭公之世。鄒陽書云「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其事他書不經見。秦漢諸子多言子罕逐君,高誘則云子罕殺昭公,又韓子說皇喜殺宋君。子罕與喜當即一人。竊疑昭公實被放殺,而史失載。墨子之囚,殆即昭之末年事與?先秦遺聞,百不存一,儒家惟孔子生卒年月,明箸於春秋經傳,然尚不無差異。七十子之年,孔壁古文弟子籍所傳者,亦不能僃。外此,則孟、荀諸賢,皆不能質言其年壽,豈徒墨子然哉?今取定王元年迄安王二十六年,凡九十有三年,表其年數,而以五十三篇書關涉諸國及古書說墨子佚事附箸之。雖不能詳塙,猶瘉於馮虛臆測,舛繆不驗者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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