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双照亭畔。
在这儿,他们驻足远望南北高峰的山色,近看碧波荡漾的湖光,尽情观赏,游兴甚浓。他们就在双照亭前坐下息脚,开始闲谈。
水上郎君对幺凤道:“小妹,杭州是人间天堂,宋代诗人苏东坡说:‘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小妹,你的意见如何?”
幺凤道:“比得妙极了。”
水上郎君道:“对于杭州,我也有—比。”
幺凤道:“怎么比法?”
水上郎君道:“杭州好比一个窈窕的少女,换一句说,你一小妹就像杭州一样的美丽。”
适当的赞辞使幺凤心中暗喜,她说道:“那么,姑苏呢?”
水上郎君道:“姑苏犹如成熟而艳丽的少妇,若以大妹二妹和三妹来比较,也很适宜。”
幺风道:“你比得不对。”
水上郎君道:“为什么?”幺凤道:“姑苏的名字,分明是个尚未出嫁的小姑,你为什么把姑苏比作少妇?”
水上郎君道:“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我想把姑苏称为苏州,这样一来,就和少妇不冲突了。”四凤对水上郎君道:“若在大二三姊中来选举—位苏州少妇,问你准能当选?”
水上郎君道:“我不敢选。”
四凤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水上郎君道:“不选则已,如果要选,她们三人同时入选。”四凤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水上郎君含笑不语。
幺凤对四凤道:“小姊姊,你不懂,我懂。”
四凤道:“你倒说说看。”
幺凤道:“他选了大姊,怕二姊和三姊生气,如果选了二姊或三姊,又怕大姊不高兴,所以他不敢选,其实他三面讨好,谁也不敢得罪,这是他做男人的圆滑,但说得难听些,也是男人的狡猾。”
四凤点头道:“哦!原来如此。”
水上郎君的心思被幺凤说穿,面孔一红,连忙辩护道:“小妹,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说坏我,那是使人难堪的。”
幺凤笑道:“面面俱到是好的,否则你的头可能会轧扁。”
水上郎君道:“我们不讲这些……现在,让我来讲西湖是怎样形成的,好不好?”
大凤道:“好,你讲,我很感兴趣。”
大凤善于控制尴尬局面,她常选适当时间说话,替丈夫解围,以免他陷入窘境。
水上郎君道:“在很久以前,杭州是中洲东南钱塘江下游的海湾,非常荒凉,而西湖只不过是被群山三面围绕,在它的东北方另有支流可通江海而已。当时,富春江旁隐居着千年鲥精,忽动凡心,看中了住在西湖湖滨的少女黄花儿。他现化为白面书生,自称姓时名俞,风流潇洒,黄花儿也生得貌如天仙,二人—见倾心,发生恋爱……”
水上郎君说到这里,停了—下,眼光向五凤姊妹—掠而过,看到她们部在聚精会神地倾听,于是他就更起劲了,接着往下说道:“他常驾一叶扁舟,携带二个书童,从富春江出发,经过钱塘江,再从东北方的支流进入西湖,前来探视黄花儿,有时他还亲自从原路接她到富春江去游览,盘桓数日。从来好事多磨,变生不测,不料钱塘江的龙君之子——小钱塘君也看中了黄花儿,但她却对他无情,坚决拒绝与他来往。小钱塘君的性情颇似其父钱塘君,非常暴躁。他在失恋之后,恼羞成怒,凶心大发,亲自指挥虾兵蟹将,一边把时俞擒杀,二个书童也同时遇害,一边撼动地层,涌出大量泥沙将西湖直通江海的支流填塞,使它完全隔绝在内陆之中,切断了它与江海的联系。不但如此,他每年发动—次可怕的狂潮—一钱塘潮,用以威胁黄花儿答应婚事,而且每逢江潮暴发,泛滥成灾,淹田卷屋,危害生灵……”
幺凤问道:“黄花儿有否答应婚事?”
水上郎君道:“她不答应,因她是个贞节女子,爱情专一。”
幺凤道:“那么,结果呢?”
水上郎君道:“你听我说下去……那时黄花儿不知时俞已经被害,她还日复日,月复月,年复年地等待情人,直到她年过七—,死神降临,在弥留之时,还是念念不忘,盼望时俞前来看她最后一面,但事与愿违,她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幺凤气呼呼地道:“可恶的小钱塘君,拆散时俞和黄花儿的婚姻。郎君,你是龙裔公子,何不乘你现在此地的机会,就去把那可恶的小子惩治一下?”
水上郎君道:“用不着了,那小钱塘君早已受到报应。”
幺凤道:“哦!是否被天国的玉帝杀死了?”
水上郎君道:“不,是间接被时俞射死的。”
幺凤反驳道:“已经死了的时俞怎能间按射死小钱塘君呢?”
水上郎君道:“事情是这样的:自从千年鲥精——时俞被小钱塘君擒杀后,同族子孙怜其冤死,所以每届鱼汐季节,必有成群结队的鲥鱼游到富春江去凭吊先祖——时俞。那时,时俞含冤而死,灵魂不散,飘飘荡荡,直到天国,在玉帝前面告了一状。玉帝命令南斗北斗二位星君查阅时俞的生死天禄之后,就叫他投胎到地国中洲的罗家为子,取名罗隐,又允许他将来成为中洲的一邦之主,同时他的二个书童也分别投胎人间,日后充任罗隐的亲身护卫。此外,玉帝又派遣了许多天上星宿下凡,准备襄助罗隐共举大事,完成霸业。”
幺凤道:“罗隐?是否屡举不第的东江才子罗照谏?”
郎君道:“是的。”
幺凤道:“但他井未成为一邦之主啊!”
郎君道:“是的,你听我说下去。由于罗隐的祖宗积德甚厚,他本来可为中洲一邦之主,但很可惜,那是罗母连累了他,使他准成霸业……”
幺凤道:“啊!那是怎么样一回事?”
郎君道:“罗隐自幼丧父,家境贫寒,罗母常向四亲八眷近邻远舍告贷借米,当然救急容易济贫难,亲友邻人厌其屡次来借,不胜其烦,且有借无还,谁肯再借?更兼他们不是农民,便是渔夫,本身生活也很困难,自顾尚且不暇,哪有闲钱余粮借给罗母……”
幺凤道:“借与不借,都是小事,怎么会影响罗隐的前途呢?”
郎君道:“你听我说下去!在某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黄昏,家家户户早巳买了糕饼香烛之类,准备祭灶,这时罗母身无分文,家无隔宿之粮,日间四出奔走,向各亲友邻人借钱,借米,借柴,又遭到了拒绝,因此,她无法祭灶。在气愤之下,罗母在厨房里以箸击锅,磨磨牙齿,咒骂道:‘某人家不肯继续借钱,某人家不肯借粮,有朝—日,等到我儿罗隐做官之后,一定要把某人家,某人家……都杀掉,’当然这种咒骂不止一次,以往她也常常犯此口祸,不料那几句话遭了神忌,害了罗隐……”
幺凤道:“为什么?”郎君道:“那些口祸给灶君听到,他乘十二月二十三日晚间上天之便,向玉帝奏一本……”幺凤道:“灶君也太多事,小事何必大做。”
郎君唉了一声,继续道:“为人为神都是一样,无非是想享口福,那罗家实在太穷,一年到头,冷冷清清,连—杯白开水也喝不到,在祭灶之夜,灶前既无香烛,又乏糕饼孝敬,岂不生气?假如罗母不是以箸击锅,恶言咒骂,灶君倒也无可奈何,但她却这样地咒骂着,就使他有机可乘……”幺凤道:“那不过是罗母—时气愤的语,或许罗隐真的做了一邦之主后,也不会听从其母之言前去杀人,也未可知,灶君何必如此小器?”郎君道:“一言兴邦,一语丧身,所以言语必须谨慎……”
幺凤道:“后来怎么样?”
郎君道:“玉帝听了灶君的话,大怒道:‘罗母品德不配为王者之母,一旦罗隐做了一邦之主,许多良民都要被她杀掉,那还了得?’于足吩咐天神率领雷公电母,到下界罗家去把罗隐的—身贵骨,换成俗骨。换骨手术是先从脚部开始,天神每换一骨,痛得罗隐浑身难受,大声叫道:‘啊唷,呱!两双脚骨痛煞了。’这时,罗家上代祖宗太公太婆等鬼魂也来了,他们哭哭啼啼群向天神求情,但毫无效果。罗隐又叫喊道:‘腰骨痛煞了,啊唷,啊唷!脚骨和腰骨现在倒不痛了,忽然背脊骨痛得不得了,啊唷!手骨又开始痛了……’”
幺凤道:“可怜的罗隐,他是无辜的。”
郎君道:“小妹,不要打诨,听我说下去……。罗母听到儿子大声叫痛,心乱如麻,可是爱莫能助。‘吱哈,吱哈,吱哈!’罗母听到鬼哭。‘呜,呜,呜!’罗母听到神嚎。这时,她自知不妙,但头脑清晰,想来鬼哭神嚎,必是口过发作,祸事降临,同时她又看到空中乌云密布,电光闪闪,雷声隆隆,雷电都向本家击袭。她虽是女流,胆量极大,对眼前的情景丝毫不惧,连忙拿了一只粪桶的木盖,叫儿子罗隐用口把它咬紧。天神性爱清洁,粪桶盖是污秽之物,臭气冲鼻,立即把天神吓走,使罗隐保持了口部的贵骨,包括牙齿在内,因此,后来罗隐虽不能飞黄腾达,作为一邦之主,但全靠那张嘴巴吃饭,不至于终身潦倒。”
四风道:“这是什么意思?嘴巴本来是吃饭的。”郎君道:“是的,嘴巴是吃饭的,但他的嘴巴生有贵骨,与众不同,所以论事多能预测,言必中,语比验,出言成谶,当时的人都惊其先知,凡事近怪诞,都称是‘罗隐秀才说过的’,因此他在江东声誉甚隆,留有许多神活异迹。”
三凤道:“神话异迹是否与小钱塘君有关?”
郎君道:“这不过是其中之—而已。罗隐被天神换骨之后,屡举不第,命途坎坷,奔走南北,事与愿违,郁郁不得志,因此,他能从困顿生活中获取丰富经验,见多识广,察微知著,料事如神,虽不以奇术炫世,但有道者之风,后来他归依吴越王钱镠,聘人幕府,极受器重。那时钱塘江潮为患,罗隐联合二位僧人竭力怂恿钱镠,万驽射潮,把小钱塘君当场射死。当年小钱塘君为了争取黄花儿,害死了时俞和他的二个书童,后来他终于被时俞转世的罗隐,以及书童转世的僧人,借手钱镠,间接射死,报了宿仇,应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因果律……”
二凤道:“罗隐无福成为王者,不幸沦为幕僚,但玉帝所派赴下界的许多星宿后来做些什么事情?”郎君道:“他们做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据我推测,罗隐既然做了钱镠的幕僚,其本身当然难成大事,而许多下凡的星宿就都变成群雄无首。那时流寇四起,天下大乱,他们不是落草为寇,便是投奔别处地方性的霸主,譬如像那二个书童投胎为人,本来也可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但最后也没有办法,只好去做和尚……”
二凤道:“可能是玉帝召他们回去呢?”郎君道:“这可能性不大,因为天上的星宿既已放入下界,不可能马上召他们归位,玉帝虽然放弃罗隐,他一定另有安排,何况当时十国春秋,群雄并起,他们也—定另谋出路去了……”
大凤道:“罗隐此人无辜受到严厉惩治,那是很可怜的。”郎君道:“这是天意,也是人为,而天意又往往会被人为所改变,故有人力胜天的俗话……可能罗隐的祖先虽是积善之家,或许尚有一处失德,使其子孙在冥冥中遭遇挫折……。”幺凤道:“因果报应之律,究竟如何?”
郎君道:“因果律当然有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必有定律。世人往往贪目前近利,而忘未来远害,这就是因果道理,但若要证明,请看宇宙列国的历史,就可明了。”
幺凤道:“罗隐屡举不第,想来他的才学大好而不妙。”
郎君道:“不然,他幼有大志,博学能诗,且智多谋足,极有才干,否则他怎能为钱镠所器重?他的诗也很好,多悲怆之感,含有唐末颓音,那是身世不遇,环境使然,至于论史,霸气极重,交接宾朋,好为讥讽,即使他能贵为一方之主,亦不过是霸者之才,决非真命天子。”
幺凤道:“血债血还,理所当然,不过,他的父亲——钱塘君对于杀子之痛,难道不想报仇?”
水上郎君道:“钱塘君当时确想为子报仇,但那二个和尚道行玄妙,棋高一着,他们要求吴越王在钱塘江畔建筑一座八角九层的六和塔,后改建为十三层,镇压江潮,遂使钱塘君无能为力,从此难报子仇,而六和塔就永久成为征服水患的象征了。”
五凤姊妹们听了这个故事,不胜感慨,尤其是幺凤对水上郎君见多识广,论事明断,内心佩服之至。接着,水上郎君主张泛舟西湖,并且提议姊妹们必须共同吟诗,以助雅兴,但她们主张先游胜境,后泛西湖,当然,水上郎君同意此议。
他们所游之处是紫来洞,飞来峰,虎跑,苏小小墓,玉泉观鱼,泛湖,月老殿,又在湖滨闲眺—会,方才兴尽,回到邸舍,早已万家灯火。
黄昏以后,水上郎君吩咐侍役准备美酒,又点了杭州的名菜,大家在房中饮酒赋诗。大风先成七律,诗题是:月夜泛湖。
“良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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