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淡装素抹,倒也不俗。心想:这大概就是花好好了。众人都起哄说:“对,你就介绍一个罢。”那位清癯脱俗的客人又说:“北里的翘楚,今天都在这里了,我看不如就这些倌人中间选一位转局罢。”众「妓」一听都格格地笑了。她们开头看到钱良材白面红chún,剑眉星眼,英俊之中带一点妩媚,衬着那一身高级洋服,更显出骨格清奇,早已十分爱慕,如今又听说是个世家公子,便个个想来巴结,却又要拿身份,不肯自荐。正在你看我,我看你的时候,文卿却道:“我有个公道办法,竟是掷骰子罢。谁掷了个全红,就谁转局到良材身边去。”大家哄然称妙,早有值房的小大姐拣了骰盘来。十个「妓」女轮流掷去,掷到第六个,竟出了全红。还没轮到的那四个就说不用掷了,已有定局。冯买办不依:“如果再出个全红,还可以覆试,两红较量,再定胜负。”众人都起哄说快掷,快掷。那四个也掷了,果然又出一个全红。众人大笑,要那两个“覆试”,可是两人都不肯,互相谦让。冯买办道:“不用推让,就是两个人都伺候钱大少罢。”又和文卿咬耳朵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文卿仰脸大笑,冯买办立即一手一个挽住那两个,朝左边一间厢房走去,回头又唤“文翁……”。文卿笑着,推良材也往那厢房走,众人不知其故,都跟了来。冯买办把三个人推进厢房,就说:“你们商量,自己解决!”说着碰的一声,关了门。良材去拉那门时,却已在外面反锁上了。良材看时,这房极小,靠后有床,中间是四张洋式小椅子围绕一个小圆桌,一面有窗,良材探头窗外一看,下边是个断头小巷,停着一辆人力车,想来这小巷的那一头是通大街的。良材心想:何不跳窗出去,再从大门进来,吓他们一跳。又想:何必卖弄本事,惊世骇俗。良材正在思量,那两人互相埋怨:早先不该互相谦让,现在怎么办?一定有人借此造谣,多么难为情。良材此时才看这两人身材小巧灵珑,眉目如画,倒也不俗。良材就说:不要急,我叫他们开门罢!他看见那门楣上有一对小小的长方形通风窗,开的挺直,一耸身,就两手攀住那通风窗洞,伸出头去大声喊道:事情完了,快开门!那边大房里的一群人说说笑笑热闹非常,猛听得这一声大喝,都怔住了,然后又突然大笑起来,却有人同声叫道:“光是你说不算数,也叫她们两个来。”良材松手,两脚落地,拍拍自己的肩头,对二人说:“来!站在我肩上,你们去叫开门。”那两个只是笑,却不动。良材蹲下身,先把一个提上左肩,然后把那一个提上右肩,两手反托住那两个的臀部,直立起来;那两个又是笑,又是怕,手扶着窗洞大喊,又格格地笑。这时门外早围着一大群人,拍手笑闹,却没有人来开门。文卿觉得再闹下去就没味儿了,他自己上前开了锁。良材放下肩头的两个人,开门出来,说道:我叫个双局,你们满意了罢?大步走到酒席前坐下,拿起一杯酒,一仰脖子就干了。……
良材做个手势,笑道:“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没有倚翠偎红,也不敢粪土珠翠。同是平等的人,她们不幸而操此贱业,供人婬乐,表面看,她们是无耻之尤!我想她们心里是痛苦的。她们是这万恶社会的产物,是那些人面兽心却既富且贵的恶棍们的玩具,我十分同情她们,怎敢粪土视之呢?”
良材没说完,婉卿就斟了满满一杯,搁在他面前,要他喝。良材说:“你们夫妻兴连环进攻,我可受不了!怎不让我回敬呢?”婉卿:“你先喝了这杯。”良材喝了,用空杯照着和光道:“你武能洞察姦谋,排难解纷;文能临池挥洒,拥鼻低吟。”和光:“下联不敢当,上联则婉卿指挥若定之功,我是恭遵将令而已。”婉卿嗔了和光一眼道:“只看见人家为妻室谦让,却有你呀,却替老婆装金。我呀,你们听我自赞:我么,武能捉雞打鸭,呼奴斥婢;文能一灯相夫,吞吐烟霞。”良材连说不对,近似虚伪,定要罚一杯,连刚才抢座该罚,共罚两杯,于是斟了两杯,逼着婉卿喝了。良材又斟一杯放在婉卿面前,说:“你武能持筹握算,追踪陶朱;文能丹青寄志,玉尺量才。”婉卿道:上联下联的下半句都不敢当。良材不由分说,斟一杯逼着婉卿喝了。
婉卿连喝三杯,不觉满面红晕,香汗盈盈,浑身发热,她说声“少陪”,就往后房走,阿巧也跟着去。
婉卿进内更衣,和光看着婉卿背影,说:“良材,今天婉卿兴致特别好,你我不可不干一杯。”良材似有所思,干了一杯,看着和光也干了,轻轻叹了一口气。和光如有所感,忽然问道:“良材,你走南闯北,风流跌宕,天下多奇女子,难道竟没有一个中意的?”良材微笑不答。和光又说:“你这一次的逢场作戏,消息传到这里,瑞姑媽倒不在意,张府老太太却急了,抱怨说,这都是瑞姑媽不上紧替你续弦之故。可是婉卿却说,要给你找个续弦夫人,实在为难。”良材听了,仍笑而不答。和光说:“婉卿以为老兄对于故世的嫂夫人是尊之,敬之,百般的体贴,百般的爱护,可是,你们俩——掉一句烂文言——是同床异梦,用新派的话,就是你们俩在精神上住在两个世界。”良材:“婉弟当真是这样看的么?”和光:“我倒觉得她只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这话虽奇,却未必中肯。老兄,这要请你自己下一转语了。”良材俯首良久,低声叹道:“婉弟真我知己也。”和光道:“老太太为你的续弦很操一番心。婉卿以为我们全是井中之蛙,而你,老兄,湖海之士,所见者广,一定有了意中人,只是时机未到,尚未亮出来罢了。”良材道:“这却猜错了。我的确遇见过各式各样的新派女子,然而,皆非我思存。”和光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也许有你中意,而罗敷有夫,对么?不过,许静英你不屑一顾,足见你的眼界在百尺楼上。你何妨说说,你理想的意中人该是怎样的品貌、才情、志气?”良材举杯喝了一口,慨然说道:“你听,婀娜之中藏刚健,能使人醉,能使人不敢平视。知古识今,敢作敢为;权谋应变,叱咤群小。如此而已。”和光一字一字听罢,笑了笑道:“这样高的标格,你还说如此而已。既生良材,必有佳耦,但这样的奇女子,可遇而不可求。”良材又干了一杯,望着和光道:“和光,请勿多心。天南地北,有女如云,但没有一个比得上婉卿。我不续娶则已,如要续娶,必是和婉弟一样的人物!”和光仰面大笑道:“若使新婦得配参军,生下故当不啻如此。”又说:“此黄何敢比肩彼王,但潇洒脱俗,自谓近之。”
两人正自大笑,婉卿已翩然到来,笑声顿止,二人目相视,又不禁笑。婉卿已换了装,上身是妃色云霞纹粉地软缎绯色缎周身滚边的夹袄,袖长及肘,身长及腰;下身穿一条月白色闪光提花法国软缎的褲子,褲管也是绯色缎子滚边。灵蛇懒髻也改为左右两条辫子,辫梢扎有二寸长的彩线,绾住这两支辫梢的,是一个碗口粗的大红洒金生绢制的连环同心结。这一身打扮,比刚才更显得轻盈绰约,而且更像个待字嬌女,不像个垄断居奇、料事如神,使人又敬又爱又怕的少奶奶了。阿巧跟在后边,捧一大盘,盘中有四碗燕窝(此前当写上过一只八宝鸭及一大盘鱼)。婉卿一面让客,一面说:“你们正说得热闹,怎么我一出来,就闭口了。”和光支吾道:“说些和你不相干的话。”婉:“不相干,谁问相干不相干,你倒先辩白,这就是个老大漏洞。”良材匿笑轻声说:“好厉害!”和光以目示意对良材说:“可不是当真没说什么。”婉卿觉得丈夫和表哥笑的古怪,又目光灼灼只在自己全身上下缭绕,不禁生疑,眉尖微蹙,一针见血地说:“好呀,你们背地里拿我开玩笑!”和光大笑。良材急辩:“真冤枉!”婉卿摇头道:“看你那种急于辩白的神气,……哼,快说罢!”良材有点窘,抛一个眼风给和光,又笑了笑,说:“当真没说什么,和光,你说一句,婉弟就不会再生疑了。”婉卿笑了笑:“良哥,你这眼色就是禁止和光说真话。”和光与良材同时惊愕地叫了一声,又笑了。婉卿板起脸道:“我料得到你们编派我些什么话,不要你们说了,阿巧,取大杯来,一人罚三杯。”阿巧应了声,转身进里面去了。和光慢吞吞说:“酒,不能再喝了,告诉你罢,是这么回事。”把刚才良材说的娶婦当如婉卿,自己又引新婦得配参军的典故,互相笑谑等等,说了一遍。婉卿也忍不住笑,但一朵红云也飞上两颊,低了头,下意识地拈取一支象牙筷子,忽听阿巧在耳边低声说:“大杯来了!”婉卿似乎一怔,慢声说了句“放在那边”,然后举起筷子指着良材说:“良哥,承你看重,可是,妹子何足道哉!既然良哥有那样的心愿,妹子有个要求,良哥先答应下来罢。”良材不知婉卿有什么要求,迟疑不答。和光仰面大笑:“老弟,前头何等豪爽,如今又何等忸怩。好了,我代你答允下来,婉卿,什么要求?快说。”婉卿笑了笑:“将来我给良哥做媒的时候,良哥可不能拒绝!”良材沉吟未答。婉卿吃吃笑道:“良哥为什么这样顾虑多呀?我不会把一个许静英硬塞给你的。”和光问:“你心目中有谁?能配良材?”婉卿正容答道:“眼前,并无其人。我是说将来万一……”良材恍然,笑道:“将来婉弟做媒,我决无二言。”说罢,举杯一饮而尽。婉卿把手笑道:“这才像个良少爷!和光,我们也干一杯。”
良材又斟一杯放在婉卿面前,说:“回到原题罢,我还有一赞:你武能拔救琴仙,戏弄恶少;文能配制奇方,助夫戒瘾。”婉卿诧异道:“这琴仙的事,你从何知道?”良材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表妹,你先干了这杯。”婉卿端起杯来,也是一饮而尽。
和光问良材:“怎么拔救琴仙?我连个影子都没有。琴仙又是何人?”良材:“你先干一杯,我再说。”和光如命。良材乃说:“这是今天朱竞新告诉我的。琴仙姓郭,是县里有名的摆碰和枱子的郭老娘的女儿,今年不过十七八岁,长得美貌伶俐,善于应酬。父親早故,母女二人,无以为生,就摆个碰和枱子,使这琴仙做个活招牌,真个门庭若市,县里的少爷班没有一个不曾到那里去玩过。恂如也是其中之一。……”和光恍然道:“怪道有一次婉卿对恂如说:你少到琴仙那里去,宝珠会吃醋的!”良材说:“朱竞新自然也是那边的常客,据他说,这琴仙虽然处在少爷党的鹰瞵虎视之下,却能从容应付,以甲制乙,以乙制丙,丙复制甲,如此循环,保得一身清白。”和光叹道:“难得难得,该浮一大白。……”良材正想说下去,低头喝金桂樱桃燕窝汤的婉卿忽然笑道:“良哥,你只顾说,忘了吃菜,下面的,让我自己说罢。那一天午后,我正在园子里湖山石边教家玉认字,忽然阿巧在我耳边悄悄说:‘朱少爷来了。’我抬头一看,竞新已到园门口,脸色慌张。不等我开口,他就没头没脑地说:‘这事,这个人,非婉小姐不能解救。’我问:‘什么事?什么人?’他说:‘人是琴仙,……’我急问:‘琴仙?郭琴仙么?出了什么事?’竞新说:‘她落了樊雄飞他们的圈套,眼见得难保清白了……。’我听了怒气直冲,急问:‘人在哪里?叫阿寿来……。’竞新回身指着园门道:‘人在门外。’又叫道:‘琴仙出来,婉小姐要见你。’这时,我看见一个比阿巧高一头的俏丽、文雅的姑娘满脸通红走到跟前,扑地就跪下了。我真不防她一见就叩头,连忙拉她起来,说:‘同是乡邻,你我只算姊妹,你有什么委曲,慢慢说,我们大家想办法。’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我旁边,竞新对我使个眼色,就悄悄走了。家玉一双小眼睛骨碌碌地看着琴仙,扒在我耳边轻声说:‘媽媽,这姑姑真漂亮,干么哭。’琴仙忍住眼泪,朝家玉笑了笑,忽然,又抽抽咽咽起来。我捏着她的手,轻轻抚mo她的头发,心想:‘这是伤心之极,无泪暗泣,比放声嗥哭还痛苦。’(此下长篇叙述,该有和光、良材二人揷话。)这时阿巧捧了一大杯茶来,我接在手里,递给琴仙道:‘喝口茶罢,定下心,慢慢说,在这里是保险的,没人敢来惹你。’琴仙把茶喝了,忽然泪流满面,家玉忙把自己身上拴的手巾递给她。她接了,擦把脸,抱起家玉,在她脸上親一下,这才说:‘一个月前,我媽病了,瘟郎中用错了葯,媽浑身火烧似的,直叫要喝冷水,喝了多少冷水,烧也没退,只两天,媽的脸变得猪肝一样,邻居来看,都说是瘟疫,要传染人,不能耽搁,可我一个女孩儿家,有什么办法?平时常来的少爷们一听是瘟疫,都不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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