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豆集 - 关于尺牍

作者: 周作人3,967】字 目 录

女儿知想大爷大娘否,试问之。桂女勿令使性懒惰,好为人家作媳妇也。《医方便览》二本未及披阅,俟八月寄下。《吕氏春秋》,《秘书二十一种》,便中寄至京,俟秋冬间不迟。我新病初起,意绪无聊,因修家书,信笔抒写,遂尔絮絮不休,读毕大家一笑,更须藏此书,留为后日笑话也。嘉庆五年庚申七月八日,哥哥书。”又在邵西樵所编《师友尺牍偶存》卷上有王西庄札七通,其末一篇云:

“承示寄怀大作,拍手朗唱一味天真无畔岸句,不觉乱跳乱叫,滚倒在床上,以其能搔着痒挠着痛也。怪哉西樵,七个字中将王郎全副写照出来。快拿绍兴(京师酒中之最佳者)来吃,大醉中又梦老兄,起来又读。因窃思之,人生少年时初出来涉世交友,视朋友不甚爱惜也,及至足迹半天下,回想旧朋友,实觉其味深长。盖升沉显晦,聚散离合,转盼间恍如隔世,于极空极幻之中,七零八落,偶然剩几个旧朋友在世,此旧物也,能不想杀,况此旧友实比新友之情深十倍耶。而札云,天上故人犹以手翰下及,怪哉西樵而犹为此言乎。集中圈点偶有不当处,如弟酿花小圃云,闭门无剥啄,只有蜜蜂喧二句,应密圈密密圈。弟尝论诗要一开口便吞题目,譬如吃东西,且开口先将此物一齐吞在口内,然后嚼得粉碎,细细咀味,此之谓善吃也。奈何今人作诗,将此物放在桌上,呆看一回,又闲闲评论其味一回,终不到口,安得成诗。弟此二句能将酿花圃三字一齐吞完,而尚囫囵未曾嚼破,此为神来之笔,应密圈也。近来诗之一道实在难言,只因俱是诗皮诗渣,青黄黑白配成一副送官礼家伙耳。只如一味天真四字,固已扫尽浮词,抉开真面矣,而无畔岸三字更奇更确更老辣,只此三字岂今日之名公所能下。弟平生友朋投赠之什,无能作此语者,盖大兄诗有真性情,故非诗皮诗渣所能及,而弟十年来尤好为无畔岸之文,汪洋浩渺,一望无际,以写其胸次之奇,所存诗二千首,文七百余篇,皆无畔岸者也,得一知己遂以三字为定评。……倘有便羽,万望赐之手书,且要长篇,多说些旧朋友踪迹,近时大兄之景况,云间之景况,琐事闲话,拉拉杂杂,方有趣,切不可寥寥几行,作通套了世情生活。专此磕头磕头,哀恳哀恳。翘望湘波,未知把手何日,想煞想煞。余不一。”王郝二君为乾嘉时经师,而均写这样的信札,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并且显然看得出有板桥的痕迹,“哥哥书”是确实无疑的了,“乱叫乱跳”恐怕也是吧,看其余六封信都不是这样写法,可知其必然另有所本也。但是这种新体尺牍我总怀疑是否适于实用,盖偶一为之固然觉得很新鲜,篇篇如此不但显得单调,而且也不一定文情都相合,便容易有做作的毛病了。板桥的十六通家书,我不能说他假,也不大相信他全是真的,里边有许多我想是他自己写下来,如随笔一般,也同样的可以看见他的文章思想,是很好的作品,却不见得是一封封的寄给他舍弟的罢。

看《秋水轩尺牍》,在现代化的中国说起来恐怕要算是一件腐化的事,但是这尺牍的势力却是不可轻视的,他或者比板桥还要有影响也未可知。他的板本有多少种我不知道,只看在尺牍里有笺注的单有《秋水轩》一种,即此可以想见其流行之广了。朱熙芝的《芸香阁尺一书》卷一中有致许梦花一篇云:

“尝读秋水尺一书,骖古人,甲今人,四海之内,家置一编。余生也晚,不获作当风桃李,与当阶兰桂共游,兹晤镜人,知阁下为秋水之文郎,与镜人作名门之僚婿,倩其介绍,转达积忱。培江左鄙人也,棘闱鏖战,不得志于有司,迫而为幕,仍恋恋于举业,是以未习刑钱,暂襄笔札,河声岳色,两度名邦,剑胆琴心,八年异地,茫茫身世,感慨系之。近绘小影,名曰航海逢春,拍天浪拥乘槎,不是逃名,大地春回有美,非关好色。群仙广召,妙句争题,久慕大才,附呈图说,如荷增辉尺幅,则未拜尊人光霁,得求阁下琳琅,足慰向来愿矣。”芸香阁之恭维秋水轩不是虚假的,他自己的《尺一书》也是这一路,如上文可见。不佞近来稍买尺牍书,又因乡曲之见也留心绍兴人的著作,所以这秋水轩恰巧落在这二重范围之内,略略有点知道。寒斋收藏许葭村的著作有道光辛卯刊《秋水轩尺牍》二卷,光绪甲申刊《续秋水轩尺牍》一卷,诗集《燕游草》一卷,其子又村所著有光绪戊寅刊《梦巢诗草》二卷。上文所云许梦花盖即又村,《诗草》卷上有七言绝句一首,题曰,“同伴高镜人襟兄卸装平原,邀留两日,作诗一章以谢。”又有七言律诗一首,题曰,“题朱熙芝航海逢春图。”题下有小注云:

“图中一书生,古巾服,携书剑,破浪乘槎,有美人掉小舟,采各种花,顺流至,远望仙山楼阁,隐现天光云影间。”诗不足录,即此可以见二人的关系,以及图中景色耳。朱君虽瓣香秋水,其实他还比较的有才情,不过资望浅,所以胜不过既成作家。如《尺一书》卷一复李松石(《镜花缘》的作者么?)云:

“承示过岳王祠诗,结句最得《春秋》严首恶之义:王构无迎二圣心,相桧乃兴三字狱。特怪武穆自量可以灭金,何不直捣黄龙,再请违旨之罪,乃拘拘于君命不可违,使奸相得行其计,致社稷不能复,二圣不能还,其轻重得失固何如耶。俟有暇拟将此意作古风一章,即以奉和。”又致顾仲懿云:

“蒲帆风饱,飞渡大江,梦稳扁舟,破晓未醒,推篷起视,而黄沙白草,茅店板桥,已非江南风景,家山易别,客地重经,唯自咏何如风不顺,我得去乡迟之旧句耳。所论岳武穆何不直捣黄龙再请违旨之罪,知非正论,姑作快论,得足下引《春秋》大义辨之,所谓天王明圣臣罪当诛,纯臣之心惟知有君也。前春原嵇丈评弟《郭巨埋儿辨》云,惟其愚之至,是以孝之至。事异论同,皆可补芸香一时妄论之失。”关于岳飞的事大抵都是愚论,芸香亦不免,郭巨辨未见,大约是有所不满吧。但对于这两座忠孝的偶像敢有批评,总之是颇有胆力的,即此一点就很可取,顾嵇二公是应声虫,原不足道,就是秋水相形之下也显然觉得庸熟了。《尺一书》末篇答韵仙云:

“困人天气,无可为怀,忽报鸿来,饷我玫瑰万片,供养斋头,魂梦都醉。因沽酒一坛浸之,余则囊之耳枕,非曰处置得宜,所以见寝食不忘也。”文虽未免稍纤巧,(因为是答校书的缘故吧?)却也还不俗恶,在《秋水轩》中亦少见此种文字,不佞论文无乡曲之见,不敢说尺牍是我们绍兴的好也。

(廿五年十月八日,于北平。)

附记

第二节中所记王郝二君的尺牍成绩当然不能算好,盖其性情本来不甚相近,勉强写诙诡文字,犹如正经人整衣危坐曰,现在我们要说笑话了!无论笑话说得如何,但其态度总是可爱也。王西庄七百篇文未见,郝兰皋集中不少佳作,不过是别一路,朴实而有风趣,与板桥不相同。

(九日又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下一页 末页 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