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的一条路都走不通啦!”雍狷道:“等你回去拿了银子,手头一宽松,想法就不一样了,任老大,二万五千两雪花银,应该够你安享晚年,省用,到了时候恐怕还有得剩呢。”品味着“到了时候”这四个字的含意,任非哭笑不得:
“老弟台,说不准哪个节骨眼上你还用得着我,可别先折短我的阳寿啦……”吃完剩下的夹肉火烧,雍狷赶忙拱手道:
“罪过罪过,任老大,我决没有这个意思,随口扯淡,你可别想豁了边,我原是想说,你爱吃猪鞭牛鞭,耗不了几文钱,便日日炖上一锅,那笔银子亦足够你吃到老了任非抹着嘴道:
“你莫要笑我,老弟台,那话儿确然滋补,如能加几钱人参进去一起炖,味道包管越发鲜美,等有了空,我且露一手做给你尝尝……”─个人在默默哨着火烧的雍寻,忽然出声问:
“爹,什么叫猪鞭牛鞭呀?”雍狷─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儿子的话才好、他正在犹豫,任非已接口道;“小小子,反正那是一种味道极美的补品,是猪牛身上最贵重的东西,就好比猪肝牛心差不多,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是啥玩意了。”雍寻愣愣的点点头,虽然仍不甚了了,却也晓得不方便再问下去,雍狷捏捏他的脸颊,怜爱的道:
“困了吧?儿子,好睡喽。明天大早起来,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赶……”顺从的趴到行李的另─头、雍狷拉起毛毯,管自里住身子。静静躺下去,任非瞇起双眼令道:
“老弟台,你这宝贝,可真是个乖巧小子一─”低叹道:
“这孩子从小就受苫受难、不曾有过几天温暖安定的日子,如今随了我来,沿途尚担惊受伯,倍受颠沛、唉、想一想,我这做父親的亏欠他实在太多……”任非忙道“好光景便在后头,老弟台,你也不用自责,将来有的是时间补偿他。”雍狷默然无语,若有所思的凝视着摇晃中的烛火,眉心又皱结起来,在一片寂静中,任非咀嚼的声音就更加显得响亮了……敢情他已来上第二套夹肉火烧了。
伸了个懒腰,雍狷兴味索落的道:
“我也想睡了,任老大,你慢慢吃。”任非笑得有些汕汕的:
“他娘,人到老来,反而更能吃啦,两套肉火烧,竟还填不满五脏庙,老弟台,倒叫你见笑喽。”侧身合衣而卧的雍狷闭上眼睛,淡淡的道:
“能吃也是福,任老大。”任非打了个哈哈,顺口又咬了一大块火烧,─边却在琢磨着,怎生设法升起一堆火来才更美妙,不但可以取暖,顺便也能烧上一壶热水,烫烫手脚之外,还可沏杯热茶来喝一─他在替雍狷打开铺盖的时候,早已看到铺盖卷里塞得有小半块茶砖,现地的问题是,烧水的壶在哪里?茶杯又在哪里?搔搔后脑,他贼贼兮兮向破庙四周巡梭,找了半晌,又禁不住喃喃咒骂起来,这片庙,敢情真是破,别说水壶茶杯,就连神案上的香炉都没得一具。
吃完剩下的火烧,任非索性站起身来行向庙外,他楞是不死心,非要再试试运气不可。
小寻在毛毯底下已经睡着了,正发出均匀的鼻息来,好象逆旅之中,梦境却还安详,雍狷虽然紧闭双眼,但眉宇锁蹩,不闻鼾声,显见尚难入眠,不过任非起身朝外走,他并没有任何反应。
甫始步出那无遮拦的庙门,迎面便是一阵寒风袭来,风势凛烈,吹得任非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他连忙缩颈弓身,贴靠墙脚,一面抖索索的凑眼附近搜视,而除了一片浓稠的黑暗浮现眼底,又何来他想找寻的东西?尽管嘴里仍在不情愿的咕吨着,这位“白首鹫”可难以忍受那种沁骨的寒意,他立时敲起“退堂鼓”,拿码子就待往里走。
任非才一举步,深幽的夜暗中,已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一句人语:
“你还想走么?”声音是轻淡的、虚渺的,夹杂在旋舞的山风里却十分清晰,更令人感受得到那股隂沉冷峻的意韵─任非徒觉后颈窝的汗毛竖立,他猛然回身,目光四转,同时壮起胆来大喝:
“谁?”郁郁的黑,墨一样无远无近的泼抹着,天地之间亦胶合在一团晕沉里,任非用尽目力,也看不出丁点端倪、仿佛方才那句人话,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但任非却肯定他没有听错,这决不是幻觉,千真万确有人撂了这么一句话过来。
找不到目标,看不见对像,任非固然心腔子收缩,背脊上冷汗直冒,可是他并末因此而自欺,托诸过敏或多疑,他相信必有什么不速之客来到,而且,就在左近。
吸了口气,他双手叉腰,再次放声叱喝:
“是什么人放了那句狗臭屁?有种的就站出来,大家面对面把话说明白,如此缩头缩尾,算的哪门子英雄好汉?”这一遭,反应来了,一条人影飘飘忽忽的从隂暗中出现,宛若鬼魅般冒到近前一一黄苍苍的一张面孔,翻着两只活尸似的白果眼,chún蓄两撇鼠须,形容僵木冷麻,倒真有几分无常鬼的味道。
骤见来人,任非不禁大吃一惊,脱口怪叫:
“你是,郎五!”一点不错,这自荒郊野地里顶着一头凄黑冒出来的人,正是郎五,“瞎胚”郎五!
夜枭啼泣般发出一声狞笑,郎五翻动一双白果眼,冷凄凄道:
“我的好表兄,天下说大固是大,说小么也真还小,没有多少天,咱们哥俩可不又碰头啦?”任非见到郎五,愤怒大于惊惧,他圆睁双目,出言火爆:
“郎五你这狗娘养的杂碎,你坑得我还不够苦、害得我还不够惨?你他娘任披着一张人皮,做出来的却全不是人事,老子六親灭绝,也不要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表弟!”郎五七情不动,硬绷绷的道:
“你不要我这个表兄,我还不愿认你这个表兄哩,大伙把立场划清,正好办事;姓任的,今天晚上,你就要陪着雍狷那杀千刀的东西同下十八层地狱:”任非正待叱骂,却忽然嘿嘿笑起来:
“郎五,你要单冲着我来,说不准还有几分胜算,若是尚带着雍狷老弟,你就叫茅坑搭凉棚离死(屎)不远了!”郎五苍黄的面孔上闪过一抹怨毒的神色,他恶狠狠的道:
“姓雍的你眼里是二头六臂,大罗金仙,在我郎五某人眼里,却不算什么鸟的人物,你要不信,立时三刻便把姓雍的大卸八块给你看!”任非微瞇两眼,皮笑肉不动的道:
“说你是‘瞎胚’,你还真是个‘暗胚’,郎五,你不止眼瞎,连心也瞎了,你但要有点记性,就不会稍忘前些日吃的那个方、丢的那个脸,在雍狷老弟手底下,你活脱─只愣鸟,只配被人家拨弄着玩,怎么看,今番你走了一步狗运,把条性命检了回来,这段过往就全忘啦?凭你这块料,莫说要与雍狷老弟对仗,只怕边也沾不上,大卸八块?呵呵,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郎五青筋浮额,握拳透掌,白果眼连连上揷:
“老王八蛋,你竟敢如此羞辱于我、轻视于我、五爷不错是在姓雍的手底下栽过跟头,那也是因为我一时失神才遭了他的暗算,娘的皮,人栽过一次,可不见得栽第二次,你狗眼看人低,就把我彻头彻尾看扁啦?五爷今晚上来,便是来讨债的,连本加利,通通要你们偿还!”任非嗤之以鼻:
“大言不惭的东西,你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不待五郎回答,黑暗中,又一个身影涌现,任非打眼一看,不觉又惊又怒,这一位不速之客,正是他的死冤家‘飞熊’朱乃魁:
朱乃魁施然走了过来,也斜着一双眼,要死不活的开口道;“五哥嫌命长,我他娘也活得不耐烦了,老不死的,你就索性一起成全我们吧!”退后─步,任非手指朱乃魁。有些色厉内茬的道:
“你这手下败将、釜底游魂,真正是胆上生毛,不知死活,才饶过你不几日,你居然又敢找上门来歪缠胡赖,你当我们便杀你不得?!”面孔─扬,朱乃魁大马金刀,昂然不惧:
“老不死的,谁杀谁还说不准哩,此一时、彼一时,风水总要轮流转,你做初─,我做十五,今番合着我们该露脸了,新旧恨,正好一并结算!”任非拿眼角偷瞄庙内,却不见丝毫动静,他心里暗暗发急,表面上又不得不硬起头皮愣充,天晓得这是股子什么滋味:
“早知道好人做不得,朱乃魁,当初就不该饶你活命,你他娘鬼门关打了─转回去,不但不知感恩图报。反倒心存怨恨,辣手相向,你说说,你还是不是个人种?朱乃魁隂侧侧的道:“不提那档事,我还不恨,提起来就叫我咬牙切齿,姓任的老龟孙,你们在我一干手下面前,整得我丢人显眼、声威扫地,犹不说,还逼我去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事后要不是我师叔体谅,老哥撑腰,不用你们饶命,我师叔就活刮我了;此等奇耻大辱,你居然还当做是施恩加惠于我?老不死的,你醒醒吧,该讨的讨,该还的还,谁也欠不了谁!”双方的嗓门都不小,任是山风凛烈,亦掩不住彼此间的叫骂声,这时候,任非是真个暗里发了毛,照理说,他出来这段时间已经不算短,而且他往外走的辰光,可以肯定雍狷还不会睡去,再加了这一吵一闹,无论如何雍狷不会听不到,但是,明明就没有任何反应,更不见雍狷人影,这,却是怎么一码事?突然打了一个寒噤,任非顿时毛发竖立……他骤而想到,雍狷该不是弃他逃遁了吧?该不会拿着他出面做挡箭牌,自个儿私下护着孩子偷溜了吧?万一如此,则他就算倒了邪霉,便呼天枪地,亦只有死路一条,眼前这一关,既使他豁上老命,恐怕也难安渡!郎五一翻他那只白果眼、恶声恶气的吆喝:
“姓任的,你不过是点缀头,划拉你易如反掌,你自己吃几碗干饭自己心里有数,且一边闪着,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充前锋,叫雍狷那狗操的滚出来,等我们收拾了他,你好死不死骂定都是一个死字当头!”任非肥胖的脸颊上起了一阵抽蓄,形色控制不住的紧张起来,心中暗暗求神求佛求菩萨,可干万别叫雍狷走了活人,否则,他可真要被打进十八层地狱了:
朱乃魁冷眼瞅着任非,重重的道:
“老王八蛋,你怕啦?你寒啦?哼哼,就算你跪下求饶也不管鸟用,去把姓雍的叫出来,正好一窝子埋两个邪盖龟孙!”任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犹自嘴硬:
“你冲着我发熊,算不得狠,等与雍狷老弟朝上面,你要还这么有种,那才是本事,他那大刀长箭之一下,你们又自算什么玩意?”朱乃魁若有所恃,狂态不改:
“别他娘只卖口把式,叫姓雍的出来,我倒想再尝试尝试,他那破刀烂箭,是否还有惩等的威风?”郎五贼头贼脑的窥探着山神庙里的动静,边疑惑的道:
“我说乃魁,从咱们现身到如今,也有一阵子了,姓雍的不会听不到动静,怎的却缩着脑袋无声无息,只叫这老不死来充头面?你看,会不会是我们跟岔了?”朱乃魁极有把握的道:“不可能,往‘南浦屯’去,就只这几条通路,咱们自‘五桠镇’那片小客栈搭上线,沿途紧迫下来,又有‘红灯门’挨刮的事做指引,在在证明他们是行向这条山道快捷方式,眼前可不正对?就估准了这座山神庙拦住活人,姓任的老鬼亮了相,姓雍的父子还跑得厂?”郎五仍然不放心的道:乃魁,可别让雍狷父子施了金蝉脱壳之汁,说不定他父子拿老头做烟幕,爷俩个却偷偷脚底抹了油,这就他娘的大大不妙啦……”冷笑一声,朱乃魁道:“五哥,你也未免太过虑了,老不死的好不容易贴上这么一位主儿。风烛残年之余正有了依靠,如何甘心轻言放过?更逞论来当替死鬼了,再说,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我们缀在后头,又何须施这‘金蝉脱壳’之计?连我们都未料及于事隔多日之后能在半途追上,他们又不是神仙,更那来这等的未卜先知?”郎五朝左侧的方向瞄了一眼,低声道:“道理不错,但姓雍的至今未朝面也不假,乃魁,不管怎么说,我们且冲进庙里探明究竟,娘的,有时候煮熟的鸭子也一样飞掉哩!”朱乃魁颔首道:“好,进去看清楚再说!”郎五甫一抬步,朱乃魁又唤住了他,神态间不自觉的现出三分揣揣之色:
“五哥,呃,就我们两个进去?”略一迟疑,郎五忙道:“你算提醒了我,那狗操的雍狷隂毒得紧,只我们两个,力量果然单薄了点,夜暗天明,这险可冒得太大,好,是该多找几上帮手……”说着,他清脆的击掌三响,夜暗中,又有两条人影应声窜了过来,出现之突兀,就像是从地底上冒出来的。
这是两个牛高马大的壮汉,两个人全生的满脸横肉,杀气腾腾,手执一式的赤红皮直外带一把又粗又重的狼牙棒,捧身上的尖锥在夜色中时而寒光隐泛,那种霸势,还真不只一眼眼。
郎五向这俩位仁兄招呼一声,手指庙门:
“两位伙计,姓雍的不晓得搞什么鬼,窝在庙里不肯伸头,辰光不早,咱们可不能同他干耗,且并肩子进庙里去拎这狗操的出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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