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顿 - 月魂

作者: 何顿30,277】字 目 录

就会让她进医院躺半年。母被我气愤地推倒。可仍趴在地上死死箍紧我一条,“看在的脸上,不要打她……”我不能让母过于伤心。另一次是我去劳改农场后不久(她做了两次人工流产)。她坚决不为我生孩子,她曾愤怒地说:“我就是要让你们何家绝子绝孙!”语言够凶猛的!!

我在1957年做了件违心的事,那时我在浙江美术学院读大学二年级,20岁,年轻然而没有头脑。当时我和另一个同学肖克勤部爱尚青青,当然还有人爱她,她那么美,脸上有一种一般女人没有的冷峻的光艳。肖比我讨她欢心,肖会讲,是班上的中心人物,总有一些同学乐意为他效劳。肖的《耕耘》在1956年举办的全油画作品展览中荣获二等奖。肖太聪明了,于是有人恨他。

1957年新学期一开学,肖就写了份大字报,为李凡讲师鸣不平。李讲师是留法归的华侨,因同一女生关系暖昧,系主任就让他到食堂卖餐票。肖的大字报直指系主任,并说共产的作风不是一棒子把人打死。他还把秦始皇拉扯进来做文章,还谈到了孔子。这就是他走背时运的开端,我不过在他背后无意中……

[续月魂上一小节]推了一把。

我只能说我是个猪。

系主任开始调查肖克勤的言行了。他把肖周围的同学一一找到系办公室个别谈话。我是其中一个,那天我记得是落雨,风把门窗吹得叮叮哐哐响,屋里要开灯才感觉舒服。系主任让我在他对面靠椅上坐下,泡了杯茶递到我手上。他说他知道我出身不好,他说我能做到尊师爱友团结同学。然后他呷口茶,把茶杯轻轻放到桌上,很严肃地瞧着我话锋一转:“据有些同学反映肖克勤在寝室里大肆宣扬共产狭隘,你当时也在场是吗?”

肖克勤这句话是这样说的:“我发现共产里有些人有种狭隘的农民意识,容不得能人。”

当时寝室里有五个人。我把这句话的来龙去脉对系主任说了。

为了证明肖克勤为人正直,我把我们同来时在火车上的谈话内容告诉了系主任。肖的母在县城一所中学教书,校长是参加过平津战役的南下干部,但他是个管得极宽的老粗,就连年轻老师谈恋爱也要管,谁要是有轻视他的神他在关键时候就找双小鞋给你穿。他在全校师生大会上专门谈他如何打仗,要不就谈他小时候如何害地主等等,就只字不提教学。肖克勤嘲笑地说:“这种人应该扛起背包回家种田。”后来这句话成了肖克勤反反社会主义的三条罪状之一。“肖克勤希望的好干部回家种田,其用心是要把老革命用生命和热血夺来的无产阶级政权交回到资产阶级手里去。”系主任在大会上斩钉截铁地说,接着猛拍一下桌子,“那还了得!肖克勤你站起来!”他咆哮道。

我愕然。肖克勤就坐在我前面。他的脸绯红如夕阳,他慢慢站起身,勾着头,瞥了眼我。

现在回想起来,肖克勤打成“右派”,我并没什么可内疚的。

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又工作了这么多年,阅历告诉我领导要整人就跟老师整学生一样简单,老师瞧着那个学生不顺眼了,老师就要找个由头整他,找个由头是很容易的。然而有好几年,我一直感到心里有愧,感到有个障碍物横在我心坎上,无法清除。

我想清除出去。

1960年某个深夜,当几个在我家喝酒的同事走了后,我瞅着如花似玉的尚青青,心里抑制不住一种偷窃的富有感和深切的内疚。我说这种内疚压在我心头有两年了,晚上一睡觉就腾起一层灰。我求她出自内心地理解我。她的表情越来越愤怒,像一块逐渐烧红的铁。“你不是人哩!落井下石的东西!地主的崽就是坏!”

这是她的原话。母就躺在外房,她把我喊出来,她怕我不冷静。

“今天晚上你就睡在我上,”母说,“她说的是气话,你莫往心里放。”20多年过去了,我怎么也揎不掉这几句话在我心田上筑的城墙,特别是在劳改农场,我一想起这句砖头一样砸在我心坎上的话和那个使我羞惭不已的场面就禁不住要潸然泪下。

1961年10月我去白莲湖农场劳改,因为一句话(我以后会要提到它)。1963年我提前半年释放了。看管我们这队劳改犯的邢指导说:“我们觉得你一直表现好,你回家去过‘五一’劳动节吧。”

他递给我一张证明,证明我在农场表现很突出。他要我把这张盖了红戳的证明交当地办事,请他们帮我安排工作。

我回了家。

母不在家,尚也不在。隔壁邻居告诉我,我母早住到自来站守去了。那时不是家家户户有龙头,用要上自来站挑,一分钱三担。我扛着背包走到了用竹篱围拢的自来站,当时那儿正有很多人在排队挑,母坐在龙头旁收筹,一只手把着龙头,眼睛盯着桶,怕漫出来费。母一见我眼圈就红了。我说:“这么多人咧。”母马上用苍老的手背揩干了淤积在眼角窝的浊泪,背过了身。

我劳改回来后便同母住在自来站那间狭窄的烂房子里,和母同睡一张,那间小得可怜的房里只能摆一张两尺宽的。

我急于找工作找房子。

办事要我在家等安排。我闲着相当苦闷。有天母说对门黄老倌问我愿不愿意赚点力气钱。我瞅着母那磋商和委屈我的神情,“没关系,我愿意。”黄老倌父子都是搬运工,一到傍晚就有二辆乌黑的板车斜斜地靠墙立着。次日我便随黄老倌上北站运煤去了。黄老倌瞧我不来,他从人家口中知道些我和尚的事。“年轻轻的不要泄气,”他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窑子里进窑子里出,看得多。”母在我释放回来的那天告诉我,尚和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关系暧昧,那男的是个什么长。我说:“莫讲了,我同她不在一个层次了。”我想忘记她,我下死力帮黄老倌拉车,好让疲惫的利爪抓住我的思想以免胡思乱想。然而我老挂着她,在梦乡里我也常常见到她。有几次我在梦中大喊大叫,把母也吓醒了,母打醒我说:“你叫得吓人!”“我不知道。”我说。母用粗糙的手揩着我脸上的虚汗,“你在喊她。”“我搞不清。”我惭愧不已。

有天天气凉快,我和黄老倌多拉了一趟煤,天快黑了才回来。

我打着赤膊,一身臭汗和黑煤,拿起搁在车轮头上的脏,一折身看见了尚青青。她立在路灯下,那种目光让我想起惊疑的兔子。

我感到天快塌下来了。“何光宗,”她喊了我一声,走上来,“我写了份离婚报告,你看下吧。”我傲气顿生:“不必看。”她把离婚报告递到我手上,“你还是看下,同意就请你签个名。”她把钢笔递给我,我立即在离婚书上写下:“同意”,签了名,把钢笔狠劲地往地上一丢,快步走进了自来站。我从篱笆的缝中瞧见她弯腰拾起钢笔看了看又扔下,朝前面走去。不远的树荫里走出个高个男人,俩人消失在黑暗中。我走出去捡起钢笔,笔尖弯了,我心里一阵热翻滚,想吼叫。母走拢来说:“你洗个澡会好点。”我坐在龙头下,任冲着我的头,洗完澡我就躺在铺上睡觉,边想我要杀了那高个子男人。天热,母便倒下竹板睡在坪里,母的鼾声一会从窗口阵阵送来,像遥远的轮船声。我要杀人的念头使我浑身火烧火燎。很不是滋味。**硬挺挺地顶裤衩炽热胀疼。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手婬,往后还背着母手婬过许多次,直到我娶上第二个妻子才终止。

我跟黄老倌拉板车拉了三个月,随后街道上安排我进了“土夫子队”,所谓土夫子队就是挑土的人,我在土夫子队认识了我第二个妻子秋兰。秋兰是市政公司的测量员,为我们排土她算方。土夫子队跟农村一样计工分。我在土夫子队干了五个月,头个月拿七分,后四个月拿十分。……

[续月魂上一小节]土夫子队里劳改犯很多,队长同他的几个把兄弟都是刑事犯,政治犯好像就我一个。我在土夫子队不大入流,那些男人喜欢把女人那个挂在口里谈论,我不进话。歇气时我多半坐在稍远的树荫下抽烟,也盯女人的屁看,但我比那些男人目光去得含蓄,扫一眼就飞开了。那些男人的目光是充分具有想象力的,使一些姑娘走路不由得要夹紧。

一天,太阳白得耀眼,让人疲乏,大家便坐到树荫下扯谈。我同一个姓彭的青年(这个人我以后会要提到他)坐在一株梧桐树下闲聊。彭比我小,很瘦,长相给人一种滑稽感(这主要是他的嘴巴长得太大的缘故)。秋兰从我们眼底经过时彭喊住了她:“秋,来罗。”秋兰折过头来瞟着彭,彭又说:“来罗,跟你讲件事。”

彭说我工分太低,队长欺负我是读书人,只给七分工一天比有些女劳力还低。“队长只听你的话,”彭瞅我一眼又盯住她,“你要丘队长多给他几分罗。”秋兰同情地瞧着我,目光像飞来的麻雀落在我脸上,“你大学生,怎么进了劳改农场?”我大器地一笑:“一句话说走了火。”“什么话?”我闭拢了嘴巴,自从一九六一年我因说话遭殃后,我把一句古训凿在脑壁上了:“言多必失”。

次日,丘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老弟,从今天起,你十分一天,够朋友罗。”

后来我同秋兰谈得就比较多。

后来她母死了,她喊我去写挽联。她街上的人称赞我的毛笔字写得好。后来她嫁给了我。她说:“真的,我真的搞不清楚我看中了你。开始我只是想跟你接触接触……”我打断她说:“越接触就越发现我有魅力呗?”“你那个姓尚的前妻,未必从没注意过你的优点?”她说,“我觉得你应该是逗女人喜欢的。”“她只注意她自己,”我说,感到心底有凄凉浮了上来,像只鸭子在上游着。

1986年在湘江宾馆同尚青青分手时,我告诉了她我家的住址(她也告诉了我),没想几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她上我家来了。她说她是办事经过这里顺便来拜访,她说她主要是来看看我现在的家庭,说得很冠冕堂皇。她手里拿顶白太阳帽摇着(这是不自然的,那天很凉快),身上藕白真丝绸夏衫把她丰腴的肌肤衬得很健康,她的嘴角悬着一抹轻笑,嘴是涂了口红的。“你爱人呢?”

“她上班。”“看看女大学生的照片,”她指我女儿。我迈进卧室拿出了影集。“像你,”尚翻开影集便说,“但比你漂亮,真长得好。”

“马马虎虎罗,”我已习惯这种夸奖了。尚又盯着秋兰的一张照片,“你妻子也漂亮。”她合上影集说。我说:“对得住人罗。”

她站起身,在我称为“老鼠窝”的房里转悠,这间房子那间房子地看,这件东西那件东西地摸,赞不绝口,连我的厨房和卫生间她也赞不绝口。“抽马桶的颜淡雅,粉红。”她称赞得不是地方地说。我说我原想买白的。我们是在找话说,她夸大她的感觉,故作天真,她是害怕我们一并掉进回忆的陷阱里去。当我们把所有的话都说完后,沉默就如毒蛇爬到了她身上,她跳了起来跟飞了起来一样。“啊呀,我得走了。”她煞有介事的形容。如果我要留住她,她是不会走的,但我感到那是玩火。她拿起搁在沙发上的白太阳帽,走到门口又偏过脸来说:“到我家来玩罗。”我答应了,她把太阳帽戴到头上,轻盈地走了。神经病,我这么想。

她来找旧感情吗?这个疯子。

我做完晚饭秋兰就下班回家了。她进屋就把衬了,换了件男式汗衫,把解下的两个海绵房扔在茶几上。我等她洗完手脸,坐到饭桌旁时说:“下午尚青青来过。”秋兰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说:“就是我前妻,这个神经!”她望着我:“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鬼晓得!”“你没跟她有别的事呗?”她像豹子一样盯紧我。

我感到好笑:“我哪里还有心情同她磨阳寿。”吃过晚饭,我走到晾台上抽烟(自从她的房割去后她对烟味就反感了)。天是紫蓝的,有几缕灰云,遥远的树梢上吊着一个弯月,有一铁锈味从天上飘来,很重。

月亮巴巴,肚里坐个,

出来买菜,肚里坐个……

我忽然忆起这首童谣。我小时候常听见一些年轻母吟唱这首童谣为婴儿止哭或催眠,如今也偶尔听见。它充满魔力,世代流传。

这首童谣全文是:

月亮巴巴,肚里坐个。

出来买菜,肚里坐个,

出来绣花,绣个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个蛤蚂,

蛤蚂咯咯咯,和尚吃菱角,

菱角溜溜尖,和尚望着天,

天上四个字,和尚犯哒事,

事又犯得恶,抓哒和尚砍脑壳。

秋兰走过来斜乜着我,“你在想她呗?”“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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