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拈杯沉吟,然后缓缓地说道:“你从襄阳特地赶来,为的只是要来对付我?”李不还点头承认。“我们两个总算已动过手,你的剑法我的确很佩服,不过你认为能不能赢得我呢?”“今天碰头时赢不得你,过两天也赢不得你。”李不还眼神很坦白也很锐利:“但现在却赢得你。”无愁仙子微微苦笑,道:“你已瞧出来了?”“是的,身上受了两伤,头发有一大络好像被削断了,可以想得见,你那时一定相当不利。但外伤仍不要紧,我是发觉你偶然会有真气不匀呼吸散乱之象,这才要紧,如果我要杀你,一定不肯放过这个时机。”无愁仙子又苦笑,道:“你瞧得真准,你一向都是把对手瞧得这么准,然后才出手的么?”李不还点头,道:“我虽然杂七杂八学了很多种剑法。但最主要的仍是我家传剑法,那是杀手之剑,讲究一剑杀绝,远扬千里。”无愁仙子慢慢伸手过去。李不还望住她的纤手,直到她自动把五指都放在他掌心,好像是女人依在男人的怀中一样。他才放心微笑,抬眼瞧她。无愁仙子轻轻道:“你虽然很注意我的手,但其实进入五寸距离之时,不论你怎样小心提防,我仍然能制得住你。”好“一指百变”的指法指力妙绝人寰,那是已经看见过的。据她说还有“一指千变”,那当然更是旷世绝学。所以李不还相信她绝对没有吹牛。李不还问道:“你为何不趁机制住我?”无愁仙子反问道:“你为何不趁机拔剑杀死我?”李不还耸耸肩。无愁仙子又道:“你既然已表示肯让我,你的剑术又那么精妙,我为什么不多一个强有力而又倜傥潇洒的朋友,却去制造敌人呢?”她的手在他掌中轻轻转动,李不还触电之感更为强烈,但另一方面他又有疑真疑幻之感。这怎么可能呢?她的玉手居然已被我握住了。难道她真的对我特别些?她心中真的有我?他们酒喝得不多,话却谈了不少。而她的滑腻香软纤手,一直放在他掌中……清晨的河面上,和岸边枫林间,层层雾气未散,平添迷幻朦胧之美。李不还一身白衣,仍然佩着剑,看来英挺而又俊逸。无愁仙子一身鹅黄衣裳,韵致雅淡。不论远观近看,都有如画中仙女,令人神移万里。在红红枫叶下,他们相对止步。身侧不远处清澈河水无声地流着。无愁仙子先笑一笑,道:“我问我自己,为什么大清早要跑到这儿来?我们昨夜又没有正式约好。我何不故意不来,矜持一下身份岂不更好?你知道我们女孩子常常用这个方法,而据说这个方法几千年来都很有效!”李不还游目纵览晨光下的旷阔平畴,满眼秋色中,忽然信心百倍,豪情壮志蓦地比平生任何一刻更激越。天下如此壮丽,红颜如此多嬌,谁肯辜负平生?谁肯等闲白了少年头?他眼神有如大高海深,凝望住无愁仙子,柔声道:“如果你肯帮我,我必定可以完成我的大志。后世之人一定不禁时时缅怀我的丰功伟业!”无愁仙子眼波比春水更温柔,面靥比星花更嬌艳。她的声音也宛如天外云端飘下来的细丝仙乐,温柔和缓的道:“我一定帮你,我一定帮你……”李不还无言地轻轻拥抱住她,轻轻吻那朱chún……宇宙万物忽然都起了变化。本来是丑的有了美,肤浅的变成深邃,无聊却有了意义……但李不还仍然能注意到无愁仙子渐渐僵硬,以及面色越来越苍白。难道能滋润万物的爱情,对她却反而不妙。无愁仙子连连喘气,含含糊糊道:“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是我最親密親密的人。唉,我已经好几年没有想起他了!”李不还的心突然像被剑刺一样疼着流血。却极力镇定如常,道:“这个人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无愁仙子摇摇头道:“不,刚好相反,他大概是最悲惨的人。”她挣脱他的怀抱,绕着枫树转了一圈,神色才恢复平静。她微微而笑。虽然仍是一样的美丽眩目,但李不还却变得好像有一层晨雾阻隔着。他深深叹息一声。他知道自己为何叹息?是为了这心灵相合,血肉相连的爱情,但却是变幻瞬逝的爱情而发。此生此世,还有没有如此感动的刹那呢?任何情感的巅峯都不会停留得太长久。不论是盛怒也好,悲哀也好,狂喜也好,总之达到了巅峯,不久就会下降,或者称为冷却。可是人类自古以来都极之希望某种情感巅峯可以维持永恒,尤其是爱情。所有的恋人们总是千方百计要维持炽热爱情于永恒不变。如果我们以局外人眼光,冷静观察之,就知道答案很不幸很可悲了。感动也是如此,不论你为何感动,总是很快就到达了巅峯而迅即滑落。这一刹那你可以为之而流血,可以为之而死,但这一刹那却绝对不是永恒。日本光芒四射震惊世界的鬼才文豪芥川龙之介,老是要捕捉瞬息即逝的美丽,老是认为可以从一瞬看见永恒,或者得到永恒。当然这是办不到的事。因为永恒本身含摄短暂,所以永恒只是虚假的概念,而短暂也一样虚假不实。芥川龙之介三十五岁就自杀而死,他的作品如罗生门等迸射出灿烂眩目的火花,而他的一生在宇宙万物不停生灭之洪流里,亦不啻一道短暂却眩目得不可正视的闪光。枫林间和河面上的晨雾,在阳光下消散,好像根本从未曾出现过。但晨雾却确确实实出现过,那种迷蒙之美仍然留在李不还心头。他很憎恨自己竟然要抛开无限美感,而用庸俗丑恶的利害得失,来考虑无愁仙子的事。但他又知道非得从这个角度考虑不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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