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真的晕倒,抑或是假装的?她忽然发觉连四的眼睛,本来蛮忠厚老实(等如愚蠢),如今却锐利似鹰隼。锐利中含有无限智慧,明亮得可怕。朱七婆婆[shēnyín]一声,忽然缩回手。此一动作居然没有惹出连四长刀出鞘一击。原来她缩手只不过自动剥掉人皮面具,顿时呈现一张年轻,而又相当美丽的面龙。连四冷冷道:“朱七,你若不想身子分成三截,最好不要再蹲低。膝盖上要再弯半寸,那时我也没有办法。”他的意思明显之极,所谓没有办法便是说不能不把她斩为三截。朱七(现在不能称她为婆婆)面上不但有表情,而且丰富得很,既惊恐又狐疑。一面道:“你本来如此厉害高明?还是得到小辛传授?”连四道:“本庵之人怎样了?”朱七道:“都没事。”连四道:“阎晓雅不是等闲之辈,她至今不现身,我已经有下手的理由。”朱七忙道:“全庵的人都中了*葯,所以她不会出来。”连四沉吟不语,表面上似在考虑她所言真假,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连四心中忖道:朱七年纪最多二十一二岁,玉面朱chún,不但很漂亮,而且越看越美。这是怎么回事?她是谁?为何要跟小辛过不去?世上有一种狐媚之术,修练成功的女人,仍然那张面孔。可能漂亮,可能很平凡,但摆在你眼前,却使你越看越美,感到她的唯力无可抗拒。最后,你为了要获得她,将会甘心俯首听她任何命令。当然她若想取你性命,机会俯拾即是。连四眼中微有迷惘之色,显然渐被朱七美丽媚态就惑。但谁也想不到他忽然大喝一声,声音未歇,长刀已完成出鞘人鞘的动作。使人怀疑那刀究竟有没有真的拔出过?不过事实证明连四的刀不但曾拔出鞘,还劈中朱七左手。只见朱七左手鲜血淋漓,一件物体掉在血渍中,却是一只齐腕劈断的手掌,掌中一枚金色圆球。连四鼻中嗅到血腥味,反而头脑一醒。眼前朱七的面孔马上变得平凡,甚至因断手伤痛影响,看来有点丑陋。她还有一只手可以点住伤口附近穴道止血,又捏住血管。手法很有效,一下子就不流血了。朱七的情势很糟,但如此才更见她凶悍性格。她咬牙道:“连四,你不杀我,我一定杀你。连四道:“叫别人来,你不是我的对手。”朱七道:“你使的真是拔刀诀?”连四道:“是。你很不幸,因为我连家在武林有二百年历史,博知江湖上种种奇诡杀人手法,这些知识学问也和拔刀诀一样代代相传。临阵对敌有时很有用。你的确很不幸,九十年前洞庭湖藏春楼丑美人贺笑春,仗恃一粒幻智珠不知多少高手因迷恋她而家破人亡。最后的结局是一条左臂被我连家先祖拔刀砍下。”这样说来,朱七真的极不幸,为何偏偏碰到连家的人?连四又道:“我本来以为你使一种绝传媚功,但你提到*葯,而任何佛堂中应该有的檀沉香味又忽然消失,所以我不得不拔刀。你只要智珠在手,只要不碰到我,足可横行天下……”朱七跺脚奔出,头也不回。连四居然捡起血渍中的手掌(掌心还扣住金色的幻智珠),大步转入怫堂后。幽静的院落内有四间禅房,只有东首两间垂下竹帘,房内布置简单之极,一张木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青砖的地面洗抹得纤尘不染。壁间的一幅佛像,长几供着香花鲜果,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几前蒲团上一位老尼瞑目打坐。帘子声音似乎不曾惊动她。连四轻轻放下竹帘,跟着拨开隔壁一间帘子。这间禅房家俱布置都多些,尤其是有柜箱笼等物,椅上丢着两件女人衣服。桌上砚笔未收,几张素签被窗口的薰风吹得轻轻扬起。床上坐着清丽绝俗的阎晓雅,背倚墙壁,双目阖上。面色很苍白,几乎可以看出抗拒痕迹。连四暗中松口气,阎晓雅居然还未死,虽然他个人来说对阎晓雅没有好感,但这个女人是小辛的人。鲜血模糊的手掌放在她面前,血腥味迅即使阎晓雅醒来。她定定神,瞧瞧面前的断掌,瞧瞧连四,然后道:“你赶来救了我,为什么?”连四道:“因为我是小的朋友。”阎晓雅道:“你说过小辛是逃走的,我根本不是他的人。”连四道:“我希望天下人都认为如此,可惜很多人不相信。因此我才会被迫来到夕照庵。”阎晓雅眼中浮现凄迷神情,任何男人看见了绝对会为之心软。她道:“我没有迫你。”连四却有如铁石心肠的人,面孔一板,斥道:“愚蠢,像你这么笨的女人,除了面孔漂亮之外,还有什么?小辛为何要逃走?我真不懂!”你连四当然不懂,任何男人看见过阎晓雅的躶体,如果不想被迷住,就只好逃走了。阎晓雅道:“我从未被男人骂过,但最近交了霉运,前有小辛,后有你。”连四仍然不假词色,板着面孔,道:“你应该躲起来,但绝不是人人找得到你的地方。相信以你如此高明的杀人专家必有很多秘密地方,别再拖累我们行不行?”阎晓雅轻叹一声,道:“如果躲到佛门中还不行,请问何处找寻安全?”连四忽然改变话题,问道:“檀月大师武功如何?”阎晓雅道:“武功?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不懂武功。但佛门中她很了不起,经书戒律固然十方精深,行持功夫更是精深严谨。她已经三十年不曾躺过,你信不信?”连四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无怪她禅房内炉香无味,显然已被朱七幻智珠侵扰过,但她仍然坐得端正庄严。我相信她纵已被幻智珠所迷,也肯定能坐得四平八稳。”阎晓雅想过去瞧瞧檀月大师,连四阻住她,道:“不必了,既然我瞧不出她究竟有没有中毒,可见得她已有神通,不是你我能够测度的。”他停一下,又遭:“你本身问题才麻烦,有没有办法不让小辛担心?”阎晓雅寻思一会,面上神色和语气更为温柔,道:“你认为他会担心?”连四丝毫不被她任何态度影响,板着脸道:“我只是尽朋友的本份,可惜你没有当他是真正的朋友。你似乎利用每种形势对付他,包括用你生死安危拖累他在内。我很不明白?”阎晓雅道:“天啊,我竟是如此卑鄙如此没有感情的人?”连四道:“对,你是远不如他另一个女朋友。”阎晓雅几乎跳起,急急问道:“谁?他的另一具女朋友是谁?”连四道:“好,我告诉你。最好天下人都找她而不找你。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名叫绿野,是海龙王雷傲侯的孙女。”阎晓雅愣了一阵,才道:“你讲笑话?我不信。绿野是你的未婚妻。”连四道:“世俗的形式岂能束缚得住我们?你敢不敢违背世俗的传统和礼教?”阎晓雅明白了因而叹一声,道:“想不到,真想不到!怪不得你会来救我,你和小辛绿野,唉,这本帐一榻糊涂。”连四严肃地道:“你好自为之,如果冤枉送了命,与小辛无干。我已代表他说明一切,透露不少秘密。”湖边倒映满天霞彩,拂水柳丝使人泛起飘逸之感。但亦不禁触起离愁,杨柳和离别自古以来就分不开。渭桥柳色年年伤别。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拂水飘绵送行色等等。柳树下湖水边,一个青年以异样神彩眼光迎接冉冉行近的少女。她清丽脱俗的韵姿,几乎使霞彩水色山光还有垂柳都为之失色。“杜若松,约我出来有什么事?”青年深深叹口气,才回答道:“我本不该约你。但阎晓雅,请莫哂笑我。我再见过你这一面,才走得安心。”阎晓雅温柔地瞧他,用低沉磁性声音说道:“那天早上,你似乎宿醉未醒,跑到庵来看我一眼,然后就走了。为什么?”杜若松道:“我一定要看看,小辛的女朋友,能够做小辛的女朋友,只有天上仙子。”阎晓雅道:“你不但错,而且错得厉害。第一我不是仙子,第二我不是小辛女朋友。”杜若松道:“你是。因为小辛是魔鬼,只有天上仙女才敢做他女朋友。”阎晓雅笑笑,她知道最好别跟咬牢地瓜不放的年轻人争执,对双方都没有好处。杜若松又道:“我平生从未见过美丽如你的女孩子,现在能再见你一面,我很满足,我要走了。”阎晓雅道:“你走吧,任何人终须一别,绝无例外。这是我的感想。”杜若松道:“对,但我从前永不会想及这一类事情。老实说我从没有真正瞧看任何女孩子,我须要冷酷无情独来独往!但我很担心见不到你这一面。”阎晓雅道:“我答应来就一定来。”杜若松道:“但我早上就忍不住来到这里,一直站在此地。我看见一个女人,由两个男人陪同去到进入竹林的路口,那个女人本来很年轻,忽然变成老太婆,独自向夕照庵走去。两个男人匆匆离开,好象连多逗留一下都很害怕……他说的女人自然是朱七,但他何以忽然提起?杜若松年轻的脸庞浮现鄙视神色,又道:“两个男人是谁?你决猜不到。一个是无心道人,声音尖锐难听,我老早就很讨厌他。隂阳怪气又不是真正出家人。”阎晓雅讶道:“莫干山的无心道人?他是出名的狠脚色,手段隂毒诡诈无比。无心就是没有心肝的意思,他怕谁?”杜若松道:“当然是怕小辛。但他也怕那女子。对她完全是一副恭敬奉承样子,看得我想呕。”阎晓雅道:“另一个男人是谁?”杜若松声音中不满之意更浓,道:“是我的老大,淮隂忠义堂龙头大哥鬼斧神工祖怀。我親眼见他那副卑恭奉际的样子,是我親眼所见,绝对不假。”显然他心中的偶像忽然破碎,使他又悲又恨。阎晓雅道:“你很不满意,所以打算脱离淮隂忠义堂?打算从此隐姓埋名永不踏入江湖一步?”杜若松极懊悔道:“对,不过除了恨他们之外,我也恨自己。因为我已知道那个女子就是朱七小姐,公道七煞中排列第七,可能是最厉害的一个。但我却不敢出面,直到连四来到,朱七小姐捧着左手窜逃,连四又走了。但我仍然站在这里。”如果现在有人拿刀砍他,杜若松一定不愿招架,甚至会伸长脖子挨刀。年轻人激动时就是这样,再过些时候,他还能否存有这份热情激动?杜若松又道:“连四不愧是小辛的朋友。我的话说完了。”阎晓雅轻轻叹口气,因为她想到自己。她是小辛的女朋友么?她可有资格?虽然没有骏马,但阎晓雅仍然折一枝垂柳递给杜若松聊当马鞭。她垂头说道:“谢谢你来看我,更谢谢你把我当作好朋友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她的声音似乎有点便咽:“我们的相遇,也许会留下一丝记忆,但也许不。因为将来你我各自还会碰上很多偶然……”她说这些话时,心中想的是谁?是眼前的杜若松?是连四?是严星雨?抑是小辛?”小辛站在窗外聆听屋内的谈话。天已黑齐身形不会暴露,至于泥砖木板的墙壁,更挡不住他敏锐无匹的听觉。由于老于慌慌张张的态度,小辛决定先听一下才入屋。老于就是在镖局跑腿,患重病获小辛治愈那粗壮家伙。他的嗓门相当响亮,道:“王大嫂,小辛回来过没有?”王大嫂方氏道:“没有,怎么啦?小辛叔叔发生事情?”老于道:“他发生的事可多啦,你猜他是何等人物?”方氏道:“我当然知道。”老于一怔,屋外小辛也一怔。她知道?她怎会知道?难道她也是卧虎藏龙的人物?老于道:“那你说来听听。”方氏诚恳和蔼的声音透出屋外,道:“小辛叔叔是很有本领的大人物。”老于竖起拇指,道:“你行,他真是不折不扣的大人物,顿顿脚金陵地面就得震上几天。听说他武功好得不得了,江湖上不论黑道白道听到他的名字,非得愣眼睛愣上半天不可。”方氏淳朴忠厚的面上焕发出光采,好象她自己被人称赞而兴奋快乐。老于又道:“这种事你怎会知道?”方氏毫不思索,道:“小辛叔叔真心当我是大嫂,我真心当他是弟弟,所以就会知道。”老于抓头扯耳,满脸茫然之色,道:“如果他没说,别人又没告诉你,你怎会知道?我不懂……”朴实真挚的感情含有智慧,是直接透彻的了解。老于当然不懂,小辛却若有所悟。方氏又道:“小辛叔叔快回家啦,他还未吃饱,我得张罗一下。”老于讶道:“你怎知道?”方氏道:“你们男人家不会懂的。我一想起儿子,若是心里欢喜,儿子就快到家了。小辛叔叔也是一样。他喜欢在家吃饭,所以他一定是空着肚子回来。”老于只能够傻笑一下,女人的道理往往如此,但却很灵验。因为小辛已踏入屋子,左手提着一大坛黄酒,右手两只大肥雞和猪肉牛肉等一大堆东西。老于笑得嘴巴快裂开,见到小辛他是由衷的欢喜,快乐得从心底直涌出来。其他的人如王老大李强陈大头等,一回来见到小辛亦莫不如此。简陋木屋中扬溢友情欢乐,也溢出酒肉香气。欢聚了三天之后,小辛终于走了。他留给两百多户贫苦人的是一间葯材铺和肉店。五千两银子至少可以亏蚀很久。方氏用她自己的方式找可靠的人经营,小辛一点也不担心。但他却不禁想到自己还有没有再来此地的一天?还能不能和这群贫苦好朋友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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