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豆集 - 尾久事件

作者: 周作人3,552】字 目 录

登有报馆的征文启事,因为文章很妙,全抄于下:

“本报主张男女平权,对于提高女子地位尊重女子人格之文向所欢迎。本月四日副刊妇女特刊登有《离婚与暗杀》一文,与本报素日宗旨不合,一时失慎,致淆观感,抱歉万分。兹拟征求反对《离婚与暗杀》的名作,借盖前愆,如妇女界有能将一部分偏激女子憎恶男子之心理公平写出,尤为跂盼。”后来征来的名作如何,因为不曾保留,说不清了,那篇偏激的文章仔细读过,虽是出于憎恶的方面,但这总也是表示女性的危惧与不安,正是事实。其次据报上所说,阿定从十五岁起与男子厮混,做过艺妓娼妓女招待,直到现在算来已有十七年之久了,“非以供给此项刺激求生活不可”,在这样歪曲了的性生活里,变态真是尽有发生的理由,不,或者不发生倒要算是例外吧。伊凡勃洛赫(Iwan Bloch)所著《现时的性生活》(一九二四年英文本)第二十一章是论淫虐狂(即Algolagnie,译语均未妥适)的,有这样的话:

“由长久继续的性欲过度而起的感觉木钝乃需要凶残之更强烈的刺激。正如在荡子或娼妇,这感觉的木钝发生一种他虐的倾向。”不限于他虐,这也可以作别的变态之说明。尾久事件里的变态至少有一半要归于后天的那种性生活,即使有一半归于阿定的先天的气质。卖买淫的制度是人类以外的生物界中所没有的事情,在这里边我真不知道他究竟发见了他自己独有的幸福呢还是诅咒。从这里培养出来的结果,梅毒其一也,变态心理又其一也,我们不跟了茀洛伊特学舌,也知道性生活实在是人生之重要的一部分,这一歪曲了便一切都受影响。古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这是有理解的一句名言,实亦即是常识。但是这个原是离之则双美,合之则双伤,各有其轨道的,奈何寄饮食于男女之中,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这种办法真是非普通兽类所能想得出来的了。《水浒传》记白玉英卖唱的上场诗有云,人生衣食真难事,不及鸳鸯处处飞。正是古已有之,我所说的也是有所本,不过说得稍为诙诡罢了。

对于卖淫制度也有些人表示反对,特别是宗教方面的人,想设法禁止。不过他们多有点看错,往往以为这些女人本来可以在家纳福的,却自喜欢出来做这生意,而又不见得会有买主来的,所以只要一禁就止,就都回家去安分过日子去了。我们不要笑宗教家头脑冬烘,我们的官大抵也是如此,只要看种种禁娼的方法就可知道。真正懂得这道理的要算那些性学家,然而这又未免近于“危险思想”,细按下去恐怕不但是坏乱风俗而且还有点要妨害治安吧。在法西斯的国家所以要禁遏性学,柏林性学研究院之被毁正是当然的。幸亏中国不是法西斯的民主国,还不妨引用德国性学大师希耳息茀耳特博士(Dr. Magnus Hirschfeld)的话来做说明。他在一九三一年作东方之游,从美国经过夏威夷菲列滨日本中国爪哇印度埃及以至帕勒斯丁与叙利亚,作有游记百二十八节,题曰“男与女”,副题曰“一性学家之世界旅行”。我所见的是一九三五年的英译本,第十二至二十九节都是讲中国的,十七节记述他在南京与卫生部长刘博士谈话,有关于卖淫的一段很有意思,抄录于下:

“部长问,对于登记妓女,尊意如何。你或当知道,我们向无什么统制的方法。我答说,没有多大用处。卖淫制度非政府的统制所可打倒,我从经验上知道,你也只能停止它的一小部分,而且登记并不就能防止花柳病。从别方面说,你标示出一群人来,最不公平的侮辱她们,因为卖淫的女人大抵是不幸的境遇之牺牲,也是使用她们的男子或是如中国常有的为了几块银元卖了她们的父母之牺牲也。部长又问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遏止卖淫呢,我答说,什么事都不成功,若不是有更广远的,更深入于社会学的与性的方面之若干改革。”第十一节离开日本时有一篇临别赠言也很有意义,今只抄录其与上边的问题有关的一段于后:

“第一,要跟着时代的轨道,教育你们的妇女成为独立的人格。她们现在大抵都还不是独立人,只是给男子的非常可爱的玩物。你不应该使将来还有这种日子,那时你们的女子可以当做活货物出售,这样让她再去卖她自己的身子。假如我是一个性学家而不戳穿你们国家组织上的这个创口,那么我就是害了你们了。”

无论他对中国说的那么冷淡,对日本说的那么热烈,他的意思还是一样。因为对于人性有深切的了解,所以其意见总是那么平和而激烈,为现今社会所不能容受。再想到神近女士的小文,议论明达,大家却未必多相信她,我真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像倒竖着似的。我也感觉在这事件里变态尽算是变态,阿定的确很有可以同情的地方,或者比那报道的新闻记者还不大可厌恶,—对于他们自然也找得到可以原谅之点,而这恰与阿定相同,就是他们是被不幸的职业与环境所害了。中国有过陶思瑾刘景桂各案,虽然供给报纸以很好的“桃色”材料,不知怎的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其理由尚待考,今不具论。

(廿五年六月六日,在北平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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