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他猜想,去掉她穿的这身制服,她可能很有趣,除非她属于两杯饮料下肚之后仍然对你说她是真的非常严肃,不想与已婚男子外出干那种事的姑娘,但也许,是第二个达丽娜。达丽娜与那个读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的空姐不一样,一年半以前他第一次遇见她时,她不读别人的,只爱好纪伯伦的书。
他本打算告诉这位空姐,他是位大人物,但他肯定,他不是她所认为的那种大人物。再说,这倒无所谓,今晚不行,特别是今晚。
他向她点了点头,开始照章系好他的安全带。
不,他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他认为,只有那些想成为名人的人或者力保名人的人,还有那些产品制造商和有势力的人,将他看作是个人物。他的名字,史蒂夫·r·兰德尔在报上读不到,在电视上见不到,他的照片也从未出现在公众媒介上,外界所看到的只是那些他让他们出名的人,而他自己则作嫁衣裳,默默无闻。他对此并不在乎——即便对空姐——因为他只在起作用的范围内是举足轻重的,只有那些正巧知道他的重要性的人才作如是观。
举例说吧,今天早上,他还见到了、面对面地见到了一位叫奥格登·托里尔的了解内情的人,他知道史蒂夫·兰德尔的重要性,认为他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他们在一起把一切条件都谈妥了,将由托里尔国际集团企业,卡斯莫斯企业接管兰德尔有限公司公关部。总的来说,他们的交易是平等的——不过,有一点例外。
这一点妥协——兰德尔竭力软化他的投降而称之为妥协——仍旧使他心神不安,甚至使他感到惭愧。不管怎么说,从早上的会谈,已经开始了他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而且之所以糟糕还因为,尽管他也许是个大人物,他感到他已完全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还有此次飞行,等待着他的到底是什么,一切都很难说。
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飞机上的活动,以此来结束他的反省。那位空中小姐,蜂腰肥臀,又出现在机舱的前头,正真诚地提醒其他乘客系好安全带。他很想看看别人的情况。他们看上去都兴高采烈,而且他还想知道他们是否察觉到他的不快。很快,他又庆幸自己是无名小卒,因为此时他确无同任何人说话的心境。事实上,他也没有去与克莱尔——他的妹妹重聚的心境,此刻她正在奥哈里机场等待他,因为一定会是眼泪汪汪地哭诉一番后,才驱车离开芝加哥,驶往威斯康星州境内的奥克城。
这时,他感到飞机开始倾斜下沉,他知道客机要着陆了。
确切地说,是快到家了。过一会儿他就要回到家了,不是顺便落脚,而是远离后回家,离开家究竟有多久了?两年,从最后一次来家已有两三年了。就要结束从纽约的短暂飞行了,过去结束的一切就要重新开始了。回家的感觉是那样的艰辛。他希望能够在家安安静静地小住上一段时问。
空中小姐又在他旁边的通道上停了下来。“我们就要着陆了,”她说着,脸上就露出了笑容,很富有人情味,并不是那样的呆板,不再带有一点职业性表情。“请原谅,我想问一下,您的名字听起来很熟悉,是不是我在报纸上看到过?”
他想,她原是一个专门追逐名利的人。
“对不起,令你很失望。”他说。“本人的名字最终一次出现在报纸上是在‘出生公报’上。”
她露出了窘迫的笑容。“噢,我希望您旅途愉快,兰德尔先生。”
“太好了。”史蒂夫·兰德尔说。
真是太好了。50哩之外的父親正处在昏迷状态。而且自从成功之后,兰德尔第一次意识到金钱既不能打发掉任何烦恼和解决任何问题,也不能再弥补他那失败的婚姻和治好他的三点就醒的失眠症。
他的父親在用着他的钱时,会说:“孩子,金钱不是万能的。”他父親还说:“上帝才是万能的。”而且他寄希望于上帝,对上帝贡献了他的爱心。他的父親,内森·兰德尔牧师,从事宗教事业,一切听从上帝的安排。
不公平,绝对的不公平。
兰德尔透过被雨水飞溅着的机窗盯着窗外的景色,一幢幢建筑物在机场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怪异。
好的,爸爸,他想,此次金钱是不能把你和媽媽从上帝那里赎回来。因此,现在完全是你和上帝之间的事。平心而论,爸爸,如果你和他谈话,你认为他在倾听吗?
然而,他也知道这是不公平的。一个由来已久的缠绕在心际的童年的痛苦回忆,就是他为了父親的爱,过去经常和上帝展开争夺,可他从来都没有赢过。
现在与这个陌生的假同胞之间的怨恨仍旧让他耿耿于怀,使他感到大为意外。他想起了一个志墓碑上的话——这是在危机之夜,亵渎神灵的行为。
而且这本来就错了,他也错了。因为他自己与父親之间曾有过美好的时光。立刻,他就很清楚地想到年老体弱的父親——是那么的执着,不切实际,又是那么饱含[jī]情,与众不同;是那么固执倔强,又是那么高贵、和蔼可親,多么可爱的老父親。此时他突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挚地敬爱过他的老父親。
这时,他很想放声大哭。他感到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他是生活在现代都市中的大人物,穿着考究的服装,意大利皮鞋,精心修理过的指甲,拥有很高的声望,经常参加宴会,有着“漂亮女人”,大把的钞票,恭顺的仆从,豪华座车。一个温文尔雅,富有哲理的绅士,现在居然想放声大哭,泪涕四流,就像奥克城里的一个小男孩。
“我们已经到达芝加哥了,”空中小姐的声音响了起来。“请大家清点好自己的物品,然后顺次由前门下机。”
兰德尔哼了一下鼻子,拎起他的公文包,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加入到慢慢移动的队伍,向出口走去。走出这个出口,将走向自己的家园,去面对即将来临的现实。
直到离开奥哈里机场三刻钟后,明亮的高速公路上的标志才指示出他们已进入了威斯康星州境内,这时克莱尔由于刚才的哭泣、诉说和祈祷,已显得精疲力竭,在方向盘后面陷入了瘫软。
在机场出口,克莱尔哭泣着、[shēnyín]着一下子扑在了他的怀抱中昏了过去。她的父女親情恐怕是无人能比的了。兰德尔劝慰了她好长时间,最后几乎是喝令,她才停止了哭泣,把父親的病情告诉了他。他仅仅了解他父親恐怕是不行了,连奥本海默医生都不敢预测结果。是的,已经使用了氧气罩,还有,爸爸已经昏迷了过去。噢,上帝,爸爸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以前的样子,脸色很难看。
他们终于上了车,走上回家的路。克莱尔抽噎着继续她那没完没了的哭泣。她是多么地热爱爸爸,媽媽是多么地可怜。还有媽媽,她自己和赫尔曼舅舅以及其他人将要怎么办?他们自今天早晨一整天都守护在病房里。每个人都还在那里,而且他们都在等待着史蒂夫。媽媽在那里,赫尔曼舅舅,还有爸爸最好的朋友约翰逊和汤姆·凯里牧师,他们都在那里,都在那里等着史蒂夫。
都在等着他,兰德尔想,是因为他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是因为他在纽约时总用金钱、支票或通过社会关系创造出奇迹。他想问一下克莱尔,任何人都在等着的,对父親来说是不是最重要的。父親是否也在等待着自己把一生都奉献给自己的依赖及信仰、在天堂的上帝、造物主耶和华。兰德尔很想知道这个问题,但他并没有开口。
“我想,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了,”克莱尔说完后,两眼紧盯着前面被雨水冲洗着的高速公路,苍白的双手把握着方向盘,她说的这些他都已知道了。“不远了,就要到了。”说完,她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就让她一个人去想一会吧,史蒂夫·兰德尔便倚靠进柔软的车座里,闭上了眼睛,独自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感到一整天都是烦恼和激动陪伴着他,不过,现在正好有时间清理一下这杂乱无章的感情。他那稀奇古怪的感情,只有微不足道的部分是因为他父親的病。他竭力地在为这种感觉寻找合适的借口,大概是因为伤心是一种最强烈的情感,来去迅猛,当然不会持续太久了。长时间的悲伤会使身体吃不消,会引起一种自身本能的捍卫,把这种悲伤驱赶至内心深处隐藏起来。他现在已经从父親的悲痛中解脱了出来,因此就不要再陷进去了。现在他考虑起自己的事情——若是让他妹妹克莱尔知道了他现在的想法,肯定会感到不可思议——考虑起自己最近烦恼的事。
对自己热衷的并使他出人头地的公关事业失去兴趣有多长时间,他根本说不清楚。不过,那是发生在去年或前年的事。就在他的太太巴巴拉与他摊牌,并且她带着他们的女儿朱迪到旧金山她朋友那里去了以后,他便对自己的事业感到了厌倦。
他尽量把神思集中在一点上。朱迪那时刚刚13岁,现在已是15岁了,因此那是两年以前的事。巴巴拉执意要离婚,不过没有真的采取行动,因此他们就分居了。兰德尔对于分居的状况并不在意,不过他不想接受离婚的事实,并不是因为他害怕失去妻子,他们的婚姻早已破裂了,仅仅是一种利己主义,因为离婚便表明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当然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一旦他们正式离婚,朱迪就可能与他完全断绝了关系。尽管他与朱迪呆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感情也很淡,然而女儿毕竟是他的至親骨肉,毕竟有着父女之情。
他的事业和生意,曾经花费了他无数的时间和精力,如今蒸蒸日上,但最终使他感到了厌烦乏味,正如他的婚姻状况一样。每一天的生活都是昨天的简单重复,没有一丝一毫的新鲜感。一走进华贵的接待室,就看见那个浓妆艳抹的年轻性感的女接待员总是和另外的几个姑娘在一起啜着咖啡,谈论着珠宝首饰。至于那些年轻有为的业务员们,个个拎着公文包,夹着风雨衣,然后一屁股坐进办公桌后面的大椅子里。当你到他们那豪华的现代化办公室里去找他们商量事时,你就会发现,桌子上摆着很多他们妻儿的照片,这都是骗人的,十足的伪君子。
即便是有了新的顾客,新的收入,也不会有太大的刺激。在工作中,什么样的人和事都见到过了——窜红的黑人歌手,新起的摇滚乐队,疯狂的女明星,功效神奇的清洁剂,速度奇高的跑车以及拟发展旅游业的新兴的非洲国家等等。这一切都不再使人感到激动,因为这些事不再具有新的挑战性,不再具有创造性,以前都已经接触过了,仅仅是机械的重复而已。无论挣多少钱,只能是财富的增加,但总不能满足慾望。
这些都与这个绝望的中产阶级的分了相距太远、太远了。
兰德尔真切地感到,生活无聊透顶,内心空虚,没有丝毫的人情味,就像是一个罪犯,在监狱里等待那遥遥无期的出狱日期。每天都是千篇一律的生活,憎恨这种单调的生活。不可避免,这种毫无希望,没有爱的生活不仅存在、继续,而且一日不如一日。以后的每天,要与更多的没有爱情的女人调情,灌更多的酒精*醉自己,服用更多的兴奋剂,换取更多的不眠之夜,浪费更多的面包,奔波于更多的俱乐部、夜总会、酒店。但不论你走到哪里,所见所闻全是一个样子的,男人们都是相同的面孔,女人们都是相同的[ròu]体。
最近,他开始做越来越多的白日梦来逃避这一切,这些可都是他曾经苦苦奋斗的目标。他在寻找一个世外桃源,那里绿树成荫,要喝的只有水,没有商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纽约时报》两周后才到。电话和女孩子在很远的山村里,其间没有任何的交通工具,只能步行。在那里你可以不再理睬那些虚夸的宣传稿件,而是用旧式的打字机写一些真实的史书,从来不会想到用钱,并且能够发现人生的真谛。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梦与现实之间的桥梁。他于是就告诉自己,他之所以不能改变这种现实生活,是因为他不想再去攒钱。于是,他便试图用别的方式来代替。连续几个星期强迫自己不停地忙碌,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喘息机会,抽烟、喝酒、服葯、熬夜等等一些恶习统统摒弃,另外经常出去做一下手球运动。
兰德尔今年已有38岁了,身高5英尺11英寸,褐色的眼睛,上面经常布满了血丝,眼部下边有时还会出现眼囊,挺直的鼻子,红色的双颊,轮廓分明的下巴,但已经有双下巴的痕迹,一副宽大的骨架。在他身体健康的时候,他会感到自己年轻了10岁,褐色的眼眸中,看不到血丝,更看不到眼囊,脸孔变得棱角分明,小腹扁平,肌肉结实。只是这种状况很难维持很久,一旦身体状况到达了顶端,他就又开始了堕落的历程。
每年都会发生两次这种变化。最近几个月来,他不再像以前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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