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道:“至于包袱内的刀剑,我瞎子全然不知,纵然是世上最珍贵的宝刀宝剑,对我瞎子也毫无意义。”
别人没有再出声,瞎神仙也紧紧闭起嘴巴,于是四下一片沉寂。
小辛的鼾声沉重而均匀,屋内外人人都可以听见。任何人听见这种鼾声,打死他也不能相信小辛根本一直睁大眼睛,眼光澄澈而又锐利,找不到丝毫的睡意。
所有的对答他当然字字听见,而那瞎神仙面部和全身任何细微的变化,也全都落在他眼中。
东方狼王大礼粗扩的声音忽然传入屋内,道:“听说灵犀五点金之中有一位花解语姑娘,很会讲话,声音也很好听。不过,又听说这花解语姑娘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能够使天下大乱,非发生杀人流血之事不可。从前我以为这只是好事之徒胡乱说话而已,谁知见面更胜似闻名。花解语姑娘果然厉害之至。”她究竟哪一点厉害?大家都等东方狼王大礼说下去。王大礼果然接下说道:“现下我四匹狼在左右两路压力威胁之下,只好结阵防守。但时间若是拖得久了,这形势自然会起变化。最可能的变化是我四匹狼和拼命三郎突然联手,杀死了灵犀五点金。因为我四匹狼向来使刀,拼命三郎使的是剑。这包袱之内正好是一刀一剑。我们只要同意把刀剑平分,联手之势便成功了。”
但事实上由于一个“贪”字谁也不愿轻舍其一。
故此到目前为止,四匹狼和拼命三郎还未联手。人人心中皆知此理,所以东方狼王大礼不必点出来。
他又说道:“花解语故意说出方震和白老尚书的事,用意不外想激瞎子出手,谁知瞎子已不是弃刀除名以前的烛影摇红秦聪了,哈哈——”
谢大郎涩声道:“就算他是烛影摇红秦聪,我兄弟也不把他放在心上。”
花解语叹息一声,说道:“看来烛影摇红秦聪当真死了。”
三路人马仍然僵持不动,花解语嬌柔的声音首先打破了岑寂,道:“哎哟,累死啦,难道我们这样等到天亮不成?”
东方狼王大礼厉声道:“灵犀五点金足迹向来不离苏州地面,拼命三郎谢家兄弟则一向在川南走动。哼,花解语姑娘,你们五位何故离开了苏州?”
花解语吃吃笑道:“耳食之言怎可相信?事实上我们几姊妹经常离开苏州,只不知若是在路上相逢,王兄你认不认得我们?”
东方狼王大礼点点头,道:“据我所知你们向来全身裹以黑纱,没有人见过你们的真面目,我当然认不得你们。”
花解语道:“这便是我们的答复。”
东方狼王大礼道:“好,那么拼命三郎你们呢?”
谢大郎声音更为冷涩,道:“不告诉你。”
花解语嬌声笑道:“看来谁也不肯先说出来意,王兄你说是吗?不过,我却可以猜一猜,你们是不是受血剑会之托而来的?”
四方天狼和拼命三郎都不回答,过了一会,花解语又笑道:“经过十年漫长的岁月,除了血剑会中人之外,还有谁对烛影摇红秦聪不放心!”
仍然没有人作声,看来四方天狼和拼命三郎都绝对不会回答花解语的猜测。
相命馆内忽然传出来一声惨叫,跟着瞎神仙踉跄奔出来,乱发披面,左手掩住胸膛,只见他的手和胸前鲜血淋漓,显然被刀剑刺伤,而且伤得很重。
瞎神仙另一只手指着相命馆,咽喉中格格有声,却说不出话,转眼间便跌倒在地上。
三路人马一共十二对眼睛当下都不由自主瞪视着屋门,突然间四支火炬一齐熄灭,四下登时陷人一片黑暗中,只有屋内的灯光照射出来,隐约还照出四方天狼的身影。
屋内传出的鼾声如故,过了很久,小辛仍没有出现,但这三路人马谁也不肯移动半步,以免任何声响或动作会影响了所有人的视听。
最不爱说话的谢家兄弟突然都发出又惊又怒的哼声,接着是谢大郎道:“包袱,不见了!”
灵犀五点金那边也传来吱吱喳喳的惊诧声,四方天狼不能不信了,个个扭转头瞧看,果然那个在他们四个人脚跟后面的包袱已失去踪迹。
十二对眼睛现在已集中在瞎神仙身上,虽然屋子射出的灯光没有直按照到,但仍然可以见到他燃曲的身形,他们一下子就确定那人是瞎神仙,于是全部目光迅即凝视屋子,莫非四支火炬都是小辛弄熄的?他用什么暗器,能从屋子里一举击灭四支火炬?小辛是不是趁火炬乍灭之时拿走了包袱?他的轻功难道厉害到这种地步?东方狼王大礼突然怒骂了一句三字经,四匹狼蓦地一齐跃到门口,动作十分齐整,而在跃起和落地之时,四把长刀锋光芒闪动,恰好把四个人全身上下严密封蔽,没有丝毫空隙。
他们齐齐向屋内望一眼,便有如中了邪,全都呆住。谢大郎的长剑忽震,嗡的响了一声,三兄弟飞跃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门边。但这三人探头瞧瞧了一眼之后,也像四方天狼般呆住。
灵犀五点金却与他们不同,花解语笑道:“我们也过去开开眼界——”她笑声起时,五个人已一齐腰肢摇摆碎步行去。虽说是碎步而行,其实快得出奇,一眨眼间已经站在门外,五对眼睛透过面纱,又透过两路人马之间的缝隙望入去。
屋子内一灯荧荧,似乎浮动着说不出的凄凉,尤其是瞎神仙仰靠椅背,面向屋外,恰好看见他那对瞎眼中,兀自未干的残泪。
纵然是不大懂事的小孩子,亦看得出瞎神仙睡得很沉很甜。瞎神仙既然尚在此地,那么小辛呢?刚才胸前染满鲜血的瞎子是谁?是不是小辛假扮的?抑或屋内这个瞎子才是小辛假扮的呢?
屋内的灯光忽然熄灭,这一回四周真的陷入极度黑暗之中,那三路人马在这灯灭的刹那间,齐齐向不同方向跃退两三丈。每一路人马都摆出最厉害最严密的阵势,这刻纵然是一只编幅掠人任何一个阵势内,亦休想逃过分尸的悲惨结果。
又是东方狼王大礼首先哼一声,像早先那句三字经一样,也是他们的暗号。四柄锋快之极的长刀,都贯注着内家真力,开始缓缓挥动。王大礼接着厉声道:“究竟是谁在搅鬼?小辛?”没有人答话,他又喝道:“莫非是瞎神仙?”
仍然没有人答话,那边的拼命三郎也说话了。谢大郎道:“小辛先睡着了,一定是瞎神仙。”
王大礼道:“这可说不定,有没有人瞧见屋中的灯如何弄熄的?”
花解语也道:“我们亦没有瞧见,这个人若是烛影摇红秦聪,那还罢了……”
王大礼揷嘴说道:“为什么?”
花解语道:“因为烛影摇红秦聪本来就是刀法轻功两者并臻绝妙,又是老江湖,机诈百出,他能拿走包袱,弄熄灯炬,还不可怕。但这一切如果是小辛做出来的话,唉,那结局不必说了,大家都可以猜想得到。”
谢大郎道:“猜不到。”
王大礼道:“我也猜想不出结局,你说来听听如何?”
花解语道:“好,我先问你们一声,以前谁听过小李这个名字没有?”
当然没有,王谢二人都肯定地回答了。花解语道:“但刚才这个人的手段高明得委实神鬼莫测,既然小辛一向不让世人得知,假如此人就是小辛,现下我们都知道了,你们想想看看,他肯让我们活着宣扬出去么?难道他如今就不想保持秘密了?”
这么可怕的结论自然没有人愿意再行讨论。这刻每一路人马都晓得目前当务之急,只有逃离此地,所有的疑问都可以等到明天才找寻答案。然而他们能逃得掉么?那到底是谁?他还有些什么诡秘手段?他现下在哪里等候他们自投罗网?
瞎神仙确实正在沉沉酣睡,当他隐隐约约凭那极为灵敏的感觉,发觉那发出鼾声的小辛好像有所动作——大概是掏出一个瓶子,又拔开瓶塞时,便嗅到一阵清淡的香味。他立刻涌上浓浓的睡意。这一刹那间,好像还发觉小辛的手落在桌上的朱砚。然后又仿佛听到衣箱打开的声音,穿衣服的声……但浓浓的睡意宛如浪涛般不停地涌卷,终于所有的声音感觉都消失了。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斗,四下简直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小辛眼中。只不过像你我在昏暮之时,稍稍觉得光线有点儿暗淡而已。
那拼命三郎谢家兄弟姿势有点可笑,却瞧得出绝对有效,可以抵御任何外来的袭击。他们几乎蹲贴地面,背靠着背,三把长剑斜斜上指。由于他们蹲得很低,减少了大部分可能被袭的面积、再加上剑势森严,看来谁也休想不付一点代价而能击溃这个剑阵。
四方天狼的四方刀阵名震武林,果然严密而又凌厉之极,那四把长刀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使人泛起难越雷池一步之感!
灵犀五点金这五个女子略有不同,她们居然散开,在丈半方圆内,布成一个梅花开的阵式,每个人都屈一膝跪在地上,双手仍然缩在袖中,侧耳聆听四下消息。
小辛孤独地站在当中,左腋下夹着那个包袱,右手好整以暇地抚mo下巴,十五年来都是胡须的下巴,一旦剃得光溜溜的,那种感觉既陌生而又很舒服的。
他的夜眼不但能把黑夜当作白昼,而且能透视过轻软的黑纱。故此灵犀五点金,那五个女郎的面孔固然一清二楚,就连她们黑纱衣裳里面的身子也看得见。
因为这个年纪轻轻的女郎,居然除了一袭黑纱做成的衣服之外,里面竟没有一丝半缕。小辛能够看见她们嫩滑的皮肤,挺突丰满的rǔ房,修长的大腿,还有坚实高耸的臀部。
小辛不敢窥看她们最隐秘的地方,事实上他的眼光每次掠过女郎们之时,已经心跳加快,嘴巴发干,好在他知道这是任何男人正常的反应,尤其是捱了十五年暗无天日的时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的女人。而她们不但年轻,同时又都很漂亮,身材更是使男人馋涎慾滴,这种反应当然正常之极。
花解语是五个女郎当中最漂亮最可爱的一个,特别是那双明亮灵活的眼睛以及红润小巧的嘴chún。
她们在如此危险的情势下,五个人还敢分散,难道这五个女郎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们可以不借任何言话动作能够互知心意?
小辛决定先搁下有关灵犀五点金的疑问,省得仔细观察她们。
他突然仰天大笑一声,道:“我是小辛。”
三路人马都不吭声,小辛的声音他们都听得出,已经用不着加以证实了。
小辛又说道:“我只有一句话要问问你们。”他等了一下,才缓缓道:“你们希望我用刀还是用剑?”
王大礼谢大郎都紧紧闭住嘴巴,他们这时很后悔刚才说了不少话,以致被对方晓得了位置。目下当然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花解语沉吟一下,泛起美丽迷人的笑容,说道:“小辛,你真的要我们挑选么?”
小辛只瞧她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应道:“是的。”
花解语明亮的眸子注视着声音传来之处,可惜她实在看不见一点影子。她道:“我们挑选的话,有没有好处呢?”
小辛道:‘等你们挑选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们。”
花解语嬌笑一下,道:“听你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你府上是不是山东?”
小李暗中微笑一下,道:“不是,离山东远得很!”
花解语吃一惊,道:“果然远得很,这一下的口音已变成福州人的官话,嘴巴里含着一枚橄榄似的。”
小辛道:“你再猜猜看,吾也不是福州人。”
花解语啊了一声,道:“这会却是扬州人说官话了,老天爷,我认输啦。”
小辛忽然用纯正的四川话道:“四匹狼、拼命三郎,格老子的你们统统是死人不成?”
花解语道:“天啊,这是地道的成都腔呢。喂,四匹狼、拼命三郎呀,你们怎么啦?净叫我一个女人家讲话,你们羞也不羞?”
谢大郎居然先开口了,声音冷涩之极,道:“刀或剑悉听尊便。”
东方狼王大礼大声说道:“用刀,我四匹狼愿意先领教高明。”
谢大郎马上道:“那不行,用剑,请!”这个请字一发出,谢家三兄弟齐齐扑出,三把长剑宛如闪电般向小辛身上刺去,每一剑各自都笼罩七处要穴。
他们出剑之快,黑暗中认穴之准,的确是第一流剑手的水准,但更可怕的是三个人都一齐涌出拼命不惜同归于尽的杀机,形成了一股凌厉森寒无坚不摧的强大气势。
可惜他们的敌手是小辛,是神鬼莫测的小李。
谢家兄弟的剑势忽然落空,招式刚刚变老之际,猛又一齐刹住。但听小辛的声音在他们后面升起,道:“要是左边的人剑势能再低一寸,我小辛老爷就不敢坐着不动了。”
拼命三郎谢家兄弟登时骇得面色剧变,身子微微发抖。他们真想不出小辛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敌人?他居然能在漆黑一团的迅急突袭之下,瞧出剑势相差一寸之微的差异,简直不是人,这是只有魔鬼才做得到的事。
三柄剑已改变方向,齐齐指着小辛。谢大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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