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豆集 - 关于邵无恙

作者: 周作人3,325】字 目 录

是龚家而是邵家吧?)似乎还有可据以校补的东西,不过没有说得明白。但是《诗钞》有自序,题嘉庆己巳正月,盖邵氏物故的前一年,末云,“编录所存,辄不禁涕之交颐也。”可见这是他自己的编订本。梁跋说明系亲笔自书者,他们既是师弟关系,这自然不至于有错,而其来源又很的确,所谓哲嗣虽未说出名号,必是民怀无疑,盖据陈云伯所作传云:“子一,恩。”民怀即恩的台甫,邵氏只有这一个儿子,此外大约本来还有,但看诗中所记都已早殇了。可是这里就有了问题。梁石川在道光丙申丁酉之交从少尹得到诗稿,事在《镜西阁诗选》刻成后六七年,《诗选》的陈序里却已说民怀南归卒于舟次云云,事实便不相合。我想陈云伯对于邵家的事也是不见得会弄错的,或者梁石川老年记错了年月,原来是道光甲申乙酉之交吧?无论如何陈梁二君的话总合不起来,一个说稿本都已散佚,一个又明明藏着亲笔的稿本,而汪允庄乞龚快哉求诸其家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拿出来,因为这里边有篇自序是很重要的,不然总当收到《诗选》里去罢。这中间有什么事情存在,我们现在是不得而知了。

邵无恙与袁子才的关系到底怎样,这也是一个不易明白的问题。陈云伯撰传中云:

“时袁大令枚居金陵以诗文雄长海内,君以诗示之,所论不中肯綮,乃不复与谈,亦不再示人。”又《镜西阁诗选》书后云:

“梦余在江左尝录其精诣一册呈随园,随园所评不尽当,因以为世无知己,不复出以示人。”汪允庄题诗之一注云:

“先生存日尝以诗谒随园,鉴别无当,遂不复示人,故时罕知之。”陈云伯在《诗选》序中亦云:

“山阴邵梦余先生于诗致力甚深而名未著,时随园为海内龙门,先生以诗质之,论不合,遂秘所作,绝不示人,谓世无知己,不当复议此事。”以上所说大约是出于同一根源,虽然总是事出有因,实在却似乎未必完全如此。《随园诗话》卷八云:

“戊申春余阻风燕子矶,见壁上题云,一夜山风歇,僧扫门前花。又云,夜闻椓杙声,知有孤舟泊。喜其高淡,访之乃知是邵明府作,未几以诗见投,长篇不能尽录,记竹枝云,送郎下扬州,留侬江上住,郎梦渡江来,侬梦渡江去。若耶湖水似西泠,莲叶波光一片青,郎唱吴歌侬唱越,大家花下并船听。(案莲叶《诗选》作月映,《诗钞》作月色。)又梦中得句云,涧泉分石过,村树接烟生,皆妙。邵名颿,字无恙,山阴人。”又补遗卷五云:

“颜鉴堂希源有《百美新咏图》,邵无恙颿亦有《历代宫闱杂咏图》,皆乞余为序,余衰老才尽,作散骈两体文以应之。”随园的骈文序至今在《杂咏》卷首,就是在诗集里也多提到随园,似乎感情并不坏的样子。《诗选》卷五有《简袁简斋先生》七律一首,(查《诗钞》稿本无此诗,)末联曰,“十载怀中藏一刺,爱才终向孔融投。”注云:

“余未识先生,先生见余题燕子矶永济寺诗,极口推许,并录入诗话。”又卷六有《怀人感旧诗》二十二首,其四即袁简斋,(《诗钞》共有诗三十首,此为第五,)颇致推崇,如云:“曾烦泮巷寻三径,(《诗钞》三作幽,有注云,余寓白下泮巷西偏。)不到随园已五年。”则亦颇有交谊,固不仅集中诗酒唱酬可为证据也。卷八《读小仓山房诗集书后》有云:“盖棺新论多嫌刻,(注云,近有目以诗妖者。)量斗奇才少角雄。”态度殊为公正,末云:“苏门尚起横流叹,不请删诗竟负公。”注云:

“荷塘曾以《小仓山房全集》嘱余选其最胜者,于七千余首中得百三十余篇,荷塘叹曰,今日乃见小仓真面目矣。余屡欲请先生自为删定全集,仿《渔洋精华录》之例,卒卒未果也。”在这一节里更明显的看出他的态度,他与随园论诗意见或者不合一,但是他承认随园的才与气魄,说他没有一点知己之感也并不然,即使他未肯承认随园知诗,如自序中不说及是也。据我想这未必是“不复示人故时罕知之”,但邵无恙的诗的确时运蹭蹬,刊刻不易,流传不广,知道的也很少,真是奇怪。陶凫亭编《全浙诗话》五十四卷,邵无恙只有一条,即是《随园诗话》。商宝意选《越风》三十卷,并没有邵无恙,虽然他们原是相识,《诗钞》稿本卷四有《戏和商宝意先生横陈图》二首,以前后年月考之当在乾隆壬子年,即《名媛杂咏》付梓时也。无恙之祖廷镐著有《姜畦诗集》六卷,邵氏诗中亦常提及,《全浙诗话》亦根据随园记其咏廿四堆的一条,却只题曰“邵姜畦,名未详”。这《姜畦诗集》寒斋亦有收藏,却如此不为世所知,殊不可解。邵氏世以诗名,而祖孙文字之缘同一的悭,岂亦数耶?

《镜西阁诗选》陈云伯序云:“梦余先生既殁之二十年为今道光十年。”道光十年庚寅,计二十年前当为庚午,即嘉庆十五年(一八一○)。又传云卒年六十一。查《梦余诗钞》自序云:“入此岁来,年六十矣。”时为嘉庆己巳(一八○九),次年为庚午,正与上文所说相合。案推算其生年当在乾隆十五年庚午,即西历一七五○年也。

(民国廿五年八月二十日,于北平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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