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光慈杂著 - 并非闲话

作者: 蒋光慈7,784】字 目 录

吊膀子的工具了。

至于现在专门办周刊杂志鼓吹反共产的一些先生们,虽然蒙着什么什么主义的假面具,但在实际上,又谁知他们不是借着反共产的莺喉,而是博得军阀和帝国主义的宠爱呢?

呵!反共产与吊膀子……

“夫共产主义乃一极好之理想也,然无实行之可能;若有人不问社会之实际,而冒然胡行共产主义,则吾人必极端反对之也!”文明的绅士文质彬彬地这样说。

“共产主义实行之日,即中国亡国亡种之时,故共产党较军阀与帝国主义者尤为可恨!”国家主义者板起爱国的面孔,大声急呼地这样说。

“今日之中国乃实行三民主义的时候,共产党主张阶级斗争,实行共产,于国民革命本身上有绝大的妨碍。”国民党右派冒着中山先生的招牌,张着反共产的专门特口,像煞有介事地这样说。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们的财产好容易用许多精力赚得来的,共产党要来共我们的产,这还了得!我们非拚命不可!”一般资本家、商人、地主……惊慌失色地这样说。

“共产之祸过于洪水猛兽,赤化之徒实真害国殃民……”,军阀在自己的通电上,布告上,口头上,摆着为国为民的架子这样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又要摹仿两句八股式的文笔,做为以上的结论:“甚矣哉,共产之为害也!国家主义者、资本家、国民党右派、军阀以及文明绅士诸先生,咸以共产为隐忧,甚有饮食不安之大虞,呜呼!共产之为害甚矣哉!”唉!糟糕!这几句又被我写得牛头不对马嘴了!幸亏科举制度未恢复,不然,我一辈子连个秀才也中不了,又怎能像曾琦先生有中状元的希望呢?

举国汹汹,众口啧啧,就同共产的大祸就要临头的样子,说不定明天,或后天,或再过一个月,中国共产党就要大共产起来。小子不敏,但对于共产一端,自问也甚为注意,虽不敢自夸为赤化之流,然却深恨白化之人(读者注意!这几句文不文,白不白,真是有点不通罢?不过我说的并非闲话,请读者勿以辞害意!)我想,中国共产党主张现在就共产与否,这是中国共产党自己知道,非他人所得乱为推测。于是我搜集中国共产党所刊行的出版物,寻访中国共产党党人,研究一研究他们是否今天或明天或后天就要实行共产起来。但是没有一种出版物和一个共产党人对我说过,他们现在就要共起产来。他们都似乎说:“中国现在还未到可以共产的程度;我们现在首先的工作是打倒帝国主义和军阀;我们现在虽然从事共产主义的预备,但现在并不主张就共起产来。”我真莫名其妙了!究竟谁个主张在现在中国就共起产来?中国共产党本身既不主张现在就共起产来,那末,可见得今天,明天,后天,或再过一个月,不致于发现共产的恐慌了。为什么出过洋的国家主义者、学问过人的文明绅士们,也跟着军阀、资本家、地主,……吓得屎尿横流,大喊反共产不亦乐乎呢?这些先生们放着国不去爱,放着“外抗列强”不去做,放着“内除国贼”不去行,而天天以反共产为做文章之资料,为自身唯一之天职,这岂非浑蛋也哉?

“不!不!你先生说错了!他们并不是浑蛋:第一、他们以为共产党比军阀和帝国主义者还可恨,国可亡,而共产则不可实行;第二、反对帝国主义者则必受帝国主义的忌视,反对军阀者则必受军阀之摧残,这都是危险的勾当,为智者所不为;智者既不愿冒险反对帝国主义者和军阀,而同时又何乐而不反共产以吊“帝”“军”之膀子,反正他们被警察巡捕赶在“地底下”,无如我何,于是就得到了这个反共产的题目;这个题目比一切都容易做,真是一可以借之以出风头,二可以借此摆摆中兴名将的架子。先生!你想想,这是多末聪明,如何能说是浑蛋呢?”

呵!原来是这末一回事!呵!原来是这末一回事!

有一天我在W君处,无意地遇着了胡适之博士。我本与他不认识,这是我第一次与他见面。当W君向我介绍,说他是胡适之博士时,我觉着很幸福,因为我虽久仰大名,但从没有识荆的机会,今于无意中遇见了,当然是万幸之至了。不过很奇怪,在欣喜之中,我又暗暗地感觉我们之间,横着一道巨大的鸿沟,并且是很难于掩平的。我仿佛遇见了一个人,能够令我心中隐隐地发生怀疑,悲哀,忿恨,种种的情绪:

“难道这就是六、七年前新文化运动首领的胡适之?难道这就是六、七年前活泼泼的维新人物?……好一副聪明的面孔!好一个不愚拙的头脑!但是他说青年爱国的运动是胡闹,泰戈尔不应为激烈分子所反对,帝国主义是不存在的,最近又说什么反对文化侵略是无理的举动……是思想的落后呢,还是他已跳出新的范围,而甘心倒入旧的怀里,以遂其升官发财的迷梦?可惜!可惜!但是人各有自己的路,人各有自己的愿望,这是没有办法的呵……”

胡适之博士,在六、七年前,曾受过我的崇拜的。那时的他是主张白话文的,而我是欢迎他的主张的;他是反对旧礼教的,而我却与他更同意,于是他成为我所崇拜的人了。但是我的年纪渐渐大了,知识渐渐长了,感觉渐渐繁杂了,因之要求也就渐渐多起来了;我不但要实行文字革命,并且要建设革命的文学;我不但要废除旧礼教,并且要废除一切不平等的人们间的关系。可是六、七年来的胡适之呢?一年一年地过去了,而胡适之还是站在一块地方,一点儿也不向前移动,或者一天一天地渐渐有退后的趋势。他有时竟公开反对一般向前进的新青年,不幸我又是新的青年中之一个,于是我俩的距离相差日见其远,于是我俩中间横着一道不可掩平的鸿沟。但是他究竟是我从前所崇拜的人,我不得不对于他有点可惜的心情,虽然这种可惜的心情是为他所不愿意领受的。

现在中国社会阶级的分化,实在已经是很明显的了。资产阶级所要求的是美国式的民治,这种民治是胡适之博士始终所主张的,完全属于政治的范围,而生怕一谈论到经济的组织。至于劳动阶级呢,虽然对于民治也很热心,但根本所要求的,却是经济的解放。五六年前的中国社会,所谓阶级的文化,还不十分明显,因之大家所要求的,还不见得有什么差异;可是近几年来的中国社会完全改换了面目。所谓知识阶级这个东西,名目上虽然是思想界的代表,事实上是要依附于其他阶级的。知识阶级本不是整个的东西,有的有升官发财的希望,于是就跟着资产阶级走,为资产阶级财产的辩护士;有的没有升官发财的希望,或对于被压迫者抱深切的同情,于是就跟着劳动阶级走,促进革命的运动。当胡适之博士提倡新文化运动的时候,那时因为中国社会还未表现出阶级的分化,所以那时的知识阶级的要求和口号,几几乎都是一致的;但是现在呢?现在阶级分化的现象已到很明显的地步,革命的浪潮不但增高了政治的意义,并且增高了经济的意义,此时大家没有再含混的可能,不得不把社会的面孔拿将出来,于是中国的知识阶级便分道扬镳了。

这实在没有办法!倘若谁个走入了反革命的道路,便就你硬拉也拉不过来,除非他自己有了觉悟。胡适之博士现在的行动和言论,真令我们要断定他陷入反革命的深窟了。他自己是不是要反革命?是不是在做升官发财的梦?是不是要自甘落伍于新青年之后?是不是?……我们不得而知,并且没有知道的必要。我们只要看看他的行动和言论,是否有反革命的趋向就得了,还问他什么动机呢?也许他太中了美国毒,也许他要升官发财,也许他现在相信自己的行动和言论是对的……

革命的浪潮也不知吓退许多人,把许多人抛到落伍的道上去,也不知送了许多人进入过去的坟墓,加了他们一个死去的冠冕:胡适之博士不过是其中之一个人罢了!

“……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时行的口号,什么打倒帝国主义等等,或是分裂与猜忌的现象,去报告罗兰先生说这是新中国,我再也不能预料他的感想了”。这一段是诗哲(?)徐志摩先生在《晨报》上介绍罗曼·罗兰先生时所发出的感慨。有趣的鲁迅先生在《语丝》上,对于诗哲的这种感慨,说了几句话:“他住得远,我们一时无从质证,莫非从诗哲的眼光看来,罗兰先生的意思,是以为新中国应该欢迎帝国主义的么?诗哲又到西湖看梅花去了,一时也无从质证。不知孤山的古梅,着花也未,可也在那里反对中国人‘打倒帝国主义’?”

照着诗哲的意思,罗兰先生是不赞成中国人打倒帝国主义的,或者在欢迎帝国主义的运动中,新中国才有成立的希望。不然,为什么要说这一段话?为什么要发这样深的感慨?

在诗哲的眼光中,什么打倒军阀,什么打倒帝国主义,什么救国……都是一些无理的举动,因为这些与诗的哲学太相反背了。诗哲大约从没说过救国等等的话,更不愿意听什么国民革命,社会革命,阶级斗争等等的口号——诗哲当然是要这样做,因为诗哲的责任在歌咏花月,在赞颂自然,在神游于美丽之宫,在徘徊于象牙之塔,除此而外的事情,与诗哲没有什么关系。只要将自己诗哲的责任完成,还问什么亡国不亡国,做亡国奴不做亡国奴呢?你看印度的诗哲泰戈尔,无论印度如何受英国帝国主义的压迫,无论自己的同胞如何在水深火热之中过生活,无论亡国奴的名词光荣不光荣,他总是优哉游哉,自做美妙神秘的歌吟,这岂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现在我们中国也万幸产生了一个诗哲徐志摩先生,与印度相比美 照理,我们是应当引以为光荣的。为着不妨害诗哲的歌吟起见,我们应当欢迎帝国主义,取消打倒军阀等等的口号,什么反抗的运动都不要做了,如此,新中国才可以产生,诗哲的心意才可以快乐。就使段祺瑞怎么样杀北京的学生,日本军舰怎么样轰击大沽口,南京路怎么样溅满了血迹,日本资本家怎么样枪毙中国的工人……这都可以置之不问,因为这是不合乎诗意的呀!呵!美妙的诗意……

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徐诗哲在感概之余,似乎深引罗兰为同志,以为罗兰先生的思想、行动、言论,是和自己一致的。可是就我所知道的罗兰先生,几乎与徐诗哲所想像的罗兰先生完全两样。我以为徐诗哲引罗兰先生为同志,未免是“认贼(?)作父”了。我们且不言徐诗哲的思想是否是新中国的代表,看看罗兰先生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物。就我所知道的,罗兰先生的心肠虽然慈软,虽然还缺少坚决的果断性,虽然还未曾大声疾呼鼓吹用武力反对强权阶级,但是他的确是旧世界旧欧洲的敌人。他说,旧欧洲在不净的、闷塞的空气中呼吸着;他又很热烈地祝贺每一次的革命的运动;他又说,凡自由陷于危险的地方,都是我的祖国,都是我的生长地。当苏维埃俄罗斯初露头的时候,一般资产阶级的诗人、学者大肆其咒骂,以为俄罗斯的文化要消灭了,可是罗兰先生首先向苏维埃俄罗斯表示敬礼,以为新俄罗斯是人类解放的根据地。这么一来 似乎罗兰先生的思想有点与徐诗哲的诗意不合了;岂但不合,而并且是走的完全相反的两条路!如此,为什么徐诗哲能引罗兰先生为同志呢?这是不是因为诗哲想入非非了?这是不是因为诗哲心目中的罗兰先生变化了?或者法国有两个罗兰先生?诗哲知道的是一个,而我所知道的又是别一个?在下学浅识陋,不敢自下断语,爱遍访名人,问问法国有几个罗兰先生,可是大家都答应过,法国只有今才做六十寿辰的一位罗兰先生。唉!奇怪!

我也佩服罗兰先生,但我所佩服的不是主张新中国应欢迎帝国主义的罗兰先生,不是赞同中国民众永远要受压迫的罗兰先生,而是为人类解放奋斗的罗兰先生,而是表同情于被压迫群众的罗兰先生。

但是我要向徐诗哲告罪:我所佩服的罗兰先生实在不合乎诗哲的诗意!

我现在下笔写这一段文字,是一篇小说呢,还是一则并非闲话呢?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自从郭沫若先生提出马克思进文庙一个问题来,我粗笨的脑子也实在为着这个问题想了几次,想的结果不是马克思能进文庙,或是马克思不能进文庙,而是马克思进了文庙又逃了出来。

话说孔老夫子因为尊敬自己的人们太多了,并且大家尊敬的心意都是很诚恳的,为着联络感情起见,遂在自己的文庙里大张筵席,延请门下的信徒,并欲借此机会大讲其道,以期教化人民。凡是孔子的信徒,这一天都可以赴会,这一天赴会的人非常之多,五色人种,六花八面,样样俱全,无奇不备。有些头带红缨帽,身著马蹄袖的黄袍,手里拿着旱烟袋,大摇大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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