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閒诂 - 墨子後語下

作者: 孫詒讓10,576】字 目 录

不休息,裂裳裹足,至於郢。見楚王,曰:「臣聞大王舉兵將宋攻,計必得宋而後攻之乎?亡其苦眾勞民,頓兵剉銳,負天下以不義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猶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為不義,曷為攻之!」墨子曰:「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宋。」王曰:「公輸,天下之巧士,作為雲梯之械,設以攻宋,曷為弗取?」墨子曰:「令公輸設攻,臣請守之。」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墨子設守宋之僃,九攻而墨子九卻之,弗能入。於是乃偃兵,輟不攻宋。

公輸般為雲梯之械,將攻宋。墨翟行自齊,行十日夜至郢。獻千金於般,曰:「北方有侮臣者,願子殺之。」般不悅,曰:「吾義固不殺人。」墨子再拜,曰:「吾聞子之梯以攻宋。楚有餘於地不足於民,殺所不足,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不可謂仁;子義不殺少而殺眾,不可謂知類。」般子服。翟曰:「何不已乎?」曰:「既言之王矣。」曰:「何不見吾於王。」遂見之。墨解帶為城,以褋為械。般設九攻,而墨九卻之。般詘,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問其故,墨曰:「般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則宋莫能守。然臣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持臣守器在宋城上以待楚矣。」王曰:「請無攻宋。」

子墨子游公上過於越。公上過語墨子之義,越王說之,謂公上過曰:「子之師苟肯至越,請以故吳之地,陰江之浦,書社三百,以封夫子。」公上過往復於子墨子。子墨子曰:「子之觀越王也,能聽吾言,用吾道乎?」公上過曰:「殆未能也。」墨子曰:「不唯越王不知翟之意,雖子亦不知翟之意。若越王聽吾言,用吾道,翟度身而衣,量腹而食,比於賓萌,未敢求仕。越王不聽吾言,不用吾道,雖全越以與我,吾無所用之。越王不聽吾言,不用吾道,而受其國,是以義翟也。義翟何必越?雖於中國亦可。」

墨子至郢,獻書惠王。王受而讀之,曰:「良書也。是寡人雖不得天下,而樂養賢人。請過,進曰百種,以待官舍人,不足須天下之賢君。」墨辭曰:「翟聞賢人進,道不行不受其賞,義不聽不處其朝。今書未用,請遂行矣。」將辭王而歸,王使穆賀以老辭。魯陽文君言於王曰:「墨子,北方賢聖人,君王不見,又不為禮,毋乃失士。」乃使文君追墨子,以書社五里封之,不受而去。

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鳶飛。」墨子曰:「不如為車輗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費一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遠力多,久於歲數。今我為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惠子聞之,曰:「墨子大巧,巧為輗,拙為鳶。」

夫班輸之雲梯,墨翟之飛鳶,自謂能之極也。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終身不敢語蓺,而時執規矩。

墨子服役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旋踵,化之所致也。

墨子見歧道而哭之。

墨子非樂,不入朝歌之邑。

墨子見荊王,錦衣吹笙,因也。

蓋聞孔丘、墨翟晝日諷誦習業,夜親見文王、周公旦而問焉。

繞梁之鳴,許史鼓之,非不樂也,墨子以為傷義,故不聽也。

墨子者名翟,宋人也,仕宋為大夫。外治經典,內修道術,著書十篇,號為墨子。世多學者,與儒家分途,務尚儉約,頗毀孔子。有公輸般者,為楚造雲梯之械,以攻宋。墨子聞之,往詣楚。腳壞,裂裳裹足,七日七夜到。見公輸般而說之,曰:「子為雲梯以攻宋,宋何罪之有?有餘於地而不足於民,殺所不足而爭所有餘,不可謂智;宋無罪而攻之,不可謂仁;知而不爭,不可謂忠;爭而不得,不可謂彊。」公輸般曰:「吾不可以已,言於王矣。」墨子見王,曰:「於今有人,捨其文軒,鄰有一弊輿而欲竊之;舍其錦繡,鄰有短褐而欲竊之;舍其粱肉,鄰有糟糠而欲竊之。此為何若人也?」王曰:「若然者,必有狂疾。」翟曰:「楚有雲夢之麋鹿,江漢之魚龜,為天下富,宋無雉兔鮒魚,猶粱肉與糟糠也;楚有杞梓豫章,宋無數丈之木,此猶錦繡之與短褐也。臣聞大王更議攻宋,有與此同。」王曰:「善哉。然公輸般已為雲梯,謂必取宋。」於是見公輸般。墨子解帶為城,以幞為械,公輸般乃設攻城之機,九變而墨子九拒之,公輸之攻城械盡,而墨子之守有餘也。公輸般曰:「吾知所以攻子矣,吾不言。」墨子曰:「吾知子所以攻我,我亦不言。」王問其故。墨子曰:「公輸之意,不過殺臣,謂宋莫能守耳。然臣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早已操臣守禦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雖殺臣,不能絕也。」楚乃止,不復攻宋。墨子年八十有二,乃歎曰:「世事已可知,榮位非常保,將委流俗以從赤松子游耳!」乃入周狄山,精思道法,想像神仙。於是數聞左右山閒有誦書聲者,墨子臥後,又有人來以衣覆足。墨子乃伺之,忽見一人,乃起問之曰:「君豈非山岳之靈氣乎?將度世之神仙乎?願且少留,誨以道要。」神人曰:「知子有志好道,故來相候。子欲何求?」墨子曰:「願得長生,與天地相畢耳。」於是神人授以素書、朱英丸方、道靈教戒、五行變化,凡二十五篇。告墨子曰:「子有仙骨,又聰明,得此便成,不復須師。」墨子拜受合作,遂得其驗。乃撰集其要,以為五行記,乃得地仙,隱居以避戰國。至漢武帝時,遺使者楊違,束帛加璧以聘墨子。墨子不出,視其顏色常如五十許人。周游五嶽,不止一處。

案:墨子法夏宗禹,與黃老不同術。晉宋以後,神仙家妄撰墨子為地仙之說,於是墨與道乃合為一。阮孝緒七錄有墨子枕中五行要記一卷,五行變化墨子五卷,蓋即葛傳所謂五行記者。明鬼之論忽變為服食練形,而七十一篇之外又增金丹變化之書,斯皆展轉依託,不可究詰。魏晉之閒,俗尚浮靡,嫁名偽冊,榛薉編錄,此亦其一矣。稚川之傳,惟與公輸般論攻守事見本書,餘皆肊造,不足論。以其晉人舊帙,姑錄附於末,以識道家不經之談所由肇耑。至於年代彌遠,詭說日孳,生有夢烏之徵,終以服丹而化,若茲之類,誣誕尤甚,今無取焉。

春秋之後,道術紛歧,倡異說以名家者十餘,然惟儒墨為最盛,其相非亦最甚。墨書既非儒,儒家亦闢楊墨。楊氏晚出,復擯儒、墨而兼非之。然信從其學者少,固不能與墨抗行也。莊周曰:「兩怒必多溢惡之言。」況夫樹一義以為櫫楬,而欲以易舉世之論,沿襲增益,務以相勝,則不得其平,豈非勢之所必至乎?今觀墨之非儒,固多誣妄,其於孔子,亦何傷於日月?而墨氏兼愛,固諄諄以孝慈為本,其書具在,可以勘驗。而孟子斥之,至同之無父之科,則亦少過矣。自漢以後,治教嫥一,學者咸宗孔孟,而墨氏大絀。然講學家剽竊孟荀之論,以自矜飾標識;綴文之士,習聞儒言,而莫之究察。其於墨也,多望而非之,以迄於今。學者童丱治舉業,至於皓首,習斥楊墨為異端,而未有讀其書,深究其本者。是暖姝之說也,安足與論道術流別哉!今集七國以遝於漢諸子之言涉墨氏者,而殿以唐昌黎韓子讀墨子之篇,條別其說,不加平議。雖復申駮雜陳,然否錯出,然視夫望而非之者,固較然其不同也。至後世文士眾講學家之論,則不復甄錄。世之君子,有秉心敬恕,精究古今學業純駁之故者,讀墨氏之遺書,而以此篇證其離合,必有以持其是非之平矣。

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今是土之生五穀也,人善治之,則畝數盆,一歲而再獲之,然後瓜桃棗李,一本數以盆鼓,然後葷菜百疏以澤量,然後六畜禽獸,一而剸車,黿鼉魚鱉鰌鱣以時別,一而成群,然後飛鳥鳧鴈若煙海,然後昆蟲萬物生其閒,可以相食養者不可勝數也。夫天地之生物也固有餘,足以食人矣;麻葛繭絲鳥獸之羽毛齒革也,固有餘,足以衣人矣。夫有餘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天下之公患,亂傷之也。胡不嘗試相與求亂之者誰也?我以墨子之非樂也,則使天下亂;墨子之節用也,則使天下貧。非將墮之也,說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蹙然衣麤食惡,憂戚而非樂。若是則瘠,瘠則不足欲,不足欲則賞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國,將少人徒,省官職,上功勞苦,與百姓均事業,齊功勞。若是則不威,不威則賞罰不行。賞不行,則賢者不可得而進也;罰不行,則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賢者不可得而進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則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失宜,事變失應,上失天時,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若燒若焦。墨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嚽菽飲水,惡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故先王聖人為之不然。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勝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吹笙竽、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錭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必將芻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後眾人徒、僃官職、漸慶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願欲之舉在是于也,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于也,故其罰威。賞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則萬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山丘,不時焚燒,無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術誠行,則天下大而富使有功,撞鐘擊鼓而和。詩曰「鐘鼓喤喤,管磬瑲瑲,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既飽,福祿來反」,此之謂也。故墨術誠行,則天下尚儉而彌貧,非鬥而日爭,勞苦頓萃而愈無功,愀然憂戚,非樂而日不和。詩曰「天方薦瘥,喪亂弘多。民言無嘉,憯莫懲嗟」,此之謂也。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故人不能無樂,樂則必發於聲音,形於動靜,而人之道,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是矣。故人不能不樂,樂則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則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也,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使其文足以辨而不諰,使其曲直繁省,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使夫邪汗之氣無由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而墨子非之柰何?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鄉里族長之中長少同聽之,則莫不和順。故樂者審一以定和者也,比物以飾節者也,合奏以成文者也,足以率一道,足以治萬變,是先王立樂之術也。而墨子非之柰何?故聽其雅頌之聲,而志意得廣焉,執其干戚,習其俯仰屈伸,而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而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故樂者,出所以征誅也,入所以揖讓也,征誅揖讓其義一也。出所以征誅,則莫不聽從,入所以揖讓,則莫不從服。故樂者天下之大齊也,中和之紀也,人情之所必不免也,是先王立樂之術也。而墨子非之柰何?且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先王喜怒皆得其齊焉。是故喜而天下和之,怒而暴亂畏之。先王之道,禮樂正其盛者也。而墨子非之,故曰墨子之於道也,猶瞽之於白黑也,猶聾之於清濁也,猶之楚而北求之也。夫聲樂之入人也深,其化人也速,故先王謹為之文。樂中平則民和而不流,樂莊肅則民齊而不亂。民和齊則兵勁城固,敵國不敢嬰也,如是則百姓莫不安其處、樂其鄉,以至足其上矣。然後名聲於是白,光輝於是大,四海之民莫不願得以為師,是王者之始也。樂姚冶以險,則民流僈鄙賤矣。流僈則亂,鄙賤則爭,亂爭則兵弱城犯,敵國危之。如是,則百姓不安其處,不樂其鄉,不足其上矣。故禮樂廢而邪音起者,危削侮辱之本也。故先王貴禮樂而賤邪音,其在序官也,日修憲命,審誅賞,禁淫聲,以時順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亂雅,太師之事也。墨子曰;「樂者,聖王之所非也,而儒者為之,過也。」君子以為不然: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夫民有好惡之情,而無喜怒之應則亂,先王惡其亂也,故修其行、正其樂,而天下順焉。故齊衰之服,哭泣之聲,使人之心悲;帶甲嬰〈革由〉歌於行伍,使人之心傷;姚治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紳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莊。故君子耳不聽淫聲,目不視女色,口不出惡言,此三者君子慎之。凡姦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亂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唱和有應,善惡相象,故君子慎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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