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这不是与狐谋裘,徒然自取烦恼么?”沈云霈也接着道:“就算国民会议果能同意,也嫌缓不济急,现在有几处初选才华,复选尚在遥遥无期,今年万不能到京开会,岂不误了大事么?”梁士诒从容不迫地笑道:“请两君不要着急,我如果没有成竹在胸,如何敢妄发议论?此刻正不必发表,我总管保年内把极峰抬上宝座就是了。现在只要请沈君用请愿联合会名义再上一书,请参政院另订征求民意机关,彼时自然续行开会,我自有一办法。”沈云霈笑道:“你不要太自满了,弄得能说不能行,我总照你的话行事便了。”原来参政院中院长黎元洪久经请假,剩了副院长汪大燮早晓得袁氏意旨。
即日开会,梁士诒便把他那妙策说出来,乃是另开国民代表大会,众人一致赞成。不到三天,便把组织法拟了出来,全院通过,缮齐咨文,送请大总统用明令公布。袁总统还怕事体不能万全,又示意办理国民会议事务局长顾鳌,拟定秘密办法,叫他通电各省将军巡按使,声明此次选举与普通办法不同,责成初选监督暗中留意详察,择其宗旨相同、能就范围者,方许为初选当选人,然后设法指挥,妥为支配。果有窒碍难通,不妨暗中加以无形之强制,总期投票结果,均能听我驰驱,庶几选举国民代表,及国民会议议员时,可以水到渠成,不烦言而解。倘或敷衍塞责,将来或有宗旨参差,定为该初选监督是问。
此外还有几条解释,重言申明,大致不外乎用记名投票法以专责成,使人自顾利害,主张君主的方能入选,稍偏民主的即须剔除,更无研究余地。此电发出,老袁这才喜笑颜开,以为帝位已在掌中,凡属稍与帝制抵触之事,均须次第划除。
这年的国庆纪念,便不许举动,并停止宴会。又因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一句话,派梁士诒等到清廷去,告知世续太保,令宣统取销帝号,并令他将内廷全数让出,以为御极之用。世续不敢公然违抗,只有唯唯答应着,暗中却见机行事。他年纪大了,有些经验,以为现在鼓吹帝制的,固然好像发狂,暗中反对的却也不少。头一个有实力的陆军总长段祺瑞乃是皖系的首领,军界中都看着他的举动行事。前天他宅中发现刺客,非但没有着手,反被段用手枪将刺客打死,拖出去埋了。老段虽然不许张扬,外面已是人言啧啧。此外还有总统的嵩山四友,张謇、赵尔巽、李经羲三个人为着劝他不醒,一个个都溜出京去,只剩一个徐世昌身为国务卿,苦于走不脱,心里也很牢骚。
此外还有梁启超做了一篇洋洋大文,将帝制骂得一钱不值,题目是“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自从各报登出之后,晓得京城再站不住,一肩行李,出都去了。还有他的门生蔡锷,本是革命巨子,虽也混在请愿团里,必非本心。可见这班上请愿书的,除掉几个发起人外,大半迫于威势,不得不求安避祸,保全性命,将来还不知怎样结果呢。
却说蔡锷自从云南都督解职进京,袁总统早晓他不得是久居人下之人,屡次拿功名富贵来笼络他,从议员解散后,便充参政员。全国经界局督办,又时常传他进府,假以词色,从容谈论,蔡锷却处处假作痴呆,不肯稍露锋芒。老袁也时时暗中防备,派有侦探随地监视他的举动,潜来报告,蔡锷岂有不晓得之理?前天去给梁启超先生送行,先生曾对他说,现在都中空气不佳,你的病体,须要时常留意才好,也是特别关切之意。
蔡锷回来时,身坐车中自念道,现在要想脱离危险,只有迅速出京之一法,若我只身在此地,纵有天罗地网,总还容易设法;无奈全眷在京,岂不遭他毒手?现在老袁到行逆施,专以暗杀为事,倘若被他害了,还要惹别人笑呢。左思右想,只有如此如此,方是两全之策。从此便与六君子十三太保等天天在一处胡混,嫖赌鸦片无一不来。后来易顺鼎发起了一个风月会,他也跟在里面寻欢取乐。在他初时不过逢场作戏,自己掩饰行踪。
后来在云吉班里遇着了一个雏妓,名叫小凤仙,往来不到几时,两人情投意合,真个有流连忘返之意,弄得杨度等越发相信,以为他壮志消沉,情深儿女。
这天在湖南会馆开会,又要上什么请愿书,众人深恐蔡锷不从,徒讨没趣。岂知他走时,先演说一番,说是中国民情风俗,万不能行共和,非君主不能立国。语语透澈,但闻台下掌声如雷,签名时自然毫无难色,提起笔来,写了蔡锷二字,尽用印章。众人喜出望外,都以为书中得他列名,格外荣耀,只有阮中枢同顾鳌等,终有些不放心,散会之后,又到杨度家里问道:“蔡锷这种人非我族类,你何必招了他来做什么?俗语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安知他不是假面具么?”杨度笑道:“这却不怪你多心,我当初也疑感他私通乱党,后来仔细调查,才晓得他早与国民党脱离关系。况且近来我同他在一起,留心看他的行动,也没有天大的本领,一心迷恋着小凤仙,哪里还有闲情来问国事。现在京城里面都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他一人赤手空拳,果然有什么奸诈举动,不是活着不耐烦了么?好在后天他就要在小凤仙家中请客,你们两位也总有分的,到那时再领略他的神情,自然涣然冰释了。”阮顾见天色不早,方才辞去。 且说筱凤仙籍隶杭州,本是良家女子,年方十六,相貌虽不十分出色,也还有几处可取。性格聪敏,粗通文字,误坠风尘,本非所愿。对于客人,不屑作胁肩谄笑之态,因此枇把门巷,车马寥寥,只有几个晓得她脾气的时常往来,小凤仙谈起来无非家常琐事,喁喁不已。蔡锷既欲溷迹花柳,并非故逞豪华,到小凤仙家走过几次,见她天真烂漫,尚存本色,绝无时髦红倌人习气,甚合己意,无事时便常去消遣,却从来没有说出自己是在职的大员。
这时交冬令,暖日烘窗,小凤仙梳妆已毕,信手取了一本小说,正要观看,见绣帘启处,鸨母走了进来,先向凤仙身上打量了一回,方才坐下说道:“姑娘的脾气也好改改了,眼看天气寒冻,一家人的皮货还没有上身,一样做这行生意,你看左邻右舍,人来客往,何等热闹!哪个不是锦围绣绕,珠钻满头?只有我们这里,依然冰清水冷,连那个姓蔡的也不来了。
纵然姑娘自己不欢喜热,难道连一家人的浇裹里也不顾么?照这样子做下去,连饿死的日子还有呢。”小凤仙听了这不入耳之谈,早已泪流满面,呜呜咽咽的说道:“他们不来,这也是没法的事,难道叫我找了他们去么?”鸨母冷笑了一声道:“哪个叫你去找人?只要你不把人推出去,我就念佛了。既吃了这碗饭,就去找客人,也不算希罕。她们做野鸡的,不是在马路上拉客吗?总而言之,人家大人老爷们花了钱是来寻欢取乐,不是来与你呕气的,哪个高兴看你的嘴脸呢?就替你本人打算,年纪不小了,也该拣个好客人,做后半世的靠山,难道你真个一世不死不活么?我看那姓蔡的不是没钱的人,手头也很松泛,但银钱在人家腰里,你不想法子向他要,他能双手送过来么?”小凤仙从袖中取出手帕,拭着眼泪,方欲答言,忽听得大门上喊了一声客到,正是:最难红粉称知己,且向青楼觅旧欢。
要知来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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