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顿 - 月魂

作者: 何顿30,277】字 目 录

的中小学,墙上一般都没有这种脏樱”荣说。我说:“乡里学生就是这样,对环境美不太认真。”我们绕着教学楼走过一圈,随后又停在“何彩娥女士捐建”这块黑底金字的牌子前面。“你是个好强的女人,”我说。荣说:“我一生都好强,这也是她死得早的原因。”校长走过来打招呼,他说他在办公室的窗口认出了我。我说:“这是我二的儿子荣,他来是安葬我父和他母的骨灰盒,顺便来看看她母捐建的这栋教学楼。”校长脸上的笑容就跟浸开的墨汁一样,握着荣的手不肯松开。“您母为家乡人民做了巨大的贡献,很了不起。”校长说,“家乡人民感谢她,离开家乡这么多年,还惦记着家乡人民的教育事业,不愧是家乡这块土地的好女儿。”校长是个语文老师,高级职称,很善表达。他领我们到接待室喝茶,还叫一个老师买来了点心和果。他对我们大谈教育事业,还谈到教育经费不足的苦衷,我猜到他是想在我侄儿身上打主意。果然,他说家乡学生的身素质很差,学校一直想把坪旁的那栋四间教室的旧教学楼拆掉,把那块桔树林抹平,修建一个有350米跑道的运动场,增强学生质。他们向教委打了多次报告,可是……“林先生,”他望着荣:“您是否可以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做份贡献,您虽然不在这块土地上生长,可您的根却是从这块土地上发源的。您母和舅舅都在这所中学读过书……”校长咬文嚼字他说了一大堆,荣手中夹根粗大的美雪茄熏着,等校长把话都掏尽后,荣将雪前的一截烟灰掸进烟灰缸,“既然这所学校是我母和舅舅的母校,当然就等于我的母校。”荣说,“出份力也是应该的。五万元人民币够不够修运动场?”“够够够够够,”校长脸上的墨汁又浸开了大片且流了一地。校长坚决要留我们吃午饭,他早已让食堂里准备了,吃完午饭我们驱车往回赶的途中,荣说:“校长厉害,可以去搞外事工作。”我说:“你是少见多怪,中的中学校长几乎都是这样哭穷。”我对侄儿捐款一事既不反对也不主张,钱是他的,他爱捐就捐,我不会怂恿他捐也不会阻止他捐。家乡在我心目中业已淡漠,我想在二的心中可能浓一些,因为她在外。

下午三点钟,父和二的骨灰盒才上山。山不高,只能说是山包,栽满了杉树,龙柏,七里香和雪松。这是姨家的副业,等这些树木花草长成规模就挖去卖钱。山坡的东面有几个墓,墓周围种满了花,估计是祖先作祟,开得比我一路上见到的花都要艳丽迷人。“真美啊,花。”金发女人用我们听来很可笑的中话抒发感情道。大家笑完后,就把骨灰盒分别放进两个一米来深的墓穴里,这时鞭炮响了,把青天也炸昏了头,太阳在一阵又一阵的鞭炮声中了下去。来了很多乡里人瞧热闹,这主要是有个金发女人的缘故。我想父和二的灵魂现在可以睡好觉了,人死是一种困苦的解。母那天被姨留住了,姨对我说:“你就让我们两个老说几天话吧。”

母这一留住就没有再回来。半个月后表弟来了,递给我母的一封笔信。母说她老了,城里生活关门闭户,她一个老人感到乏味,在姨家一些老人玩玩纸牌,麻将,一天时间飞快就完了。母说姨家破败,在乡下挂不住脸,她想帮姨家,要我把她的五千美元取出来兑换成人民币送去。我对表弟说:“我被你们诱惑住了……

[续月魂上一小节]。”表弟脸血红如气球。表弟走后,秋兰说:“你也是,住在城里不蛮好,又不要她想事!”我说:“随我的心愿吧。她想为她娘家的人争口气,这也应该。”母一生都是为了我,把我看成了她的精神依托,从没埋怨过我一句,我当然不能贪她这笔钱。我把母的五千美元连同利息兑换成二万多点人民币取了出来并送去了。在1984年物价还没有涨以前,二万元是能做点大事的。姨家就是用这二万多元建了栋三层十二间的楼房,粉刷得也客气,直到现在,在远离城市的我们家乡方圆五十里内仍是算比较威武的。

秋兰在我身上嗅到了另一女人的气味。那天我从尚青青家回来,很晚了,面前的楼房,只有我家卧室的灯亮着。我开门进屋时,秋兰扔下杂志,坐起身问我:“你到哪里去了?”她那两颗没有光泽的眼眸定定地望着我。我说:“到一个朋友家喝酒去了。”我讲话是没有书对的。她说:“你又呷不得酒!”“陪他们好玩。”我太疲劳了,躺到上想休息下再洗澡,然而一躺下我便被梦魇一把带了进去。醒来时已是早上了。“你昨天晚上到底到哪里去了?”

秋兰看着我说。我说到朋友家喝酒去了。她讥笑一声:“喝香呗?

你身上有种女人的香味,还是那种高级香味。”“你自作多情,”我说,“肯定是你的错觉。”“你在外面玩女人,是呗?”她望着我,含着怒气。“有这份爱好,还要有这份精神。”我换种口吻说,“我都快五十的人了。”“越老越!”她愤然道,“你自己说你同哪个女人睡觉?”“我要上课了,我第二节有课。”我站起来说。我洗完脸漱完口就拿着备课本出了门。那天上午我三节课,上完课回来已是中午十二点多,秋兰也回来了,她没有在这事上缠下去。“我知道你不会承认,”她站在我面前说,“不过下次你再在外面乱搞,我就要杀死你。”

我觉得她不会有下次。我不再按尚青青的洁癖:干那号事往身上洒香。尚的身是美的,她也是快五十岁的女人,但她的一切机能都还是年轻人的,时间在她身上停留了。时间对有的女人是格外关注的。总有人遇到这种情况。她有50岁了?她看上去还只三十几岁呢。世界上有两种女人,大多数女人步履琐碎且均匀地朝衰老走去,另种女人(少数)在时间的长河中是跳跃式衰老的,某几天,时间这位人类的大师在她身上做了番手术,让她那少年女子的面容一下成了青年姑娘的面容,然后大师不辞而别,甚至十几年也没光临这个女人等等。尚就是后种女人。那个从我手上把尚抓去的男人活得毫无诗意,文化大革命的铁拳轻轻一敲,他的精神支柱就粉碎了,成了妄想世界里的可怜虫,住在精神病院度过了他的残生。1977年尚从浑沌世界(丈夫的世界)里走出来时深感自己的生命被丈夫毁掉了整整十年,可是几年后,她带着心头上的这片黑云又步入了另一个梦境。她第三个丈夫是个骗子,在香港有家室。然而当他俩在公司的舞厅里相识时,他却说他是个老光棍,且做出一片痴心相,一双眼睛泛亮地绕着她转,像指针绕着钟盘。后来如传闻说的,他们结婚了,四天后香港男人接到一封电报,只有两个字“速归”。尚想同他一并去香港,他显出了烦躁,脸像泥地样冰冷。“我在香港的老婆还没死,要等那老婆死了你才能去。”他说,折过头来一笑,那是种极猥琐的笑容,像一块腐烂的木头。

尚想用死来了结生的烦恼。她坐在办公室里,觉得她做为人事科副科长是个丝毫不能现价值的人,再伟大的人也有把伸直的一天,你我他还能怎么样?不是也有个死?1986年底的某一天,尚终于把坐在办公室里反复权衡了很长日子的念头付诸了行动。那天她坐在办公桌前,把一个五分的硬币轻轻一抛,她想“”就是活,“粮”就是死。结果硬币落到桌上滚了滚,碰在一本杂志边上扑倒了,是“粮”。她凄然地站了起来,走进楼下的医务室要了一瓶安眠葯,借口她这一向都失眠。然后她向街上迈去,径直步入了面前的一家百货商店。她买了一套内内裤,连罩和长丝袜也买了,还买了一瓶进口高级香,然后她走到卖纸张和胶的柜台前,买了两卷宽宽的胶带。回到家里,她把门窗关死,拿把剪刀着手往窗户的缝隙上贴胶带,认真地忙了好一气,她把四个窗户的缝隙全闭死了(她住一室一厅),然后她开始贴通往晾台的那张门。在贴通楼道的那门缝时,她的手颤栗了。“神都不主张我活,”她对自己说,“死了舒服。”她把通楼道的门缝也战战兢兢地贴好了。这时她感到有冷气从背脊上往两边蔓延,下半身也开始麻木了。死神已经来了,她想。她迟缓地坐到了沙发上,现在是下午五点。她坐了一刻钟,然后迈入厨房把煤气打开,拧燃热器,便光一身服进卫生间洗澡。她觉得自己是只拔了毛的,只等下锅。她把镜子上的雾抹掉,瞧着镜子里自己的上半身,觉得自身的肉还很有弹很丰满,又觉得自己死了可惜。洗完澡,她就穿上新买的内内裤,戴上项链和耳环,便躺到铺上拿羊毛毯裹紧全身。等整栋楼的人睡下后,我就拧开煤气,吃了这瓶安眠葯,安安稳稳地到另一个天地去。她想。

七点钟的时候有人敲门,咚咚咚。她不想开门,但敲门的声音很执著,时断时续地敲个不停。尚穿上狗皮大去开了门,却是楼下同事一7岁的女孩,她手里拿着个信封。“你的信,我要我给你。”女孩说。女孩的同她一个办公室,是她下级,见到有封信就顺手带来了。尚把信随手扔在桌上,又躺到铺上睡觉。

但她被桌上那封信深深吸引了。她终于抵制不住这种诱惑,爬起,走到桌前拿起信封撕开了,竟是一张请柬,写着:“尚青青同学,您好。请于1986年12月30日下午5时湘江宾馆参加1954、55、56级浙美同学会,届时务必光临。”12月30日就是大后天,她眼睛一亮,伟大的好奇心驱使她把死期推迟到了大后天深夜。我要打扮得最漂亮,在同学的心中留个好印象,她想她脸上还有青春。

她后来对我说接请柬的那天她并没想起我,她什么同学也没去想。在湘江宾馆一看见我,她感到这个世界里她有了一片可以走进去看一看的树林。当我和她跳《友谊地久天长》这支慢三舞曲时,我记得她陡然说:“我要活到50岁再死。”当时我并没留意她这句话,我的心田已被音乐的雨所浇灌,而且流遍全身。这支舞曲让她又一次改变了死期,她决定把她满50岁的那天定为她自杀的那天。……

[续月魂上一小节]事实上她不会再死了,一个人错过了自杀的机会就没有了再自杀的勇气,尤其是像尚这类婚姻和爱情生活磨难跌起的女人。正因为尚置自己于死的境界,反倒爆发了新的热情和青春,就像一个狂热的赌徒,只是她在下赌注的时候仍不乏拘谨(选中了我),她完全可以把注下在比我年轻健壮的任何一个男人身上。很久以后我仍感到她第一次踏进我家门时,脸上确实挂着一种冒险家的笑容。后来(也就是秋兰在我身上嗅到香气的那天)我有点困惑地问她,她怎么会主动先踏进我的家门时,她媚媚地一笑说:“我有一年多没干那事了,那天我特别想,就去找你……”“就像一只春猫,”我打断她说。她说:“那段时间我满脑壳都是这号联想,连上班都打精神不起来。”“你现在确实值得我爱,”我说。她把头发盘好后坐到了我身边,跟着又坐到了我上。我把她放在了上,她拿起枕头下的一瓶法香往我身上喷洒。

“我喜欢在香雾中死去,”她说。我猛然感到从下午起到现在我听到她说“死”字这是第五次了,“你尽说死做什么?”我盯着她。于是她就同我说了上述的东西。“我不会让你50岁死,”我不在乎他说,“你满50岁那天我守着你。”“你又不晓得我生日是哪天。”

“我知道。”其实我只知道她是今年12月份满50岁,她只比我小两个月。她说,“那你说我是哪天?”“到了12月份,我会想起的,我保证。”我说。

到了12月份,秋兰病重住院了。11月下旬的某个早晨,秋兰在被窝里说她肚子很疼,她说话时脸都歪扭了。我劝她去解个大手,“有时候是屎胀得肚子疼,”我估计道。她爬起按着腹部去了。隔会她从卫生间转回来时黑瘦的脸上露出了惊谎。“我屙血,屙好多血。”我说:“是来月经呗?”“月经才去一个星期,应该不是的。”她说。我想女人屙血无需大惊小怪。我那天上午三节课,上课的时候我时不时想她要是屙血死了倒省得我和她离婚,我和她的生活连情趣两个字都没有了。上完课,回到家里,见饭桌上压着张纸条,写道:“我上附二医院看病去了。即日。”

我倒有种轻松感。

秋兰这一向是同我真刀真枪干的。我陷在尚青青的泥塘里了,人生反正有个死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有时候尚执意要喷洒香,我也没硬拒绝,反倒感到好玩。只是过后细心洗个澡,然而法香不是那么好洗掉的,它浸入了我的毛细孔,总有一种暗香要钻入秋兰的鼻息,让她死细胞。“你又去玩女人了?”“世界上只有你有这种联想,”我说,“我是忠实于你的。”“那你身上哪里来的香气?”她愤慨地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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