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的躬着腰,据说这是从保皇党同盟会来的,为首的是一位康圣人。有些穿着威严的军装,腰下系着指挥刀,竖眼横睁,不可向尔,据说这是督军团的代表,为首的是张宗昌、吴佩孚。有些小辫子拖得很长,然穿的不美,走路斯斯文文的,据说这是三家村的冬烘先生,为首的是李静齐(?)罢,我可是说不清楚了。有些穿着洋装的少年,也有穿着很时髦的中国装的,像煞有介事地举着“内除国贼外抗强权”的招牌,据说这是国家主义青年团的健将,为首的是会什么东西,有陶其情跟班。还有一位先生算最出色了,他背着一座孙中山的铜像,累得汗流夹背,杂在众人的中间,挤也挤不动,呈现着怪可怜的样子,据说他是戴季陶先生,不远千里把孙中山铜像从世界公园背到此地,说起来,他也可算是热心之至了!
孔老夫子派子贡为招待,因为他善于词令;派颜回为司礼,因为他文雅,派子路为童子军队长维持秩序,因为他有勇。宾客到齐,大家都在文庙的大厅中坐下,孔老夫子坐在上边,正一正衣冠,端然而起立,向诸信徒致词道:
“今天我请诸位来,为的是联络联络感情,并欲就此机会请诸君努力奉行吾道,同心同德地做将下去,以维持斯文不致于堕落……
孔老夫子话还未说完,带红缨帽的康圣人起立说道:
“吾师之道首在君君臣臣,弟子深明是义。今者幼主失位,国无正君,共和乱闹,邪说横行,弟子虽有保皇之心,而无保皇之力,为之奈何?!”
督军团的代表张宗昌不问康圣人的话说完了没有,便傲然高声地说道:
“老夫子!说起来行道的话,我真是你的好学生!我禁止白话文,我提倡读经,我捉拿过激党,我枪毙了许多不良分子,……你看看我是不是行你的道呢?”张宗昌将自己的功劳表说了一大篇,但还没有说到的,如拿地盘,横征暴敛,害民卖国等等。
国家主义者曾某听了张宗昌的话,似觉又表示欢迎又表示反对的样子,欢迎的是他的捉拿过激党的行为,的确是合乎国家主义的意思;反对的是张宗昌也犯有国贼的嫌疑,倘若国家主义者要贯彻内除国贼的主张,那当然是要反对张宗昌的了。但是张宗昌与曾某总还有一半同志的关系,所以当时并没在孔老夫子面前,说什么难堪的话。曾某开始说道:
“吾师乃我们国家主义者的先进;吾师尊王攘夷,这与我们的外抗强权的宗旨相符合;诛少正卯,这与我们的内除国贼的宗旨相符合。惟有我们国家主义者才真是你的信徒!”
“放屁!难道我张宗昌不是夫子的信徒吗?”张宗昌听了曾某的话不觉勃然大怒,以为曾某太抬高了自己,看不起督办大人了,竟欲上前来打曾某,幸亏子贡哓三寸不烂之舌,废了好大的工夫,才把他安慰住,没有闹大乱子。这时孔老夫子坐在上边,只是皱眉,似觉没有办法的样子。最后,戴季陶先生见着大家都说完了,于是从大殿左边谨谨慎慎地背着孙中山的铜像,走到孔老夫子面前,先鞠一躬,然后说道:
“夫子承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统,中山先生承夫子之道统,而我今又承中山先生之道统……”
戴季陶先生刚说到此地,大厅中忽进来了一位卷胡子长发的老头儿,原来是无产阶级的领袖马克思。马克思久已要与孔子谈谈,交换交换意见,又巧郭沫若所谓四个抬轿子的把他抬进文庙时,正值这次大宴会。他进了文庙的大门,投上了自己的名片,说明自己来文庙的目的,招待员子贡也就把他引进了大厅,恰好这时正是戴季陶说话的时候,忽然大殿中左边有人喊道:
“你是什么东西,要来继承夫子的道统呀?你是推翻皇帝的革命党,你是国民党,……滚出去!我们孔教徒是尊王攘夷的,你那国贼孙文搬了一大套法国、美国、德国、俄国的邪端异说,扰乱华夏……混蛋,该当打进十八层地狱,还说继承道统,真是胆大无耻,这时大殿上哄哄乱响,人声嘈杂,也辨不出是康圣人的声音,还是曾贤人的声音,何况一班圣贤的跟班小子也在廊下大打大吵。
“打,打,打……”
“打,打,打……”
“孔夫子是我们的!”
“放屁!是我们的……”
“打,打,打……”
于是顿时喧嚷起来,大厅中打得一塌糊涂,也不知谁打谁。这时孔老夫子急得没法,只是喊大家莫要争打,但是谁个也不听他的话。本来是请大家赴宴的,但酒席还未吃成,大家先打起来了;本来是要解释道统给大家听的,但道统还没有解释,大家先为着道统争得不可开交。当童子军队长的子路虽然有勇力,但是到此时,无论如何,秩序是维持不住的了。马克思本想同孔子谈谈,但一进大厅,即见着众信徒为着争道统打起来了,他弄得莫名其妙,以为大家闹出了什么大的乱子,于是连忙逃出文庙,不敢留停一步。走到庭中一看,四个沿途高唱礼运大同的轿夫早已被人打得跑了。没得法子,只好丢下空轿子急步快跑,心想不好:从中国到德国几万里路程,轿个子步行怎能去得,打算也再找几人同伴回去,买座轿子轮流坐着抬着好些。马克思正在想着,信步行来,已走了一里多路。抬头一看,原来是火车站。马克思道:原来如此,此地亦已发生了资本主义,难怪文庙里也起了阶级斗争。说完,他便乘了资本主义的火车到处找中国无产阶级来解围,他心想只有一法:请孔老夫子和这班种种色色的徒子徒孙上天堂,省得在人间骚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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