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惊叹怪骇了。龟尾系着的细线色泽和地面砂石杂草几乎分辨不出,平常人万万难以发现。小辛不是平常人,所以发现还不算数,进一步便知道丝线另一端缚住一根小竹签支撑着弹簧不使弹同。此龟若是继续爬行,随时可以扯脱小竹签,使弹簧合拢,于是牵动了机关。小李知道机关发动的情况是一支毒针或淬毒的刀剑忽然从床板底刺上,刺破阎晓雅白皙嫩滑的肌肉。阎晓雅就会像虾子一样屈曲身体,不断*挛抽动,不久气绝毙命。这就是牵机葯毒性特征。在历史上最著名的牵机葯凶杀案就是南唐李后主,这位照耀词坛千古无双的亡国之君,投降宋朝之后,由于一首虞美人的词,其中有两句是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宋太宗便下令用牵机葯毒死他。小辛毫不困难便把丝线弄断,放走绿龟,回到屋内,在床板底拆下一具钢丝编做的弹射毒针装置。这具毒针发射器制作得精巧之极,体积总共只有一个茶杯大小,机括很敏感,就算用一只蟑螂也能够牵动触发。另外薄被的一角也有一条细线牵系机括,如果小辛发现不妥,赶快揭被抱起阎晓雅的话,他所抱的人不久就变成尸体。这是极卑鄙冷血的谋杀手法,由于触动机括的是龟或你自己,当时必有一番震骇迷乱,尤其是牵机葯毒发时极痛苦抽搐,你救人都来不及,对于老早鸿飞冥冥的凶手更无法追捕。阎晓雅回醒睁眼,见到小辛英俊而又有一层迷雾的面庞,又惊又喜,道:“我还活着么?为什么没有死?”小辛道:“你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阎晓雅回想一下,道:“一个尖锐口音在耳边告诉我,你一进屋,十息之内必须向你讨水喝,否则一支有牵机毒的利针就会透过床板刺人我身体。”她喘一口气,又道:“这人的话声叫人不能置疑不敢反抗,但没有见到人。”小辛道:“他希望我端水到床边,而在喂你喝水时,你忽然中毒抽搐,这一瞬间我势必心神稍分遭他毒手。”阎晓雅道:“好险,好可怕,这是什么手法?”小辛道:“在暗杀道中,此是中乘手法,冷血而有效。但比不上你和小郑合作的大拼盘手法,那是上乘手法,每一下都要真功夫,配合得丝丝入扣才行。”阎晓雅沉默一下,才道:“既然小郑已死,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小辛道:“除了拼命三郎、四方天狼、灵犀五点金之外,最近我一口气遇上不少暗杀道高手。究竟是谁想将我置于死地才甘心?像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容易聘请的,谁有这么大的力量这么壮阔的气魄?”他并不是询问阎晓雅,因为大凡聘雇刺客的人,必定千方百计隐藏起自己,除了在当中向两边接触之人外,刺客杀手根本不知是谁出钱,亦不想知道。小辛深切了解此点,故此根本不向任何人询问。阎晓雅却道:“你可是疑惑严星雨?他固然有此财势力量,但我猜不是他。”小辛喃喃道:“如果他是幕后人,便不会把你们留在身边,但若不是他,我猜想不出任何人了。”严星雨,真像江南的烟雨般迷蒙,教人看不透,教人迷惑……连四那张本来很英俊沉稳的脸庞,看来憔悴消沉。房子虽然不大,只有一个厅,两个大房间,当中是小院落,但通敞明亮,到处收拾得一尘不染。所有的家俱都朴实大方,屋门外是一条宽巷,但屋宇本身却是嵌在一座大宅第的花园内。所以从厅房的窗户望出去,四下尽是花树和翠竹,景致甚为幽雅。连四在房内目光可以透过小院而见到对面房间内的绿野。但也时时碰到绿野愤怒不怀好意的眼神。绿野忽然大声道:“你的朋友不要你了!他不会送刀来给你,他骗人的!”这几句话连四已经熟得可以倒过来念,因为自从五天前绿野出现,占据了海龙王雷傲侯为小辛准备的卧房之后,她老是对连四大声嚷嚷这几句话。如果要计算次数,相信至少叫嚷了一百次以上。连四被她叫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最可怜的是绿野根本不准他踏出屋外一步,想溜之大吉躲避她的精神虐待也不行。这样一个女孩子竟然是我的妻子?连四时时忖想,嘴角不禁泛起苦笑。若是娶了她,过十年二十年之后,不知道她会变成何等凶恶的婆娘呢?娶她为妻万万不可,光是认识她就够瞧老半天了。连四不下百次对自己这样说,提醒自己决不可注意她的美,只可以挑剔她种种坏处。如果小辛永不出现,如何是好?逃是逃不掉,住下去却有死无生,连四宁可被流氓们拳打脚踢,宁可有一顿没一顿的流浪,宁可风餐露宿……但是看了绿野焦急野蛮的样子,却也不由自主泛起怜悯之情,连四极希望小李忽然出现,这只是为了绿野而已,并不是他想得到那把横行刀。连四眼睛转向桌上摆着的四盘小茶,一大碗萝卜丝鲫鱼汤,热气腾腾的白饭。肚子的感觉是不饱亦不饿。任是山珍海味都没有用,一个人没有食慾就绝不想动筷。但如果有酒……酒,的确是寂寞愁闷的克星,在很多情况下,能使人渡过危机。可惜桌上没有酒,件件碗盘都是极精致的名瓷,每一件都可换几十斤酒,但有什么用?名瓷是名瓷,酒是酒!谁也不能代替谁!连四深深叹口气,人影一闪,绿野闯了进来,她叉腰瞑目大声道:“连四,你除了叹气,还会什么?”连四瞠目不知所对,因她来势汹汹,心意未明,真不知该如何回答。绿野忿然道:“这桌上的东西你不配吃……”接着一片碗盘破碎声,原来这个野蛮的女孩子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扔到院子里。连四根本不想动筷,所以并不难过,可是她的藐视侮辱却大大超过饥饿问题,连四忽然热血腾涌,气往上冲。好多年来这是第一次怒气填膺,感到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突然站起身,眼睛不看绿野,只望住窗外。这股气势,连四整个人为之脱胎换骨,出现一个前所未见的连四,英气飒飒,如雄狮发威的气概。绿野忽然呆住,痴痴望他,难道眼前的英挺男儿就是从前萎靡怯懦落魄的连四?同是一个人,真能够变化如此之大?连四终于向她看一眼,便大踏步行出去,绿野不但不敢拦阻,连问他一句话都不敢。踏着晨曦,众鸟争鸣宛如迎客,清幽的旷野生趣盎然。树叶草尖朝露未干,晶莹如颗颗透明珍珠。连四在树边站了一会,深深吸口气,空气清凉新鲜之极。他也觉得自己已有再世为人之感。现在他由头到脚都换上新净适体的衣服,憔悴落魄已不留一丝痕迹。但谁也不知连四的内心有否焕然一新?他的性格是由怯懦变成坚强?他若是遇上敌人,敢不敢拔刀?连四本来穷得连喝一斤酒都没有钱,但现在看来虽然不是阔少,却也显然是不缺钱用的大爷。他何以能在半日零一夜之后,由落魄消沉变得精神焕发?何以能由贫无立锥而摇身变成有钱的大爷?一间屋子紧靠着树林,孤零而简陋,连四略略打量几眼,大步走近,朗声叫道:“小辛,我是连四。”掩着的木门“呀”一声打开,一个女孩子走出来,她身段颀长,嬌靥清丽脱俗,但表情却很严肃,说道:“我是阎晓雅。”连四道:“你认识小辛?”阎晓雅道:“何止认识?我根本要取他性命。”连四摇头叹口气,道:“你说世事有没有真是真非呢?如果有的话,何以像小辛这种人,竟有那么多的人想杀死他?”阎晓雅笑一下,道:“听说小辛只有你这个朋友,只不知当小辛有危难时你能帮多少忙?”连四道:“我不知道……”他停口想了一下,又道:“我真的不知道。”阎晓雅道:“小辛快天亮时离开的,我认为他一定有问题不能解决,这两天不少人来杀他,热闹得很,所以我猜他的问题离不开暗杀之事。”连四眼中闪出沉毅光芒,大步人屋,一会儿出来,手中托住那具毒针发射器。阎晓雅道:“小心,针上有牵机毒。”连四道:“是不是你的?”阎晓雅道:“不是,小辛说用此物杀人的手法叫做‘牵机勾魂’,当时他抓不到此人。”连四可能不知厉害,亦可能忽然变得大胆,因此面上全无表情。他道:“我查看过小辛果然不在屋内。”阎晓雅道:“如果他在屋内,听见你的声音会不出来相见?”连四道:“我怕的只是他虽想出来却办不到,阎姑娘,你对小辛的事知道得很多,莫非这两天你都跟踪他?”阎晓雅道:“前天中午我们在饭馆碰见,这是第二次见面,由于第一次见面时杀他失败,我和同伴小郑,辞别严星雨回到南京,死了杀他之心。谁知这回见面,却被他迫得我们非动手不可……”她把当日如何与小郑配合施展大拼盘手法,一直到昨天杀死韦达,以及破去牵机勾魂等经过详细说出。在这个过程中,她曾被剥光衣服之事亦没有隐蔽遗漏。最后她又道:“小辛很君子,昨夜他躺在板凳上,没有趁机占我便宜,但小郑之死,他仍然要负责。”连四没有评论,阎晓雅讶道:“我的想法难道不对?”达四道:“你的想法不要紧,重要的是小辛对你想法如何。”阎晓雅不觉气结,忍不住给他一个白眼,连四根本不瞧她,心中却想道:“小李显然对她印象深刻和特别,否则不会让她跟到如此清幽地方隐居,又更不会天不亮就逃跑。”连四以男人的立场来想,所以认为小辛突然离开,根本就是躲避阎晓雅。因为这个女孩子清丽脱俗的气韵,的确能教任何男人掉下去,久处之下,终必被情网缚得动弹不得。如果我是小辛,如果我不想被女人绊阻,我也会匆匆逃跑,连四心中作成结论。注意力便回到牵机勾魂这具毒针发射器。他把这件暗杀利器丢回屋内,说道:“此人既要暗杀小辛,一定小止牵机勾魂一种手法,现在他一定跟踪看小羊,只要找到他,就可以找到小辛。”阎晓雅道:“道理很对,但找得到这个刺客么?”连四道:“你说得是,不过凑巧我认得他们。再见啦,阎姑娘。”阎晓雅道:“我跟你去找小辛好吗?抑或是在这儿等他的好?”连四径自转身大步行去,但只走出六步,突然停脚。他并不是等候阎晓雅,而是看见七八文远的野径上,有两块狭窄但高达五尺的长形盾牌,宽度仅能遮住遁牌后的人体。但当中却有一个碗口大的洞,洞中露出光芒闪闪的箭镞。连四运足眼力望去,那支箭从洞口突出数寸,镞尖发出锋锐光芒,稳定之极,竟不随箭手的呼吸而有丝毫移动。只要是修过上乘武功的人,立刻可以从这些细微的特征,看出盾牌后面的箭手非同小可,尤其是这个距离,几乎等于剑手用长剑抵住你的咽喉要害一样危险可怕。正对面是两块盾牌,而在左右两边每隔三丈,各有两块长盾,一共是六面盾牌,却只有五支劲箭,因为当中两面盾牌其一没有箭,只有一层薄纱,阻隔了外人想要透过洞口的目光。别人虽是看不透洞口薄纱,但却可以肯定那后面必有一对眼睛望出来。左右两边四面盾牌突然向前推进,眨眼变成马蹄铁形阵势,连四阎晓雅都陷身其中。除了背后,即是屋子那边没有盾牌箭手威胁之外,其余三面都有硬箭瞄准。从箭盾牌后传来嬌美语声,道:“都不许动,否则别怪我箭下无情。”阎晓雅本想退回屋子,但那些不露面箭手们的凶锋杀气却使她不敢妄动,她绝对不想以自己性命测试硬箭的威力。那嬌美口音又道:“我是汪婆婆,你们叫汪大娘也可以,现在我问你,连四,你是小辛的朋友?”连四道:“我是,汪大娘,你怎知我是连四?”汪大娘不答又问,道:“阎晓雅,你已是小辛的女人?”阎晓雅沉默一会,才道:“我是。”连四立刻感到不妥,说道:“但小辛认为如何呢?”汪大娘立刻斥道:“连四你不懂得女人,如果她还未成为小辛的女人,她决不肯当众承认。”连四道:“但是我懂得男人。”阎晓雅玉容失色,心中感到好恨好恨连四,这个家伙太伤人家的自尊心和感情,他凭什么这样做?连四居然仍不停止,又道:“小辛根本就是逃走的,凡是美丽年轻可爱的女孩子,他见了都逃走,我的话有凭有据,绝非乱说。”阎晓雅缓缓垂首,连四的话似乎很有理,小辛一直没有侵犯她甚至连话都不跟她说,冷漠得好象不是活在这个世界的人。后来忽然离开,到哪儿去?他都不允透露一丝口风。连四又道:“阎姑娘,你走开,这里没有你的事。”汪大娘那边没有反应,看来大概不反对阎晓雅走开。阎晓雅轻轻叹息一声,点头道:“好,我走。”她的声音不高,但远在七八丈外的汪大娘居然听得见,揷口道:“不行,阎晓雅你不准动。”阎晓雅果然停止跨步的动作,惊讶愤怒地望去。但她没有法子看见汪大娘,敌方虽然一共有六人之多,根本一个也看不见。而汪大娘的声音嬌美年轻,与她自称汪婆婆或汪大娘这种年龄全不相配。汪大娘又道:“阎晓雅,算你有点眼力,不敢违抗我的命令,否则我五行神箭一发,大限难逃。”五行即是金术水火土,俱是象征式抽象名词,用来表示宇宙间错综复杂及繁衍的现象。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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